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和春花都是东北人,她们同一年嫁到这个村子。既是东北老乡,又成了邻居,很快她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后来关系更加亲密,她们常对人们说,“我俩就是亲姐妹”。
  她们有空就在一起唠嗑,柴米油盐,衣食住行,家长里短……总之,话题非常广泛。
  这天下雨,不能下地干农活,她们坐在翠花家炕沿上,边纳鞋底,边闲聊,不过今天的话题倒是新颖。
  翠花开言道,“大妹子,柱子他爹妈咋就这么有福,大字不识一个,却有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他考上了卫校,毕业就可以当医生了。”
  春花抢过话茬,“是啊,听说他上学的时候就不一般,聪明好学,年年考第一,这孩子真争气!”
  “很快人家都吃商品粮了,将来……咱们有了儿子也让他上学,你说呢?”翠花把麻绳在锥子把上绕了一圈,使劲一勒,然后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打量着春花,等着听听她的见解。
  春花用针锥在头上蹭了蹭,嘴角一撇,“切,就是有闺女也得让她上学。可别学咱们俩,没什么文化,这就叫啥来着……‘斗大的字不认识半升’。”
  “也叫目不识丁!”
  “哈哈哈……”翠花笑得两只眼睛成了月牙儿;春花自己也咯咯一笑,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羞涩的红晕,更加娇羞可爱。
  不过不经意间,在她们的心里,就埋下了‘让孩子们上学’的种子。
  
  二
  后来翠花生下了凤儿,春花生下了玲儿。
  翠花和春花骨子里流淌着都朴素的血液。她们织布纺线,织席编篓,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几年下来家里都攒了一些钱。
  此时,村里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已经有很多人家开始翻盖房子了。
  凤儿爹和玲儿爹也都眼馋,当然也想拆了土坯房。翠花和春花也懂事情有轻重缓急,于是她们两家都为建新房子做准备。
  一天晚上,翠花这个理财能手把全部积蓄拿出来时,她丈夫大吃一惊,“啊?”
  “你数数。”
  “噗,”凤儿爹给手指头加了点唾液,开始点钱。
  “这么多?!”他点完最后一张票子。虽然不是天文数字,但还是大大超过凤儿爹的预期,“嗯,买砖瓦和檩木足够了”。
  他话题一转,叹了一口气,“唉,窗户和门,房顶用料还有请瓦匠的工钱加在一起还不少,还是缓缓再说吧。”
  凤儿非常懂事,她忽闪大着眼睛,“妈,爹,等我长大了挣了钱,咱们盖大房子。”
  翠花和丈夫张开双臂,把凤儿拥进怀里,一丝感动和欣喜悄悄滋生,沿着他们一家人渴望的心墙攀爬。
  “你大了,先得上学!”凤儿爹妈嘱咐她。
  这时,门开了,春花进来了。
  “春花姨好,”凤儿像个快乐的小鸟。
  “凤儿好!”春花点了点凤儿的鼻子,转身对翠花夫妇俩说,“你们先盖房子吧,这是一百块。”说着从衣兜里面掏出一沓票子。
  天哪,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那年月整劳力在生产队累死累活地干一天活挣的工分,也就折合一毛多钱!
  “你们也见个数。”
  “这是干啥?你们家不盖了?”翠花疑惑不解。
  “我和玲儿爹商量好了,先帮你家盖起来。”
  “春花妹,这绝对不行。”翠花拿起钱往她口袋里塞。
  “跟我们客气啥,就这样定了。”说完,春花硬是把钱放在炕上。
  翠花抱住春花,霎时一汪汪春水在她眼底荡漾!
  
  三
  玲儿聪明伶俐,品学兼优,用同学们的话来讲“生来就是上学的坯子”。
  可是等到玲儿读初中,她爹改变了主意。“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早晚还不是人家的人?”玲儿爹很传统而且还特别固执,他经常给玲儿妈吹“枕头风”。
  “人家凤儿也在念书,玲儿咋不能上学?咱们闺女学习比谁都好,回回班里拿第一,将来准有出息……”春花据理力争。
  “能有什么出息?女孩子有几个上学的?哼!”玲儿爹气呼呼地打断了春花。
  春花终究还是拗不过丈夫,眼泪悄声无息地划过她的面颊。
  玲儿父女最终还是正面发生了冲突。那年过完年,玲儿眼看就该初中毕业了。过了正月十五,玲儿爹对正在收拾书包的玲儿说,“别念了,一个闺女家,认识几个字就行了。”
  “那我干啥?”
  “帮你妈织布,编席……不管干什么,先帮家里挣几个钱,咱们还得盖房呢。”
  玲儿不同意,“我不,我就要上学……”
  “犟嘴,反了你了!”她爹打断了她的话。
  “我就上,凤儿都上呢,老顽固!”玲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对她爹翻白眼。
  “你……滚……”他手指玲儿,头上粗大的“蚯蚓”一拱一拱的。
  玲儿一赌气,“滚就滚!”
  她索性辍学跟村里五六个同伴到二十里开外的鞋厂打工去了。
  从那天起玲儿和她爹“断了交”。
  玲儿的老师来家里好几趟,不过每次都碰了“钉子”——让她爹给顶了回去。
  “唉!”一声叹息,道不尽老师和同学们对玲儿的同情和惋惜。
  翠花悄悄赶到鞋厂。她找到玲儿,和她谈了她的“计策”,顿时玲儿眼睛如久渴的大地忽逢甘霖,蓬蓬勃勃地长出青山和绿水。
  
  四
  凤儿真争气,中考成绩相当出色,被一所商校录取,已经上中专去了,一家人喜气洋洋。
  玲儿一家为凤儿一家高兴了好几日。
  十天后玲儿家也传来好消息。那天午饭后,邮递员专程来玲儿家。
  “玲儿的通知书,请签收!”
  “啥?”
  “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恭喜你们!”
  春花和丈夫惊掉了下巴。他们在对方身上相互拧了一把才知道不是白日做梦。
  玲儿妈拉住玲儿的手问道,“玲儿,你不是到鞋厂干活去了吗,哪有功夫看书啊?”
  “对呀,什么时候考的,我们怎么不知道?”她爹也舍着脸向前凑了凑。
  “我本来就在鞋厂没干几天。”
  “你说啥?”她爹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
  “我到鞋厂后不久,翠花姨找到我,她跑了好多躺才和鞋厂附近的一个中学联系好了,要我去那里上继续上初中。费用啥的都是她给出的,她不让我跟你们说……”
  春花打断了凤儿,“等等,每月你都让咱们村小红按时捎回钱来,这是咋回事?……”
  “嘭,”门开了,凤儿爹急冲冲闯了进来,中断了他们的谈话,“不好了,翠花出事了!”
  “啊?”玲儿一家人面面相觑。
  回过神来,玲儿爹妈匆匆跟随凤儿爹赶往出事地点。
  
  五
  人生就像和阎王下棋:你走一步,阎王走一步,有时你占优,但有时阎王会占先。
  凤儿爹做梦也没想到,那天翠花在去干活的路上,遇到车了祸。一台手扶拖拉机拐弯时,车斗把她刮倒后,她的后脑巴子又重重地撞到了路边的水泥电线杆上。
  那年头,不像现在这么方便。经过两个来小时的颠簸,手扶拖拉机手和凤儿爹才把翠花送到医院。
  等到凤儿得到消息赶回来时,她妈妈已经不省人事了。
  守在妈妈的病床前,凤儿泪流满面。
  外边天气也凑热闹。黑云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了下来。霎时,一道电光划破天际,发出巨大的轰鸣,不一会儿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天地间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春花心里明白这次翠花凶多吉少,今天还是冒雨赶到了医院。
  在病床前,春花对着昏迷不醒的翠花时断时续地哭诉,“姐啊,你一定要挺住啊,你不能……玲儿都告诉我了,你不仅给她上学的费用……每月捎来的钱,其实都是你给的……唉,为了玲儿……你真是操心费力……你叫我们说啥好啊?还没好好谢谢你呐……你就摊上这事了……呜呜呜……”
  凤儿想安慰悲痛万分的春花姨,可是看着昏迷不醒的妈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任凭泪泉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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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住院期间,春花几乎没有离开过翠花。根据医生建议,她对昏迷不醒的翠花不断说话,以便及早唤醒她;怕她肌肉萎缩,春花不断给她揉腿捏臂;担心她出现褥疮,春花不断为她翻身按摩……
  经过几天的抢救和医治,奇迹了出现,翠花逐渐有了意识,继而脱离了危险。
  后来见翠花醒过来,春花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姐啊,玲儿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这闺女你没有白疼,她也考上了,已经拿到通知书了。”
  霎时,翠花眼睛一亮,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
  由于她身体素质好,身体恢复也比较快。半月后,翠花出院回家了。
  
  七
  这天,室外天空晴朗,太阳的万道金光温暖着万物;炕头上翠花的面颊也受到了窗外射进的阳光的抚摸,渐渐红润起来。
  “妈,咱们下炕走走?”凤儿本想逗妈妈开心。
  “好。”翠花在女儿的搀扶下慢慢挪动着脚步。
  这时,春花又来看翠花。
  凤儿急忙把妈妈扶到炕上,和春花打招呼,“春花姨,您来了?”
  “嗯。吆,翠花姐,今天都能下炕活动了?”
  “春花妹,这阵子你一直跑来跑去的,辛苦你了。”
  “嗨,姐,咱们不说这个。刚出事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可是我始终坚信你一定能挺过来,咱们好日子才刚刚开头……这不,我猜对了吧?”
  “还说呢,多亏老妹你不是?”热流似千军万马,再次往翠花眼睛里奔涌!
  过了一会儿,翠花抬起头来,用手慢慢捋开盖住眼角的一缕头发,拉着春花的手捧在手心,轻轻地说,“老妹啊,凤儿爹一直念叨:当初要不是你拿出那些块钱,我们到今天也住不上新房,玲儿爹也不会让玲儿辍学……等凤儿毕业挣钱,立马帮你家盖房。”
  春花紧紧抱住翠花,一股感激的热流从她心底升腾,刹那间,又化作一颗颗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滴落在她俩热乎乎的手上。
  “翠花姨,”玲儿银铃般的声音从屋外飘了进来,“鸡汤来了!”
  玲儿笑吟吟地端着一碗鸡汤,缓缓来到翠花姨跟前。那热气腾腾的鸡汤,非常独特,轻轻一嗅,除有鸡肉的清香,还有感激,感恩,感谢和美好祝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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