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志骏来电话约我去看一位病友。“病友”?我和他既未卧床一个病房,又没有结伴外出求医寻药,哪来病友?志骏说,这个病友不简单,所有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叫他车大哥,在他的身上有一种人生难得的“光”。
  于是让我有了诗意。车大哥住在那香海岸边的“海西头”村,是一个癌症患者,六年里,他走过一条不断延长生命的路,真可谓,近水则润,向光而生。
  见面,他不忌讳医生曾经给他判处死刑。六年前,他的家属和亲戚被召集到医生面前,他听到“半年”这个数字,看到医生做出“六”的手势。
  他也有恐惧,但强作从容,拉过老伴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六十多了,没有遗憾。
  妻子说,连老天爷都说不准何时来一场暴风雪,天气预报有太多不准的时候。“预报”不等于“一定”。
  六个月的生命期,变成了如今的六年。我不想听志骏讲这个传奇,马上驱车去好好读读车大哥的故事,去看一个颠覆“万劫不复”咒语的人。
  我很武断,说车大哥一定是一个发光体。我想从发光体上找到人生的力量。
  车大哥今天没有出海“放流”(捕鱼),坐等我们到来。
  他让我自己斟茶,自己开着三轮车一溜烟地跑去那香海,跟“伙船”索了一兜鲜鱼,半个小时回来,把盛鱼的网兜在我的眼前晃了晃。一个开心的人,第一要讲究吃的。这是他的话。在席间我从他的言谈里知道,他可能至多上过初中,因为他只会哼“太阳最红”的曲调。不一定读了多少书的人,才有好心态,心态应该是经过磨难之后,过滤的纯粹无瑕吧。
  车大哥说起一个词——细思极恐。什么癌细胞怎样在体内分裂、扩散,蔓延……医生说,如果再迟送20分钟性命不保……
  那些说法,一定是让我们珍爱生命,本意并非唬人,但所有的患者,因为恶疾会产生一系列微妙的心理变化,恐慌可以击倒一切,何况是一个病人。
  是啊,车大哥在得知自己的情况后,就到处化疗,癌症由肺部转移到肝脏,唯有积极面对。西医西药,中医中药,都尝试了。英国作家温特森说:“我们必须经历一个总也答不对题的人生。”仓皇与寻觅是多少人求医问药的经历,找到最好,成为患者的愿望。在大连治疗期间,一个意外的信息让他决定向北进发求医,他听说一个被评为全国十佳乡村蒙医王布和。布和,在蒙语里是摔跤的意思,他决定和恶疾再来一次摔跤决斗,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是一个好的摔跤手。
  车大哥的确是一个和命运和生活摔跤的人。在听到他的经历后,我不知该叫他什么了,车大哥,只是一个年龄符号,真正让我惊讶的是他的头衔。他是渔夫。一条舢板,一台柴油机动力,让他成为搏击海浪的好手。我想起海明威的《老人与海》的一句话——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车大哥不一定看到这句话,但他一定懂得“被毁灭”和“被打败”的区别。
  
  二
  他还是一个拉纤者,一个船工。那香海没有靠船的码头,一片金沙滩,船要上岸,他要跳进海水里,在肩膀上套一根绳索,将船拉到岸上。我在想,每一次靠岸,应该是他给自己一段信心的距离。没有谁在岸上为他喝彩,只有一个人把纤绳勒尽肩肉里。车大哥说胜过一次次化疗。
  他还是一个养鹅鸭的人。村东的小河有他的一段,放养着鹅鸭,闻着那香海的香,看着鹅鸭缱绻游戏,一段悠情,成为他消遣的最好时光。浪漫,是从一个人身上射出的最柔和的光。
  特别值得炫耀的是,他有几亩无花果园。他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果农。他说,无花果不开花,没有入鼻的芳香,可花藏在果瓤里,红红的,比花还好看。甜比外在的香更内敛,是深层次的香。他这样解释无花果。他端来一盘无花果款待我们,我好像发现了他的秘密,他是把生活的芬芳藏在心底的人,内心有芬芳,清风也盈香。不要以为自身的芬芳都是为了他人,车大哥心藏生活的香,香气弥漫生活,那个恶疾,受得了?我这样去寻找两者之间的联系,有些牵强,但我固执地认为这是一条人生逻辑。
  车大哥说,谁也无法解释命运,命运的馈赠,不单单是人生的好,还有一些附加品,例如疾病,作为一个人,必须接受这份馈赠,还要试着去改变馈赠的性质。他说得最多的词就是“积极”。他说到吃蒙药的体会。恶心,呕吐,腹胀,便稀……他坚持了三四年,每日三餐前后按规按时服药,习惯改变了不适,也改变了身体状况,现在,他每年要去巴仁哲里木,不是去“摔跤”了,而是去看那个帮他摔跤的人。他曾给那位蒙医送过一副锦旗。不是为了感谢,而要把好心情告诉别人,世界上可以炫耀的应该是好心情,载歌载舞是表达好心情,一面锦旗也是。他要用一面锦旗,庆祝自己和蒙药结下的长缘。一面锦旗,也可以点燃自己的光亮,予人以赞美,自己收获一份美好。他说,中药藏药蒙药,都是中华民族传下来的瑰宝,只是我们少了寻宝的机会。济公生化缘之心,为结善缘;我们远赴内蒙古,为一次改变而努力。他相信,世界上总有一副药是对症的。找到一副好药,就有了一份安心。散文家林清玄说,好心情是可以发芽的。车大哥反复跟我强调,好心情是可以发光的。用词不同,意思一样,都是人生最美的感悟。
  席间,他的确是主人的姿态。他喜欢说说过去,于是就畅谈他的人生经历,在大城市开饭店,到东北卖过梨……他的性格应该属于“善意攻击型”,特别有意思,我理解,这是一种善意的释放以求获得满足。我当年走江湖,你还在读书——江湖比读书,不是一个档次。我开饭店,来的都是高客——只是我太小没有机会去。我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我说,今后的路还要长。让曾经的岁月闪光,对疾病应该是一种绞杀吧。
  我把车大哥的声音比作男高音,席间三四个小时,总是声如洪钟,我说压低点,大哥笑我属于唱小生的。声从气出,音高泄浊。车大哥还有自己的理论。这是他的治病一法,朋友来了就是为了让他自制“声药”。我想到张飞长坂坡一声吼,声退曹操百万军。我总以为这是一个文学的夸张,历史的真实不可考。大哥告诉我,我们不去练嗓,也有必要每天吼上一吼。跟大哥学了不少,也学着高声喊“感谢”。气韵冲出,特别畅快。此时我觉得车大哥的声音也是发光的,高分贝的声音,可以驱病,尚无科学根据,但喜欢说话,大声说话,才是唤醒自己的底气的方式。我是从事教师职业,此时感觉自己的发声是嘶哑的,在这样的高音面前,黯然失声了。让自身发光,给自己能量。这是愈病的根本,把声音纳入身体的蛋白质范畴,这是车大哥的见解。
  他每天坚持肌肉训练,结合自己的情况,创造了肺活量训练法。我不懂,他从炕上站起来,向我们展示三头肌,我说只见膀子的肉块凸起。他露出腹肌,真的就像一个浑身只剩下肌肉的男模特。他是一位71岁的老人了,还是一个大病患者。我觉得他不是在炫耀自己的肌肉,应该是展示外力,他是在对体内的恶疾做搏力。
  车大嫂告诉我,他的肌肉在患病初期,毫无弹力,且干瘪发灰。重拾生命的蓬勃之力,应该是车大哥一直未泯的信念。他相信肌肉是内在生命火焰和光的表达。
  
  三
  我突然提议车大哥来一段牢骚吧,我说牢骚是最好的释放。他说,要说牢骚吧,就是曾经的日子太粗糙了,没心思讲生活方式。他转向老妻说,这些年日子好了,大鱼大肉,来恶补,坏了身体。这算不算牢骚?我们哈哈大笑。继而他若有所思地说,牢骚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往事的好,可以压制牢骚。
  自己救赎自己,牢骚无能为力。救赎需要自身的强大力量,自我激励,才可以唤醒内在的能量。
  一个人的生活观念和生命应该有着严密的因果关系,如车大哥这样的人,一定是可以让疾病退避三舍的人。同样的恶疾,是不是有的可以恶化,有的可以慢慢痊愈,关键在一个人是否可以对着疾病持续发光,成为化疗的光源。
  车大哥叮嘱我,记住每一次躺下都不是倒下,而是为了明天更好地站起来。我笑他喊累了,需要休息了。他说,误解了他的意思。还要领着我们去看他的产业风景。
  天色已晚,我的确想让车大哥歇息一下。但我不能忤逆了车大哥的好意,告诉他——
  等一个可以赶潮的日子,我就坐在那香海的沙滩,目视着车大哥驾船归来的画面,站起来帮助他拉纤,唱响一段悠扬的歌。
  等一个雨天,去看微雨里的那条河,河里的鹅鸭,取一个车大哥赶鹅鸭避雨的镜头,车大嫂告诉我,车大哥就喜欢雨天赶鹅鸭。我不知为什么。“斜风细雨不须归”?这是他的人生诗意。
  等一个阳光晴朗的日子,车大哥一定在无花果园采摘丰收的果实,我想给他一个惊喜,甜甜地喊一声“车大哥”。
  这些,都是车大哥人生的发光载体。
  有一种风景叫“治愈系”。很多人是为了治愈自己对风景的淡漠态度,培养自己热爱美好时光的情感。而车大哥的风景,才是最有治愈效果的。他的风景,闪动着不一样的光。
  始终觉得,车大哥就是一盏灯,哪怕曾经只有豆亮微光,也没有在风中被吹灭。无能为力,油尽灯灭,不是一个勇于抗争的人的性格和甘愿。他始终在给自己的人生之灯添油,他本身就是一个不涸的发光体。
  人生里有至暗时刻,走出黑暗的恐惧,争取高光,应该是每个人生命上行的路线。
  哪一天,车大哥再往内蒙古巴仁哲里木,我要跟随他去,听他怎样战胜恶疾的故事。跟着会发光的人,我也会成为一个自带光芒的人。
  
  2023年9月8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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