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房叔是村学校的校长,一走路腰上的钥匙串哗啦哗啦响,好像不太会笑,脸板得像块黑板。他教过我六、七年级物理,一次期末考试,他看到我计算纪念碑压强的题目算不出来,急得在我身边转了几次。他一般出现在课间操上,广播体操结束,他会站在操场一个木台上讲话,木台抬高了他的身高。多半强调课堂纪律、个人及教室卫生,讲话有口头禅,每隔几句话,就要说句“是吧?”以求得对方认可。婶子是叔的爱人,夫妻俩都在村学校教学,她教数学,一般从三、四年级教到七年级。在学校里,我没见过他俩说话,他们只和学生说话。她沙哑嗓子,有人叫公鸭嗓,讲课很用力气,但发出的声音还是不够响亮,听课的人会觉得累,其实,她更累。但如果有人在下面搞小动作,她也会厉声警告。她个子矮,写板书的时候总是翘起脚尖。她做过我的班主任,到我家家访几次,当着母亲面隆重地表扬过我。
  村学校里,我印象最深的是老舅和方清舅,他们均姓木子李。
  老舅,就是姥爷家中男孩子里老末那个,老疙瘩,排行是我的三舅,两个词一揉搓,估计就叫老舅了。宝贝疙瘩,连母亲都有点宠他,父亲和姨父们一喝酒,就叫他上桌,一喝酒,他就坚决脸红。也因此,我跟他私下里比较熟。从三年级起他教我数学,偶尔做我的班主任。亲戚归亲戚,他对我要求只有严格。一次同学利用墙角的一堆碎煤,玩起“踩雷”游戏。一块木板,中间垫块砖头,用煤面埋上,然后叫调皮的男同学轮流上去踩踏,煤面就“砰砰”地溅起来,逼真似电影里地雷爆炸的场景,教室里立刻就乌烟瘴气。恰巧被检查自习课的老舅碰上。我是班长,第一责任人,挨了一顿猛批后,留下接受处罚,记得是将一些生词反复抄写若干遍。我就当和那些词有仇,用铅笔将它们一个个刻在纸上。记得是初春,那天放学回家晚了,路上飘着零星的雪花,我在姥姥家附近,一脚踩进路边的粪坑里,一只鞋湿透。回到家里,见到母亲,我满眼委屈的泪花,瞬间纷纷凋零。
  老舅在我面前是威严的,但也有慈爱的一面。五年级时春游回来,在后山玩过“找宝”的游戏,别提大家有多开心。那些藏在灌木丛、树枝上、草窠里、石头缝里的铅笔、橡皮、铅笔刀、格尺、作业本等悉数被找到,几乎没人空手而归。我的高兴劲还没过,发现不对头了,左脚脚腕处奇痒。下了课,我撸起裤脚一看,吓我一跳,一只蜱虫,俗称草爬子,钻进了肉里,只露出大半个屁股在体外,它的头正扎在我的血肉里胡吃海喝呢。同学叫来了老舅,只见他马上点上一支烟,用力抽了几口,然后叫我坐下,把左脚翘起来,脚跟搭在一只凳子上,他把烟头对准草爬子的臀部烘烤。结果,他也经验不足,见草爬子没有悔改的意思,一支烟快燃尽了,它还没有后退,老舅轻轻一拉,这可不像他的学生,随时接受他的教育帮助,草爬子拒绝,断了,拉出来部分没见头。后来,头烂在里面,伤口化脓,是当时在镇医院工作的老姨夫,一次次用自行车带我去医院治疗,一个多月,伤口才平复,但已经留疤,如一枚奖章,我珍藏至今。为此,我对老姨父心存感激,现在每次回去,我都要登门去看望他。
  2018年盛夏,回老家,去看望老舅。老舅样子没变,就是头发白了,知道他癌症手术后不久,我带了营养品,并给他包了个红包,祝贺他战胜病魔。我说,他的名字里有个“石”字,命硬。他爽朗地笑了,这一笑,擦亮了我已封存多年的乳名,他和亲戚们一样,还是喜欢叫我的乳名,觉得亲。从血缘上讲,他是我的舅舅,从身份上讲,他是我的老师,我给他恭恭敬敬倒了杯酒。退休前这些年,他一直在镇中学做会计,成了我的同行,这大大出我的意料,可我想做老师的愿望,却终未如愿,没人知道,我的理想是“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我回到上海后,他一改以前的沉默寡言,经常微信和我聊天,问这问那,嘱咐这嘱咐那,常说的一句话是:“还啥时候回来?”我跟妹妹说,妹妹说,自从他生病后,他一直这样,一会儿惦记这个,一会儿放不下那个。
  
  二
  按理,村里的学校只能读到小学五年级,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增设了初中六年和七年级。方清舅舅,就是我七年级的班主任,兼语文课老师。我们那里,往往一个村子里,亲戚套亲戚,其中关联,我现在也没搞清楚。小时候,见到亲戚,大人告诉叫舅舅就叫舅舅,叫叔叔就叫叔叔,远近也不管,一个巴掌大的村子,前后左右住着,近自不必说,远又能远到哪里。方清舅个子瘦高,脸十分白净,就是城里人也难有那么好的皮肤,头发剪得跟麦茬似的,一律向上挺着,这好像和他当时的年龄不太相符。
  我们的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只隔着一扇门,就是说,去老师的办公室要经过我们教室。全校老师都在一个房间办公,捉对摆着一长排的办公桌,办公桌样式、新旧各异,看上去,别扭,仿佛一副不对仗的春联。
  当时,我十五岁的年纪,个子偏矮,可能发育晚,青春期后移,心里总是憋着一股与时间为敌的劲。一天下午,班级上自习,很多同学不守纪律,说话,打闹。由于所处环境的原因,很多同学还抱着陈腐的观念,为父母读书,光宗耀祖,所以,学习劲头不足。只要离开了老师的视线,自己就放飞自我,扔纸飞机。不知谁扔的飞机,落到我的头上,我顺手将它投了回去,正巧方清舅舅推门进来。他立马把我叫到办公室,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批评我,说我是班长(一到七年级我连任班长),又是三好学生,怎么能带头在课堂上打闹?我牛劲上来,边哭着边据理力争,不服从批评。方清舅舅气得拍了桌子,我也以拍桌子回应。一个男孩子从小喜欢哭,莫名其妙地哭,现在我才琢磨清楚,是不是因自己觉得来到这个世界太委屈。因为哭,父亲有次气得要打我,好在被母亲拦住,我因此哭得更凶了。滴水石穿,说的是水的力量,因为泪水的冲刷,我长了一双大眼睛。
  我就是这样,发完脾气就后悔,这性格至今没有改变,父母好像都不是这样的性格。哪个基因变异了,能将这个基因手术切除吗?此后,只要见到方清舅舅,我都低着头,只要是他的语文课,我都不敢正眼看他,像偷窥般偶尔瞄他两眼。据我观察,老师都有个习惯,讲课时喜欢盯着学习成绩好的学生。我是尖子生,他的目光不时地射像我,像抛飞镖一样精准,我躲不开。母亲说,这孩子“要脸”,我搞不懂这是批评还是表扬。我倔,绝不开口跟方清舅说“对不起!”我决定用优异的表现道歉。一次课堂提问,前面两个同学都没回答出“弥漫”一词的含义,果然,他叫到我,“遍布。”我人还没完全站起来,答案就已脱口而出。他的脸上,俨然有一片云絮飘过,立刻就现出晴空的澄澈。
  他并没记恨我,是我心眼小了。阳春三月,我们正埋头自习,突然方清舅舅推门而进,边走他边说着:“大家停一停,我给大家读篇作文,没想到,我们这里还有作文写得这么好的!”笑意从嘴角开始向他的脸上辐射,汇聚到他的眼中。他一读开头,我就知道,那是我的作文,题目我忘了,但开篇前四句:“‘朝霞放异彩,红旗迎风摆。’五届人大胜利召开,喜讯传遍了五湖四海。”显然是引用了报纸上的诗句,还押韵。后面的记不清了。他反复将这篇作文读了两遍,但感觉他表扬的是这篇作文,而不是我。我有点不满足,尽管我家的山墙上贴满了我的各种奖状。
  后来碰到母亲,他跟母亲评价我:“挺有才,就是脾气有点倔。”谢谢方清舅舅,他的鼓励一直让我勇敢面对文字。遗憾的是,我这点才,一辈子用于做了“财务”工作,但好歹还能见到一点“才”,算是没违背他的期望,甚慰。
  
  三
  八年级,我就到三里以外的镇中学读了。镇中学建在一块缓坡上,脚下都是黄沙地,离运动场不远处,能看到大面积裸露的黄沙。我喜欢站在那儿看,这黄沙给单调的日子调色。两排教室,前排为砖房,后排为土坯房,我的教室,54班,在土坯房从左数第二间。我入学考时,全镇200多人第一名,备受瞩目,入学后,学习成绩依旧坚挺,虽然我课堂上不怎么用功。同学都说我是鸭子凫水,暗中使劲,我觉得有点道理,课外我还是蛮努力的,比如,每天我都迎着朝阳,去到校园朗读英语,给四周的白杨林听。
  教数学的是大哥,强调一下,是亲大哥。大哥刚从县师范毕业。大哥的性格和我秉性接近,比较老实,有一点差别明显,大哥好动,在镇运动会上,他的短跑总能拿到奖项,我一直以此为荣。我则喜欢静,体育课是我最不喜欢的课。大哥那年21岁,比我大5岁。
  当时,我的座位经常在前三排内移动,所以,有任何小动作,老师都看得清楚。学习成绩优异,我自然有点忘乎所以。一次数学课,我觉得大哥讲的题目,我都会,甚至他刚写好题目,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精力过剩,发现同桌的宋,不知何故理了个光头。这令我兴奋,像夜晚走在马路上,身边亮起一盏浑圆的路灯,就没忍住,在他头上摸了几下。这举动,被大哥发现,我本以为,他顶多事后批评教育。没想到,他罚站我直至下课,宋陪站,在弄不清原因的情况下,两人同责,学校教育中一直存在这样的现象,没人提出异议。也许就是从那次罚站开始,我长高了,八年级一毕业,我的身高很快就超过了170公分。
  我感激大哥的是,课堂上的所谓“淘气事件”,他跟父母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后来,在县林业局工作那三年,我见过宋。一次我怀疑肝疼,去人民医院,在走廊里遇见他,他已是内科的医生。他开玩笑说:“你长肝了吗?”“我不但长肝了,还长心了,那年你为我罚站的事,我还记着呢。”我立马回答道。他哈哈大笑:“去去去,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大哥后来去了县教育局,从事教育管理工作,但一直没离开教育口,直到退休。所以,严格来讲,他没有在社会上历练过,不谙世道。因为从事教育的人,大多单纯,终生和孩子打交道,人不会复杂的。
  十年前,侄子大学毕业,就业成为难题。想找一个理想的去处,被逼无奈,大哥思前想后才给远在深圳的学生徐打电话,徐是某知名建筑集团的副总设计师。八年级时,徐和我曾同班,他的数学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大哥教数学,自然非常喜欢他,他也非常欣赏大哥,彼此惺惺相惜。大哥当我面,不知表扬徐多少次。徐竭尽全力帮忙,牵线搭桥,侄子也如愿以偿。
  为答谢徐,正巧徐回家探亲,大哥张罗了一桌饭,包括我、徐和其他几位都是大哥的学生。学生们轮流给大哥敬酒,场面感人。最后,大哥以为,虽然有师道之尊,但礼数不可违背,应该对徐表示感谢,便对着徐举起酒杯,刚开口,硬是被徐摁在了座位上,而是拉着我们几人,一起又给大哥敬了一杯酒。大哥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看着自己的学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里似有泪光。酒中有情,六十度,就能煮沸一腔热血。
  三人行,必有我师。如今,在群里交流,才惊喜地发现,东篱文友有这么多位都是老师,怀才老师、罗老师、吴孟友老师、淡墨花开老师等等,本身都从事过或正在从事教育工作,他们悉心教诲培育,教鞭上结出硕果累累。从他们身上,我学到可贵的做人品质,尤其怀才老师,对待文友,那个认真仔细劲儿,那个和蔼可亲的劲儿,一直使我如沐春风,如临课堂。还有其他江山文友,他们来自各行各业,但我一律尊称“老师”。在他们身上,我汲取到了宝贵的文学营养,他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江山是一所温暖的学校,没有围墙,传出的都是“江山好声音”,我想好了,余生就在这里学习下去,不想毕业。
  师恩难忘。我时常想起这些亲人老师,有的在每次探亲的时候,偶尔能见到,有的音讯杳然,不知去向,有的可能今生只能见字如面,不会相见。不管他们在哪里,我都希望他们能听到,我这句真诚的祝福——老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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