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经典歌曲映射一个时代,一支流行曲唤醒那个时代一批人的集体记忆。1970年代,从刚刚入学的小学生到朝气蓬勃的中学生,几乎人人都会唱《我是公社小社员》。在田野,他们边劳动边齐唱:“我是公社小社员,手拿小镰刀呀,身背小竹篮来,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积肥拾麦穗……”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心悦神怡!
  一
  艺术高于生活,但是,艺术来源于生活,它是对生活的关切与映照,这首《我是公社小社员》就是我们学生年代参加集体劳动的真实写照。
  那时,农村中小学每年除了寒暑假外,还有农忙假,“麦假”“秋假”各十天左右。一放假,学校都要求学生回到生产队里参加集体劳动,帮助生产队搞好麦收、“双抢”、秋收和冬播,中小学生就成了生产队的小社员。各生产队里的情况不完全一样,考虑中小学生干不了重活,一般会安排一些靠手工的活计。有组织集体劳动的,也有分散由大人们带着干活的,干的大都是一些诸如:积肥、插秧、拔草、播种、拾麦穗、捡稻穗等力所能及的农活。
  第一次“麦假”,就是把抢收后麦地里落下的麦穗捡起来,交到生产队里,名曰颗粒归仓。生产队长的哨声一响,同学们也和大人一样,排好队走向地头,在麦地里一字排开,每人负责一厢(垅)地,带队人一声令下,拾麦穗开始了,同学们争先恐后低头弯腰捡着麦穗,把拾起的麦穗放进随身携带的小篮筐里,远远望去,一个个㨪动的五颜六色的小身影在麦地地里起伏,俨然成了麦地里一道靓丽的风景。后面负责监督的是带队人,主要检查大家捡得是否干净,遗漏的她会帮忙捡起来。炎热的初夏,生产队怕孩子们中暑,派人给我们送来大碗茶,大碗茶解暑又解渴,咕噜咕噜,一碗茶水下肚,继续干。虽然,同学们人人满头大汗,但一点也不觉得累,更没有人叫一声苦。还暗暗地比着干,看谁捡得多,看谁捡得快,看谁捡得干净。
  带队人,主要负责我们的安全、监督劳动效果,她曾经是我们“红儿班”(相当于现在的幼儿园)一个老师。按辈分,我们都喊她婶娘,她从小到大带着我们,对待我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有的麦穗没有完全割断,她指导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折断,麦地里到处都是坚硬的麦茬,她在后面不停地喊着,“注意安全,小心脚下,别摔倒了,慢慢捡,捡干净,莫划破了手,别中暑,渴了多喝点水。”半天下来,她的嗓子都嘶哑了。
  大家全然不顾带队老师的关心与提醒,一个劲地拼命往前赶,第一个完成任务的同学,到地头后,累得一下子瘫坐在地埂上。前有榜样,后有追兵,大家干劲更足,你追我赶。3个小时下来,脚上的小布鞋被麦茬扎破了,小腿被麦茬扎出一道道血印,手指也被麦秆麦芒刺血迹斑斑,经汗水一浸,火辣辣的疼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大家没有一个人吱声,没有埋怨,没有退缩。当检查麦收工作的公社领导路过那片麦地,看到没有一棵麦穗遗漏,把带队老师和我们当场表扬了一番,同学们个个感到心里美滋滋的,纷纷争着在领导面前展现自己小篮筐里满满的收获。正午,我们挎起盛满麦穗的小篮筐回到生产队的晒场,带队老师帮我们过称、记账,这些数据都会转换成我们劳动所得的工分和假期劳动表现的评语。当带队老师说解散时,孩子们又恢复了顽皮好动的天性,一下子开始嘻嘻哈哈起来,笑闹不止,把劳动的辛苦和所谓的评语统统忘到脑后,唱着《我是公社小社员》,回到家中。
  二
  “蛤蟆无颈,细伢无腰。”这是生产队长哄派我们插秧时的口头禅,意思是小孩子腰软,干一些需要弯腰的事情,一般没有什么问题。所以,插秧薅秧草也是我们常干的活。
  刚学插秧,把握不住行间间距密植要求,为确保秧插得疏密得体,看上去横平竖直,生产队使用一种木制可以滚动的简易划行器,事先在水田划行,然后,我们按照划行器留下的印痕插秧。妇女队长给我们作示范,只见她用左手拿着一把秧苗,然后将秧苗从根部分出5--6根一小份,她告诉我们在分离秧苗的时候不能把秧苗弄断,然后右手把左手的秧苗接过来,用拇指食指中指夹住秧苗的根部,最后顺着秧苗的根部将其插入泥巴中。看到妇女队长插得笔直均匀规整的秧苗,同学们早就跃跃欲试,照本宣科,有模有样地不停弯腰,左右协调,快速移腿、飞速插秧,抛秧把飞溅起水花在田间飞扬。转眼间,一行行嫩绿的秧苗就齐刷刷地立在水田中。
  插秧时手、眼、腿、脚并用,并且要保持高度协调,既是一个考验耐性的体力活,又是一个讲究协调的技术活,人低着头,弯着腰,左右手悬空,又要十分协调,速度才能快捷。时间稍长,就想把悬空的左胳膊垫到左膝盖上递秧苗,这样,人是稍微舒服一点,但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再则,水田里蚂蟥特别多,稍不留神,就会被它叮上,它就是一个贪婪的吸血鬼,不吸饱,它是不会松口的。叮到腿上也只能猛拍一下,通过震动,把它从腿上震下来,不能直接去拉扯,否则很容易把它拉断,吸盘和吸针还会留在腿上,没有把它彻底清除。有人估算,插完一亩田需要低48000次头弯48000次腰。一连几天,连续这样低头弯腰曲背,脸肿腰酸背痛,两只手掌和两只小腿布满泛黄的水锈,小腿上布满蚂蟥叮咬的伤口。有时,站在水田,弯腰向后20--30米望去,只能强忍腰疼背痛,聚精会神,惟愿尽早插到田头,然后躺在田埂休息一会。
  后来,偶然读到南北朝高僧布袋和尚写的一首《插秧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相传这首《插秧诗》是布袋和尚游化民间时,曾经和一些插秧的农民在一起,为了度化他们,他写下了这首诗。这首诗直观看描写的是农民插秧时的场景,但实际上也将修道的内在境界和奥秘全部展现出来。这首诗表面的意思是插秧人手里拿着秧苗,一棵一棵地插满了水田,插秧时低头就可以看到水田中倒映着的蓝天白云,所插的秧苗需要“根须”清净,没有腐烂,将来才能长成“稻(道)”,插秧时看起来是边插边后退,但却是一直向前的。这一切看似白描,实则是言有尽,意无穷,蕴含深厚禅意。
  三
  秧草都是靠人工清除出的,也是非常辛苦的,上有烈赤日晒,下有热水煮,到薅第三遍秧草时,齐膝盖高的带毛刺的稻叶划得腿和胳膊赤红赤红,痛痒难忍。令人生厌的蚂蟥自不必说,更有隐藏在稀泥中的碎玻璃片、烂瓦片会随时划破手脚。每每此时,大人们就安慰我们说,你看我们腿脚胳膊肩膀那有一块完整的,有点皮肤伤,过几天自然就好了。手脚受伤是常见的事,轻伤不下火线,带伤干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有的稻田野草特别多,拔半天也前进不了几步,还有一些稗谷和稻禾混在一起,根扎得比稻禾还深,用蛮劲容易把稻禾一起拔下来,或把稗谷扯断而把根留在泥土里,过几天稗谷又冒头与水稻争养分。所以,必须格外小心,轻手插入稗谷根部轻轻把它拔出来,又不伤稻谷。那时,劳动保护跟不上,唯一能做的就是下田时给自己穿一身长衣长裤,把袖口扎紧,防止秧叶尖刺划伤手臂。
  铲埂子也是我们这帮十来岁学生经常干的活路,生产队里我们这般年纪的学生伢有十来个,大家也喜欢干这个,不管田埂地埂。每年田地里的庄稼收完后,就要把埂子上的杂草铲干净,不让它们生长,影响后期庄稼的生长。这时,生产队就会划定一些田埂地埂由我们负责去铲。铲田埂时要把野草带泥铲下,顺便还要铲除田埂边缘上的1--3个稻茬,然后把稻茬野草一起踩埋在泥巴里。对田埂的四个角,需要踩踏的面积更多更大,因为,水田的四角和田埂边沿,是机械或者耕牛都很难耕翻到的,只能靠人力完成,而这,恰巧在我们这群小社员能力范围之内。我们打着赤脚,一会儿在田埂上铲杂草,一会儿在田里踩稻茬。劳动中,我们好像不知道疲倦一样,即使有人手掌打起了水泡,随便找一根刺挑破了,抹上泥巴面又继续干。大家总是欢笑不断,男孩子总是闹腾不停,有时还会趁机商量中午去那里泅水或者去那里摘甜瓜捉知了。大人们是不会管我们怎么做的,他们边干活边聊天,累了,他们会找一个阴凉的地方歇一会,男社员会抽空抽支烟,女社员会扯些家长里短,说些私房话。
  小社员的劳动项目并不囿于“割草积肥拾麦穗”,我们经常跟着大人们做一样的事,只是“同工,不同量,不同酬”而已。小社员、大社员、老社员,只不过是一个年龄、体力和能力的区别,他们都是集体劳动的一份子。在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里,曾经有多少青年在那里大显身手,当时我还是个孩子,自然不能把自己划到有为青年之列,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我确是其中的一份子,特别是高中时暑假回到生产队,生产队长基本上会把这些高中生当作一个准社员列入劳动力名册。回想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整整九年,我从小社员茁壮成长为一名准社员。我以小社员身份学习干过的农活林林总总,种水稻,整田、插秧、薅秧草、割稻谷……;种麦子,挖地、播种、覆盖、割麦……;种棉花,播种、间苗、除草、施肥、打药、捉棉虫、打顶、摘棉花、拔棉杆……;晒谷场:脱粒、晒麦、晒谷、晒草、看晒场……
  小社员下了田下了地就是小劳力,就要获得工分。尽管,父母们总是嘱咐甚至严厉呵斥“不要逞强”,但我们仍然有意无意竭尽全力地将自己“撑”到极限,希望能给父母给家里多分担一点,也在暗暗逼迫自己快快长大,快长点体力,多熟悉一些劳动技能。大社员起早贪黑,不知劳苦,“小社员”自然有样学样,谁偷奸耍滑谁就是“落后分子”,就要受到批评谴责,就会不受大家待见。所以,与大社员相比,小社员经受的风吹雨打,一样不少;体会的苦辣酸甜,一味不少。
  尚未步入纷繁社会,却已体验生活艰辛。尚未体味世道人情,便经历人生洗礼。世殊事异,这是那个年代独特的社会生态,也是那个年代人们特有的激情。小社员的际遇用当下人的眼光看,好像蛮苦蛮惨的,可在四五十年前的农村,十一二岁孩子帮家里挣工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假期参加集体劳动,下田下地干活,农忙时和大人一样风吹日晒,起早贪黑,太正常太普遍了。苦吗?累吗?忍受得了吗?社员都是向阳花,这是大集体时代对人民公社社员的溢美之词,也是对那个年代劳动力的美好称呼。“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就是藤上的瓜”,那个时代,劳动最光荣,勤劳苦干受到社会追捧,劳动能手成为耀眼明星,好吃懒做偷奸耍滑受到鄙视。如果劳动途中确实有点吃不消,可以申请休歇,但不能溜号,偷懒的思想,绝大多数小社员不敢有。社员在那年代是光荣的、幸福的、快乐的、时髦的。
  也许,我们是历史上最后一批小社员。无论经历过怎样的艰苦艰辛,无论时间如何流转。这样一段人生历练,已经融入我们的骨髓里,让我们终生受益。小社员这个特殊的称谓,即温暖又骄傲,我为曾经身为小社员而深感自豪深感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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