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过两天老幺回来了,我们七个人刚好都在,就去老大那里拍张合照。”二姐忽然说,她顿了顿,又说:“我们七个人好几年没一起拍合照了,不是缺了老大,就是少了老幺,这次刚好大家都在,拍张合照,不然下次拍照还要等多久。”我心下一动,有点伤感,转过头,望向客厅的书架,书架上摆放着一张我们姐弟七人唯一的一张合照,那还是五年前小姐姐春节回来时拍的。
   我们姐弟七人的确很少有机会聚齐了拍合照,不是少了大姐,就是少了小姐姐,或者她俩都在了,我和四姐却又离家去外地工作了,总之,都没有聚齐过。五年前的春节,大姐和小姐姐回来,我们七个人真正第一次聚齐了,赶紧到小区后边的公园里拍了一张合照。
   我把这张合照叫做我们的全家福
   严格来说,我们家并没有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全家福。在我看来,通常意义上的全家福应该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有父母,有儿女,甚至几代同堂。我们家也有不少家庭合影,但每张照片都缺人,并不是全家福。在我的记忆中,我第一次拍全家合照,是大概三岁,那次是外公从千里之外的老家来看望我们,一家人一起去照相馆和外公一起拍了一张照片,但那张照片上缺了四姐。多年后,我问四姐那天她为什么缺席,她说那天学校里有事,她要赶着去学校,就没参加拍照了。
   从前,照相机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个奢侈的物件,要拍照就得去照相馆。当年的工资并不高,要养活一大家子,哪还有闲钱去照相馆拍照?我们家所在的那条街上,有当时城里唯一的一家国营照相馆。拍照的相机很大,木质的外壳,摄影师躲在照相机的黑布后面,喊“一二三”,然后不管你的表情好不好,不管焦点是虚是实,就都定格在了胶片上,不可重来。我有几张童年照就是在那里拍的。那是物质匮乏的年代,却是我们一家人是最整齐的时候,但我们都没有想过要去照相馆拍一张全家福。
   几年后,大姐和二姐相继结婚,四姐上了大学。大姐嫁到了一个百里外的小城,回家的次数并不多;二姐的婆家倒是不远,离家两条街。二姐结婚那年,家里添置了一台“傻瓜”相机,要拍照就不用去照相馆了,可照相毕竟不是家庭生活的“主旋律”,最多在过年的时候,买上一卷胶卷,一家人拍拍照,应个景。那时,没人想到要拍一张全家福,大家都觉得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拍。
   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带走了爸爸。这不仅让我们家缺了一个口,也让我们每个人的心上都少了一角。那年春节,我们没有拍照。少了一个顶梁柱的家,笼罩着愁云惨雾。吃过了团年饭,三姐说,爸爸没了,但我们一家人不能倒下。我们默默地点了点头,妈妈坐着,一言不发,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从前都听爸爸的,现在她听自己女儿的。那一年,三姐和五姐以第一名和第二名的成绩,一同考进了爸爸生前所在的单位,四姐大学毕业,到了一所乡镇中学当老师。一家人的生活逐渐摆脱阴霾,逢年过节拍的照片上,每个人的笑容也慢慢地呈现出发自内心的快乐。
   又过了几年,四姐辞去教职,到了离家千里的特区,当上了一名白领丽人,小姐姐也去了一座小城的酒店工作,我上了大学,只有三姐和五姐在家和老妈一起生活。在我大学毕业的前一年,老妈也被疾病带走了。大学毕业后,我在外地工作,开始独立的生活。我们姐弟七人,分开在五个不同的地方,即使逢年过节,也聚不齐。每次想拍一张合影,不是少了大姐,就是少了小姐姐,为了让照片上的人聚齐,五姐学会了PS,把少了的人贴进照片,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真实。直到五年前的春节,我们姐弟七人从各地回来,在三姐家聚齐,才第一次拍了一张合影。
   两年前,大姐突发脑溢血,几近死亡,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希望渺茫。但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不放弃。我强忍着泪水签了手术同意书,我们找了本地最好的医生,为大姐做了大大小小数次手术,才从濒死边缘把大姐拉了回来。出院后,大姐从镇上搬来市区的亲戚家住。二姐和三姐退休在家,就担起了照顾大姐的主要责任。她们为大姐做饭、洗澡,帮她做康复训练,陪她说笑解闷,就像她们小时候,大姐照顾她们那样。虽然有护工,但大姐还是信任自家姐妹,每次二姐和三姐去看顾她,大姐总是眉开眼笑,她俩一离开,她就觉得心上空落落的。在她俩的护理下,大姐从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到现在能慢慢地说话慢慢地笑,慢慢地走上几百米,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连医生都说你们一家人真是太厉害了。我想,不是我们厉害,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亲人,不想再这样失去亲人,只要有一星半点的可能性,我们都会不顾一切地把大姐抢救回来。只要人在,一切就都好了。这一点,我们比谁都明白。
   今年春节,我们又聚在三姐家。三姐家就像个大本营,我们都是候鸟,每到春节,就飞回大本营相聚。两天后,小姐姐也回来了。“走,去老大那里拍照!”二姐开心地说。我们六人来到了大姐住所的楼下,二姐喊了一声大姐的名字,不一会儿,就传来大姐喜悦的回应,“我们来找你照相了!”二姐喊道。“来啦!”大姐应道。四姐上楼,扶着大姐下来。大姐穿着崭新的羽绒服,鲜红的色彩映衬着她红红的笑脸,像一朵红色的梅花——大姐其实就是一朵梅花,生于困难时期,成长于动荡的年代,年纪小小就开始分担家计,中年时遭遇下岗和丈夫病故,她一人做数份工,拼了命地以柔弱的双肩撑起一个家,现在她又在拼命地活着,就像梅花,再严寒的天气也傲然开放,再艰难的时日,大姐也会穷尽一己之力奋力度过。
   二姐看到大姐,立刻紧紧拥抱住她,说:“嘿呀,你穿得比我们都红!今年你最红!”大姐说:“我们都会红,我们全家人都会红。”五姐拿出相机在四周选景,我们笑着围在大姐身边,只是笑着,不说话,就很美好。“过来过来,这里拍照很好。”五姐招呼大家往小区的一角花圃走去,她先找好角度,架好相机等着。我们在花圃前按照排行站好,排成一行,五姐设置好相机的快门,跑回队伍中,喊了声“一、二、三,笑!”只听得相机快门的声音响起,连拍了好几张。五姐把相机取下,让我们看照片,“这张好。”“这张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我还没准备好,就拍了。”“换个背景再拍几张。”……大家七嘴八舌地边看照片边讨论,你说我表情太灿烂,我笑你闭眼不知在想啥,吱吱喳喳,像极了从前我们在一起谈天说地的时光。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恍惚,仿佛昔日重来,温馨如昨,眼眶竟有些湿润。
   那天,我们拍了好多合影,每一张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容灿烂,连大姐也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时间是最好的医生。无论再难的关卡,再痛的伤口,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度过,被治愈。对于我们来说,虽然家庭成员少了,虽然我们姐弟七人也在天南地北,但只要我们的心还在一起,我们的家就不会散。在回三姐家的路上,二姐忽然说:“我们一年一年老了,以后我们七个人每年都要拍一张合照。”二姐的心愿,也是我们的心愿,这合照上只要还是七个人,就是我们的全家福,我们就是一个整整齐齐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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