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是个盲人,国家正规带钢印的残疾证上标明是伤残一级。
  虽然是白纸黑字,但有居民说老王多半是装的。我注意到,老王出门总穿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干部模样。在小区行走,常以盲杖探路,有时显得磕磕碰碰、畏畏缩缩,有时又快步疾走,转眼不见踪影。
  大家都说老王不简单,有一些传奇经历,他自己也津津乐道。双眼残疾后,失去了生活来源,一根筋绷着来回上访。一次,花八十元钱,买一面铜锣,背后贴着大字,跪在政府楼前,鸣锣喊屈。还有一次,花十元钱一路逃票到北京上访,说是带回了一位国家领导人的批示,并因此解决了城市户口,享受到国家的低保。
  第一次领教老王的厉害是在三月上旬。夜深五点多,急促的手机铃声把我催醒,事情紧急,说是随社区领导一块到火车站接老王。进了检票口,在大厅的一侧,远远见老王背一个双肩包,戴一顶长舌单帽,双手叠搭在直立的盲杖上,孤零零一个人在空旷的墙边杵着,像一个犯错的小学生。天气寒冷,我的心揪在一起,睡眼朦胧中,老王似乎缩了整整一版。与铁路民警正常交接后,我们两辆车五个人把老王接回社区。问去哪里,老王白眼朝上翻一翻,不紧不慢说:“想到内地看看,特别想去北京。”
  
  二
  老王一米七几的个,体形还算匀称,五官也算端正,稀疏的短黑发,额际展阔,脸上终是红通通的。一说话,眼白朝上,好像总在笑,但笑里又总带有那么一些狡黠。印象最深的是老王的记性,那不是一般的好,他能随口说出多年前社区、街道及各级信访、民政、公安经办领导的姓名和电话,诸如“两不愁三保障”惠民政策常常挂在嘴边。如果忽略眼睛,言谈举止,完全就是一个正常人,而且心态超好。一问一答,时不时会冒出几句笑话,或者自嘲一下。说他耳大,说他红光满面,他会略显害羞,马上会接口笑答:“耳大招风命苦”、“红脸是因为高血压。”老王曾给国务院扶贫办去电话,咨询扶贫政策,反映个人及家庭的处境,希望能有所回应。当得知不够条件时,叹一口气说:“唉,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年底的一天,接到民警电话,说老王掉进了坑里,让工作队赶快去人。我们边赶路边嘀咕,不知道老王又搞什么鬼。在现场,一辆救护车停在路边,老王呲牙咧嘴哼哼着躺在车里的担架上。人行道的正中间,几个民警围着一个没有盖的窨井。我探头朝下一望,吃了一惊,井深有三米,知道这回是冤枉老王了。原来,井盖夜里被偷,老王当天到街道找领导,于是跌落下去。 老王断了一根肋骨,工作队的同事开玩笑说:“老王,下次再跳,选个浅一点的。”老王嘿嘿一笑,说:“哪有那么合适的?”检查身体时,医生说腰部需要拍片,老王马上喊脖子疼、头疼,并让全身检查。事后他悄悄告诉我,他很早就想检查颈动脉斑块,只是舍不得钱。
  
  三
  一来二去,混熟了,知道老王是陕西汉中人,六七岁时,父母双亡,被叔伯收养。一次,被大人训斥后,离家出走,在山中放牛三年。后以乞讨为生,四处流浪。起初在汉中、安康周边游荡,后转向河北、河南一带,再后来与六七个同龄少年从甘肃偷爬火车来到新疆,最后定居在本市。
  千禧年,老王遭遇了一场车祸,双眼残疾。车祸后,老王成为上访专业户。经过努力,落上城市户口,从此吃上了低保,又干了一份盲人推拿,生活逐渐稳定下来。后来,娶妻生子,有了一个女儿,那一时期,算是老王的高光时刻。
  近些年,老王的推拿生意越来越惨淡,加上妻子的精神异常越来越严重,一个人照顾七八岁的女儿,压力陡然增大。
  因为工作队的同事包联老王一家,需要经常入户走访。于是,随同事敲开了老王一套二楼租房。来之前,心里是有预期的,但进入房间,室内的困顿和脏乱还是吃了一惊。房间不算小,约六七十平米,两室一厅。正对门的客厅里摆放着三张按摩床,按摩床的墙头挂了不少电疗针灸之类的小设备。一眼望去,按摩床脏乱不堪,客厅的墙面涂满了乱七八糟的笔画,黑黢黢的。一个老旧电视靠在墙角,一个木椅,几个小凳,客厅已经是满满当当。我注意到房间墙角脸部高的位置,都贴有小块的软垫。另外,比较显眼的是窗台上摆着一个大的药酒瓶,里面泡着药酒。眼前的一切让我的心顿时沉了下来,而让我惊奇的是,老王却一脸的轻松,热情招呼我们落座。问墙角的软垫,老王解释说:“经常会磕碰到头脸”。当问起药酒时,感觉老王一下变了一个人,眉飞色舞,甚至有些得意洋洋,大谈中医养生,说“三七”的止血化瘀活血定痛、“黄芪”的补气、“水蛭”的破血逐瘀等等等等,一口气可以连出二十多种中药名称和药性,说得头头是道。末了,指指窗台上的药酒,说:“我的中药都是自己抓自己配,自己身体怎么样,自己最清楚。”还说“如果不是自己调养,早就完蛋了。”
  
  四
  老王生活的社区叫百合,前身是一个大型棉纺厂,鼎盛时期,有近万人工作生活在这里。企业破产后,人员分流。经过几拨地产商的开发,已演变成普通的居民小区。曾经的辉煌已被时间的尘埃湮没,只有那壮观的大门及横贯小区的双向车道,还有前国家最高领导人的题字,见证着时代的变迁。
  老王是社区帮扶的重点户,也是社区的一个老大难。国家的惠民政策能给的都给了,但小船似乎还在风雨中飘摇,如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松一阵,紧一阵。几年前,为了减轻些负担,社区曾经为老王一家申请到一套廉租房,但老王转手把廉租房租了出去,因为违反规定,廉租房被没收。近年,社区又为老王申请到一套廉租房,老王嫌位置偏远一口回绝。年底,社区第三次为老王申请了廉租房,老王迟迟不愿入住,说是“学校远,小孩上学不方便。”要求“重新安排一个离学校近一点的。”
  其实,老王心里有一把算盘,真是不愿搬离这个小区,除了场地熟悉外,这里的群众基础也比较好,大多数的退休老同志都同情老王一家的处境。由于是属地管理,责任重大,社区干部还是希望老王快快搬离此地。后来,听说民政房管部门又作了调整,把老王一家安排到开发区的廉租房,这里离百合社区不远。
  
  五
  55路公交车一头连着火车站,另一头是开发区,来回需要两个小时。
  我很少坐公交车已经很多年了,如果不是特殊时期,我想一定很难与这趟车发生联系。一天,单位安排跟车,我第一次知道了55路公交车,也第一次知道55路公交车一头连着火车站,另一头是开发区。
  “跟车”是业内的行话,具体说就是戴上口罩,胳膊上套一个印有安全员的红袖标,手拿测温枪,上车时,对每一位乘客进行测温和开包检查。很奇怪,人的心理是会变化的。同一个人,当管人和被管时,心态和立场往往判若两人。这一身装备,坐在首座,居高临下,说话的声调立刻会高出许多,而且底气十足,感觉自己是个人物,有点飘。虽然跟车有些单调,但能从早到晚观察不同的人,一遍遍浏览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收获。
  跟车的第二天,55路公交车正往开发区行驶,在一个站台,一个熟悉的声音吸引了我,我转头看见一个中等身材戴着墨镜的中年人正在上车,手里牵着一个八九岁清廋的小女孩,正嘱咐着什么。我知道,他是老王,牵着的小女孩是他的女儿。我正要起身,只见两人一拥而上很快找到了中间的座位。我远远地望着,犹豫着该不该上前打个招呼。他戴着墨镜,小声和女儿说话,我不确定他是否认出了我。
  我一直在观察,很想知道父女俩会在哪里下车,更想知道老王下车时的表现。一站接一站,等我再回头,发现俩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急忙向窗外寻找,远远望见父女俩搀扶的背影,我知道,他们下车的这一片区域叫愿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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