终于深入到了地心之谷。
  怎么可能呢?
  在大宇宙眼里,地球虽是一只小小的土鸡蛋而已,但迄今为止,人类尚无任何能力可以进入地心探秘。地球是个半径达6371公里的巨灵神。它的地壳厚达70公里,由坚硬的岩石板块构成,是一道人类无法逾越的铁壁雄关。更何况,地壳往下,还有深达2900公里的地幔。地幔内有啥?是化铁为水的岩浆烈焰也。地幔之下才是地核,即地心。地心又分外核和内核两层,外核是液体金属,内核是固体金属。里面有一个超级强大的“地球磁场”,它可以保护我们免受太阳风等外来辐射,但人要想进去看看,对不起,等N亿光年之后再见吧。
  然而,这并不影响人类探索地心的好奇心。1970年,彪悍的苏联人在北极圈的科拉半岛,开启了一项名叫“地球望远镜计划”的地心钻探工程。该工程采用当时最新的科技手段,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耗时24年,钻至地下12262米,最后以失败告终。终止的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在地下1.2万米处,钻探人员遇到了不明恶魔式的生物袭击。有的说,在万米之下,有恐怖阴森的怪叫声隐隐传来,疑是“来自地狱的声音”。芬兰的一家报纸甚至说,洞里飞出了一只青面獠牙的怪兽,口吐青烟,遇人就咬……
  大地之下,地心之内,究竟怎样?是一个亘古之谜。
  但是,我真的是到过地心了,还在里面喝了一杯茶,撒了一泡尿,抽了两根烟,发过许久的呆。当然,我所说的,不是真正的地心,而是一条旷世珍奇的高山喀斯特岩溶嶂谷。地质学上的定义是指在岩溶地区,由于地下河或大型水平溶洞顶板崩塌,或由断头河溯源侵蚀,形成两壁直立的长条状狭谷,又称为岩溶箱状谷。
  说白了,它就是一条沟壑,也可以把它称之为山峡和石缝什么的。
  不过,我遇到的这条岩溶嶂谷,非同一般。它有一个诱人的名字,叫“地心谷”。所以,我就说自己到过地心了。
  
  二
  地心谷位于恩施建始县高平镇境内,形成于2.5亿年前的三叠纪,属典型的高山喀斯特地貌景观,其溶嶂谷区以“长、深、古、险、奇、野、秘、秀”闻名遐迩,曾被美国CNN、中国国家地理杂志、世界教科文组织评选为“中国最美仙境”“中国最美的地方”和“最适合人类居住的环境之一”,是国家4A级风景名胜区。
  探秘之旅,始于云之端。
  一进景区入口,映入眼帘的是一座9D高空玻璃悬索桥,叫“云之端”。桥横跨两壁,悬在距峡谷高约200多米的上空,长268米,宽3.2米,玻璃铺面,白色护栏上彩旗飘扬,像一条蓝色飘带,也像一道美丽彩虹。走在桥上,头顶蓝天,下瞰深渊,宛如云中漫步。疾风在吹,无形有声,如太极推手,潮水般涌袭,吹得人飘飘欲仙。云之端的下面,还有一座颤颤悠悠的老吊桥,巨龙一样,飞架峡谷之中,名“步云”,没走过,感觉如何?不知道。
  总以为,应该是从洞穴或地缝钻进去的,真想不到,前往地心的路,起点竟然在白云头,走的居然是天路。天地是相通的。灵光在不经意间闪现,一个启示蓦然涌上心头:亲近者,未必就心相连;远离的,亦有灵犀互通的人。实所谓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啊!
  过了桥,前面站着一个亭,重檐楼阁,红柱黛瓦,里面有锣有鼓,敲之声音送远,名曰“佳音亭”,乃当地乡民祈祷丰收之所,未作久留。走过佳音亭,便往地心去。视野里是翠翠的山谷,嶙嶙的悬崖,“舒心谷”到了。走进舒心谷,眼舒心也舒,但两脚一点也不舒服。幽险曲折的栈道,飘带一样绕在高耸的悬壁腰上飘来飘去,忽隐忽现,是天梯约约的造型,犹如“危乎高哉”的蜀道。“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感慨了,人间的路远比天路难走矣!
  栈道似入云龙,先往上腾飞,然后逶迤而下。一路的风景随着脚步不断变幻,眼中的景色从远山,从峡谷,逐渐变成了河道、石壁、流水和水潭。
  河道窄窄的,上望一线天,下视一条水,像一句掉落在石缝深处的古诗,诗情如画,意境悠长。河道里,流淌着水,流淌着风,流淌着植物气息,流淌着悠悠岁月,惟独不流淌阳光。幽幽然,森森然,凉凉然,逼仄而空灵,深远而飘缈。石壁直着立,斜着立,也有盖着立的。它们的质地是花岗岩、玄武岩和页岩,粗犷,狂野,豪放。
  婉约的,是崖脚的水波纹和长在崖上的草木。
  流水是个八面玲珑的天才画家。它以岁月为笔,石壁为纸,挥挥洒洒,信手凃鸦,便在岩石上画满了自己美妙的曲线,让时光欣赏,令风雨惭愧。植物的种子随风漂泊,四海为家,随遇而安。崖上异草丛生,嘉木疏长,绿叶彩花,云霞一样随风飘荡。流淌的水,清澈,碧透,像翡翠化了,蓝宝石溶了。潺湲时,淙淙似筝声;奔泻时,轰轰若雷鸣;洄漩时,悠悠如琴音。水潭有大有小,深清浅澈,粼粼瑟瑟,无风而漾。鱼儿在泅渡,小鸟在飞渡,花叶在流浪。
  与河道、石壁比较,流水最年老,也最年轻。面对这样的水,我想星星见了也会感动得掉眼泪的,就算不信“明月松间照”,亦是“清泉石上流”。
  
  三
  地心谷是一条自高向底绵延的九曲回肠,由舒心谷、洗心谷和问心谷三段河谷组成。舒心谷的特点是险,洗心谷以幽见长,问心谷则是以奇著称。
  流水的名字叫“石门河”,它与我完全陌生,却热情好客,像一个清纯的少女,把我们引到了洗心谷。
  洗心谷,顾名思义,它是一个洗心的峡谷。一样的河流,一样的石头,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但这里,却是别有洞天。洗心谷全长1.8公里,两岸植被茂密,树木葱茏,绿意横溢,空气中的负氧离子每立方厘米高达10万多个,是个天然大氧吧。一走入它的环抱,人仿佛换了器官,神清气爽,心旷神怡。遇到了天然的石臼。看见了一叠石书。碧水在石槽里哗啦啦地流。灌木和古藤,倒悬在峭崖上荡秋千。幽生在壁上的青苔,是那么青春,那么幸福。
  跟着流水迤逦前行,忽见前面山重重,岩叠叠,水隐隐。正在感叹“山重水复疑无路”,不料未走多远,便见“柳暗花明又一村”。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眼前头,两面岩壁犹如两个弯月,中间凹了进去,两头凸了出来,鬼斧神工般造就了一个心形的石门,水从这头的门缝里流进,从那头的门缝里溢出,中间是一个心形的水潭。水潭称不上大,也不算小,两边碧,中心白,深不可测,芳名“洗心潭”。
  洗心潭是地心谷的心脏。那一潭碧水,便是它的心血了。什么是真正的碧血丹心?地心谷是也。
  据说,洗心潭是世上唯一一道通向地心的门。人亦好,神也罢,如果要想走到地心去,惟经此道门。洗心潭水几多深?三千尺?还是三万里?谁也不知道,反正它可以通向那个无法预知的世界。前提是入门之前,须跳入水潭里,把心灵洗得干干净净。洗去一切红尘杂念,洗去一切俗世浮躁,洗去一切功名利禄和欲望,就像死了一样,让心回归到大自然,忘却亲人仇人,人间烟火,乃至整个世界。如果这样,就可以顺顺利利、逍逍遥遥、从从容容地到达地心了。
  据说,在赶往地心的路上,不同的人,遭遇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是一个善良的人,会遇到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热了,渴了,菩萨会赠他一枝柳,一滴露。如果是心地恶毒的人,会遇到黑暗的地狱,狰狞的厉鬼用血盆大口,嶙峋的爪子,把他撒咬成一缕缕肉丝,一块块碎片。如果是一个信佛的人,会遇到坐在菩提树下的佛祖。佛祖赐他一个菩提果,然后告诫他:还是上天去吧,天心即地心。
  我是谁?在洗心潭边,我坐在一块又老又实的石头上,发了许久的呆。思来想去,觉得碌碌浮生,曾做过不少好事,也曾犯过错,但还配得上是一个善良的人。对此,我感到很欣慰。
  到了问心谷,才知此谷不问心,而是一个亲水的地方。这里,悬崖兀立,流泉飞瀑,碧水微渺,丽景奇观,令人心醉。水上有红色的皮划小艇,可踏波寻幽觅趣,我兴致索然,匆匆而过。
  
  四
  在地心谷,有两个地方是必去的,一个是“巨猿洞”,一个是“巴盐古道”。
  巨猿洞在地心谷的一旁,原称龙骨洞,洞穴全长315米,是人类进化史上的一个瑰宝。长期以来,学界一直认为地球上最早出现的直立人,是在非洲大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国考古学家在巨猿洞相继发掘出了一批古老的动物化石,和大量的石器、骨器,经测试,它们竟然是巨猿的牙齿化石和人类的牙齿化石。其中人类牙齿化石,被确认为是早期直立人的牙齿,距今已有195万至215万年的历史了。
  这一惊天发现,一举颠覆了以往人类进化“一元论”思维定势,充分证明了中华民族的渊源流长,震惊了世界。如今,这里的早期直立人被命名为“建始人”,巨猿洞也被确认为“建始直立人遗址”。我入洞转了转,虽然只看到了几粒小小的化石,但一种民族自豪感却油然而生。
  巴盐古道,北起西川云阳,南止湖南凤凰古城,全长2400公里,是全国第五大古道。它始于新石器时代的晚期,至唐宋时期,成为一条“川盐销楚”的盐运大道。而位于地心谷的石门天堑,则是这条古道的咽喉和重要关隘。据说,自古以来,巴盐故道上,南来北往的盐客、山货客、布客、“背脚子”、“挑老二”经年川流不息,曾经十分繁荣。现在,被连天的杂木野草埋葬了。
  繁华不再,风景依然。在地心谷段古道,沿途景点繁多,较为著名的,有石曼桥、紫薇神树、石门关等。
  石曼桥是一座古老的单拱石桥,桥面清一色由巨大的青石板铺成,相传是张献忠为摆脱敌军,下令将士在一夜之间建成的。但东岸一块残留的石碑却说,此桥在明天启年间就已经存在,迄今已400多年了。究竟怎样?是个谜。紫薇神树长在石曼桥的南岸,是一棵珍稀的千年紫薇。此树有“三绝”:一绝是古老高大,树干几抱,高耸入云,遮天盖地。二绝是一年花开三次,脱皮一次,长荣不枯。三绝是落籽不长,嫁接不活,唯我独尊。石门关是一道由石头砌就的雄关,洞楣上写着“施南第一佳要”六个大字,一窍道幽,穹窿上覆,下临深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匆匆走过地心谷,“空中魔毯”把我送回了出发的地方。在魔毯上,我的思绪也着魔了——地心谷处于神密的北纬30度,在这条串着四大文明古国、古玛雅文明遗址、吉萨金字塔群、珠穆朗玛峰、百慕大魔鬼三角区和众多“死亡谷”的纬线上,地心谷是不是一个魔幻的存在?如果是,也许只有魔术才能揭晓它2.5亿年的前世今生了。
  走出地心谷,就重返人间了。我长吁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想:还是人间好,人间虽然有诸多不如意,却也真实,亦有美好,且行且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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