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常见母亲把淘好的米放进锅时,有时会想了想又多添一瓢水,然后蹲坐在灶口旁,用火钳把灶里的火烧得更大些,细小的火星顺着青烟腾起,灶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别别别别……”锅里在沸腾。
  我坐在厨房的门凳上,靠在木门上,斜望着灶里冒起的一缕缕青烟,肚子里空荡荡的。响午的太阳很是毒辣,蝉在树上嗞嗞嘶嘶无聊地叫着,像是没完没了的唠叨,让人越来越来颓气。我惭眯着眼,想要睡了。
  母亲依旧忙碌,锅里的米饭已经煮得很响了,热气让锅盖跳起了舞,左右摇动哐哐作响。母亲用抹布包着锅盖的把手,掀起锅盖,热腾腾的雾气一股脑儿地冲出来,飘散在火灶上空。一颗颗米粒在锅里直冒泡,发出低沉的闷响,入锅的净水在熬煮中,已经变成乳白色了。
  只见母亲右手拿着木柄制的铜铲,贴着锅外边朝锅底缓慢的铲上几下,“噗呲……噗呲”米汤拍打着滚烫的锅面,不用盖再稍微煮半分钟,然后,母亲再用铜铲口贴着锅边,往下慢压,把米饭压在铜铲下面,借着浮力,两边的米汤水面上涨,就会流进地势较低的铜铲里,母亲轻轻一提,一铲米汤就算成功了。
  母亲在碗柜里拿出了一个浅绿色的洋瓷碗,铜铲绕着锅边撇开白沫,再用铁汤勺轻轻地舀起来,一勺,一勺,上面的米饮汤凝成了丝带,顺着勺口滑落到洋瓷碗里,汤里自带的米香味很快弥漫到屋子里的每个角落。然后,母亲又在案板上扭开装有白糖的罐头瓶,用白瓷勺挖了一勺糖,放进洋瓷碗里,还用勺子顺着碗底搅拌几圈。
  “来,趁热先喝碗米饮汤。”母亲叫我。我睁开迷蒙的睡眼,接过洋瓷碗,根本不用勺,就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乳白色的米饮汤迅速充满空饿的胃,米饮汤凝结的丝带滑过喉咙,甜软的味道充满口腔……
  这似乎是颇为久远的画面,可是我却常常想起。童年里米饮汤的味道随着时光的消逝,渐渐变得若有若无,像是流进血液里的营养液,滋润着我身体的各个角落。
  家乡里下河兴化人口中的“米饮汤”,其实就是煮得很稀的大米粥锅里用勺子盛到碗里不带米的薄汤。食物困乏的六七十年代,不管那个家庭人口多少,煮一锅子粥不会放多少米,粥烧透了,锅盖一揭照映人脸,那照映人脸的上面的薄汤就是米饮汤。所以,盛粥时一般都是由父母掌勺,如果谁“偷偷”从锅底慢慢往上提厚的,那其他人只能喝“饮汤”了。
  “米饮汤”,另有一小名叫米油。清代赵学敏在《本草纲目拾遗》中这样写道:“米油,力能实毛窍,最肥人。黑瘦者食之,百日即肥白,以其滋阴之功,胜于熟地也。”因为,那时的农作物生长所垩的肥料主要是有机肥、泥渣、人畜粪草木灰等,作物长得很沉实,煮的饭很香,煮的粥很稠,盛到碗里过一会儿碗面上就会结一层膜,所以长辈们都说米饮汤总是像“羊油”一样地补人。事实上也是如此,后来听我爸妈说我是喝米饮汤长大的。我出生没几个月,母亲就没有了奶水,60年代奶粉还没有走进寻常百姓家,于是,我是被爸妈用米汤喂养长大的。
  记得那时候,母亲很忙,上午下了班就已经到中午11点了,赶紧去生火做饭,我们能吃到饭就到午后1点多了。母亲总是怕我们饿着了,在这之前,总是跟我和姐姐妹妹们先盛碗米饮汤,让我们垫垫肚子。米饮汤白白的,清清的,没有牛奶那样白,也没有纯净水那样清,但喝起来好像比牛奶要稠密暖胃得多,比纯净水更有甜软润喉之感。
  久而久之,米饮汤好像就成了我们饭前的营养品,喝碗米饮汤就饱了一半,正式吃饭时,随便扒两口饭菜,就没心没肺地跑着去玩了。
  小时候,每当我生病吃药,总是妈妈最头疼的时候。那时候吃的药总感觉是那么的苦,实在是受不了药的苦味。后来,妈妈就想了个好办法,将舀上来的米饮汤放入一小匙红糖,用筷子均匀的搅拌开来,就这样一口药,一口米饮汤。再后来,米饮汤加红糖,就成了我童年的绝佳饮品。
  慢慢地,家庭条件也变好了,买了电饭煲,插上电,不到二十分钟米饭就好了,我们再也不用等着、饿着了……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再也没喝过米饮汤了。
  小孩的胃,也是善变的,有了更好吃的东西,便渐渐忘了之前的味道,于是,米饮汤的味道也渐渐在记忆里消散了。
  再后来,老宅子破旧不堪,难以维修居住,一家人乔迁别墅入住,开始享受新的舒适环境。母亲一直主掌家里的柴米油盐和吃喝拉撒等全部家务,于是,按照母亲的意思,装了液化气灶和煤炭炉两用的新型厨房。母亲说,没有了柴火灶,再没有煤炭炉,那么卤肉、蒸包、熬粥、炖汤都用煤炭炉火慢炖细熬,做米饭、炒菜还是用电饭煲和液化气灶。
  记得,家里有次好像是停电了,电饭煲是不能用了,母亲说,中午用煤炭炉做米饭吧。于是就开始洗米入锅,白色的米粒躺在渐小的锅底里,在净水的浸泡中,像是一口深邃的井。
  随着煤炭炉膛里的火渐渐燃起,银白色的铁锅盖慢慢晃动起来,母亲打开锅盖,用锅铲把还没煮熟的米粒抚平整。
  “水好像有点儿多了……”母亲嘀咕着。
  “饿没?先喝碗米饮汤吧!”母亲叫我。我愣住了!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好像童年里的记忆被母亲的话带回来了。是的,就是母亲的这句话。是的,就是饭前的那碗米饮汤。
  我在碗柜找来了白瓷碗,白瓷碗没有小时候的洋瓷碗大,母亲舀了两勺就满了。一碗白糯糯的米饮汤无比清透,细嗅一下,还有淡淡的米香。像小时候一样,我找来勺,放了一勺糖,搅拌中米汤变得更有黏度,椰稠的,汤勺档来,挂起细长的丝。端着这碗米饮汤,浅抿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细腻,微甜,也像是母亲那句温暖的关怀。
  永远忘不了,小时候妈妈给我盛的那一碗碗喷香的米饮汤,自然是比不过如今各种花式饮料的味道,但它浓缩了大米所有的精华,是父母付出的辛勤汗水,一口朴实无华的米饮汤,承载着我们童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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