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其不凡之处,我的妈妈很平凡,却又非同一般。
  
  一
  妈妈的娘家在莱芜城关,从小一直在那里长大,现已和省会济南合并,变成了莱芜区。多年来,娘家人都是她的晚辈级的了,那里早已没有同代人,每次回娘家坐席,妈妈都是上座。妈妈辈分高,原因是她在家中年纪最小,与她的大姐、即我大姨年龄差了一代,还和她的哥哥相差很大。
  说起来,大姨还救过妈妈的命。当年日本鬼子进入莱芜城,民不聊生,大家纷纷逃反。再后来还有过一场著名的莱芜战役,连年动乱,没法过日子,老百姓苦不堪言。所谓逃反,就是往那大山里跑,躲避战乱。当时妈妈还太小,便成了累赘,逃命要紧,无奈之下,被妈妈的奶奶决定,不要这个女孩了,就把妈妈扔在了半路上,弃之而去。
  后来我姥娘和大姨始终舍不得,姥娘小脚,走路不便,大姨就不顾一切地又跑回去,幸好人还没丢。她把小妹妹再给捡了回去,之后在逃反的路上,全程都是大姨抱着我妈跑。可以说如果当时没有大姨的挺身而出,把妈妈捡回来,也就没有今天我妈妈和我们的存在了。多么可悲的人儿,从小差点被抛弃的悲惨遭遇,似乎在预示妈妈的坎坷命运,不幸人生。
  后来日子逐渐好起来,我姥爷算盘打得溜,号称“金算子”,在油坊里做账房先生。姥娘则精明能干,里外一把手,算得上一方能人。家中又有长兄、长嫂、两个姐姐做活,作为最小的孩子,妈妈就有机会读书,比同龄人有文化。她在家基本上没下过大力,没干过重活,也不会做农活和许多活计。
  后来在莱芜城里,长大成人的妈妈遇见了去那实习的爸爸,一个年轻阳光的帅小伙。两人结婚后,妈妈先是跟着在泰山附近山村的爷爷奶奶过,从头学起务农,学会了干不少农活。后来我们一家人搬迁去了平原村庄单独过小日子,爸爸在外地上班,妈妈在村里劳动,务过十多年农。不幸的是年纪轻轻的爸爸,后来意外因公牺牲,妈妈中年守寡,日子艰难。直到最后我们全家才搬离农村,在爸爸的单位上定居。
  妈妈的前半生,因爸爸的过早离世,命运全被改变,活得非常不易。多年来她一个人辛辛苦苦拉扯大四个孩子,一路走来,苦难无法想象。但半生艰辛也锻炼了她的坚强意志,磨砺了她的坚韧品格,让她逐渐勇敢强大起来,并没有被残酷的命运和现实打倒,反而变得愈加独立,闯过了一切难关,最终成为了生活的强者。
  对妈妈来说,中年将四个孩子扶养成人,一个都不少,安然无恙;老年儿孙满堂,身体还行,就是她一生最大的成功。如今年过八旬的她,身体尚可,精神矍铄,苦尽甘来。妈妈是我身边所见唯一最苦命、却又最坚韧的女性,她的一生非常坎坷。
  跟最初遭受命运打击时的愁眉苦脸、绝望无助完全不同,后来的妈妈变得积极向上,性格开朗,心态达观。经历过的磨难,经受过的苦楚,感受过的疼痛,大概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旁人根本想象不到,也无法感同身受。
  如今再来看满头白发的妈妈,沧桑岁月虽在她脸上留下许多皱纹的痕迹,但面容依然姣好。她从小皮肤雪白,头发微黄自然卷,小时候被人称之为“洋娃娃”。虽然现在老了,却比年轻时的瘦高挑、营养不良的样子显得还富态好看。她慈眉善目,满头不用烫自然卷的银发,颇有气质,鹤发童颜,一看就是一个干净利索、善良可爱的老太太。不禁被她感动,为自己有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妈妈而深感幸福、自豪。
  岁月无声无息,时光飞逝如梭,旧日恍然如梦,往事不堪回首。回望过去,一声叹息,唉!替妈妈长吁一口气,还好,艰难困苦的日子总算是熬过去了。
  
  二
  如风似雨,如泣如诉,梦里往事知多少,敲打着我的心灵之窗,记忆之门被徐徐打开。
  细细说来,那一年只有两岁的我跟着全家,从爷爷奶奶在山上的老家,搬到了平原村庄。妈妈在家务农带孩子,爸爸在外上班,按时回家休班。平时都是妈妈一个人持家,辛苦可想而知,地里有那么多的农活要去干,家里又总有干不完的家务活。家中还养着一群鸡,一头猪,两只兔,一条狗,以及先是三个孩子、后来又多了一个,四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要照看,穿衣吃饭上学,妈妈即使分身两半,也忙不过来。一个曾经柔柔弱弱、根本不能干的小女子,慢慢被劳苦的现实生活、生生磨砺成了风风火火的女汉子。
  记忆里妈妈总是忙忙碌碌,时刻不停,白天下地劳动,回家挑水、生火、做饭,推碾子、磨石磨,做成玉米粉、玉米糊,再来蒸窝头、摊煎饼,还要拌饲料喂猪、喂鸡。晚上要熬灯守夜继续忙活,哪怕困得要死,哈欠连天,眼睛几乎睁不开,也得强打精神,穿针引线给孩子们做各种单鞋、棉鞋、纳鞋底。昏暗的煤油灯下,总有她在灯下疲惫做活的身影。
  记得我跟妈妈去过属于我们家的田地劳动,好像是有几块不同位置的土地。在村子南头,大片看不到边际的土地里,就有一块我们家的地,地里长着绿油油半人高的秧子,种过大豆、土豆和花生。成熟后拔掉秧子,土地里的地蛋(山东方言即土豆),大大小小,长长圆圆,颜色黄皮,被连带泥土拽出地面,连着一嘟喽,一串串。炎炎烈日下,带着草帽的妈妈不停地忙活着,挥汗如雨。我想不起自己都干过啥活,倒是只记得满地里兴奋的乱窜,从半人高的绿秧子底下,钻过来跑过去,只顾追逐并逮着那些蹦来蹦去的蚂蚱玩。属于我开心快乐的童年时光,却是妈妈最困难最劳累的苦日子。
  在村里学校往北那片低洼处,离家有点远,好像也有一块我家的地,那里一般种庄稼,主要是玉米或小麦。能记起妈妈曾经从地里往家里运过玉米棒子,还拉回家那些玉米秸杆,可以用来烧火。再有就是在我们家屋后面,有一小块土地,是专门种菜吃的菜园,种些茄子、大葱、白菜、韭菜、萝卜、胡萝卜之类的菜。在大门口院墙处,挖了个地窖,提前把收获的萝卜、土豆、胡萝卜、大白菜之类的菜,给储存起来,天冷了就不会冻坏。冬天天寒地冻,下着鹅毛大雪,那时候没菜吃,全靠这些储备菜过冬。
  所有这些地里的农活,都是妈妈在打理,爸爸在世时,还能指望他攒假休班回来帮着农忙;爸爸去世后,最忙时都是亲戚家的表哥、表姐们来帮着干。主要是舅舅和大姨家的表哥、表姐们来,记得在山上住的奶奶也来过,至于之前莱芜的姥娘也来帮过我妈妈,则因年纪还小完全没有印象,只听说来过。姥娘手巧,她教会妈妈做针线活,有一次下大雨,姥娘还和妈妈冒雨找鸡,被淋得浑身浇湿,受尽难为。
  由于地多种不过来,后来没有办法,妈妈最终只能放弃了种地,靠爸爸的工资艰难支撑度日。
  
  三
  也还记得当时丰收过后,都是妈妈带着姐姐和大弟,往家里运那些玉米和秸秆,我半大不小气力不够,被安排在家专门照看最小的弟弟,他和我们三姐弟年龄相差较大。实际上我在农村没干过啥农活,啥都不会,况且爸爸去世后,我十岁多就离开了农村的家,去了远方亲戚家在城里读书,因此家里最辛苦的人就是妈妈,姐姐和大弟也从小跟着吃过不少苦。
  他们都是经过劳动锻炼过的人,那些苦难经历,实际上也是属于他们的人生宝贵财富。在后来的人生之路上,相信比没下过力、没吃过苦的人,更能懂得生活的不易,凡事更懂得珍惜。吃过苦的人和没有吃过苦的人,有不同的人生体验,是无法相提并论的。经历不同,感受不同,理解不同,对待人生的态度和感悟也不一样。
  那些运回家的玉米棒子,一家人在院子里搓玉米粒,主力自然是妈妈,我们几个孩子帮着干,搓得小手红肿,好疼好疼,几乎不能再碰一下。还要在生产队的场院里翻晒粮食,场地不够用,有时还要拉到村口的公路上去晾晒,冒着公路上车来车往的危险。都是妈妈拉着地排车,把粮食运过去,晒好再运回来。
  最记得那一次,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妈妈晒在公路上的小麦,差点被大雨淋湿,急得她慌乱不已,一个人跑来跑去收拾,当时身边似乎只有我这个不顶事的小孩子,没别人帮她。她狼狈不堪的样子,汗水和雨水,打湿她的乱发,那情景一直留存在我的脑海里,从来没有忘记过,至今只要一回想起来,心里都会隐隐作痛,都会忍不住流泪……在我记忆里实在太深刻了!
  连我这样不懂事的小孩子,都知道心疼孤苦无助的妈妈,可以想见,在天堂里的爸爸要是看见了当时的那一幕,他该会有多么的心痛,必定心如刀绞,心疼不易的妈妈!一个本来啥活都不会干的大姑娘,就因为爱情,放弃在城里本该顺利幸福的一生,跟着爸爸奔波吃苦受累,爸爸心里一定都很清楚,但被迫离开我们,他也是多么无奈啊。
  事实上,爸爸之前曾有过一次危险的经历,在电闪雷鸣之夜,差点掉下河去回不了家。那次他劫后余生、回家见到妈妈后,一个大男人放声大哭,嘴里说的就是:“如果我要是掉下河去再也回不来,你们娘几个可咋办?!”是的,自从爸爸去世后,妈妈独自承受了太多的苦难,如果爸爸看见,肯定会揪心不已。他的担心变成现实,可他再也帮不了妈妈,阴阳两隔,再也无能为力,他肯定是心有不甘、是带着遗憾离世的。妈妈受过的苦、受过的累实在太多,无法尽叙,我们都小,无法想象,也不完全清楚。有很多事情,她不去说,也无人诉说,就无从知道。
  那些伤感的往事,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如果不是一直得到几个好亲戚的鼎力相助,她都很难支撑下去。幸好那种极其困难的日子不算太久,我离家以后,姐姐不到年龄就提前去接了爸爸的班。再接着我们全家搬离了农村,到了爸爸的单位上居住,那以后的日子好过些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艰难。
  
  四
  搬到爸爸的单位以后,妈妈干上了家属工,她每月还固定领取爸爸的抚恤金,姐姐参加工作后也能自食其力,减少了家里的负担。童年离家远在南方亲戚家的我,后来回归北方后继续读高中,以后也在本企业顺利就业。大弟技校毕业分配了工作,小弟当兵复员也分配了工作,一家人全在一个系统,同一个单位工作生活,日子越来越好。
  劳累了半生,妈妈本该松口气,好好休息,享受一下人生,可以不用像以前那样辛苦。但她却勤劳惯了,照样不曾歇息,一直为了这个家操心忙碌。她勤俭持家,早睡早起,每天不停的忙活,买菜做饭,打理一切。孩子大了又会有大了的烦恼和问题,每个孩子的终身大事她又得操心操办,两个女儿两个儿子,让她费尽心力。
  等忙活完子女大事,她还是不能安歇,继续发光发热,承担起照顾孙辈的任务,包括孙子、孙女、外孙女,都是她从出生一直带到上学。她好像就没有一天真正为自己活过,一辈子都在付出,为儿孙们奉献,直到老的再也干不动,都还在不停的操着心,那颗慈母心始终放不下。
  这就是一个母亲操劳的一辈子,天下又有多少像她那样含辛茹苦的母亲?应该比比皆是。一辈子都在辛苦付出,苦了一生,累了一生,没有一天真正想过自己,哪怕为自己活过一天,全部在为了后代子孙无偿奉献,多么伟大的母亲。她绝对当得起这个光荣的称号,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好母亲。
  值得欣慰的是,尽管命运对她如此不公,生活如此辛苦劳累,所幸妈妈开朗达观,个性非比寻常。她爱生活,充满热情,积极追求美好的事物,学到老活到老,与时俱进。日子越过越好后,便有条件可以追求一些喜欢的东西。实际上妈妈本就是个爱美的人,她爱干净,重仪表,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她有些艺术天分,喜欢画画、写字、刺绣,眼光独特,穿着打扮也不同寻常,比普通老太太讲究些,许多人夸她不一般。
  由于眼光颇高又独到,她买衣服不咋好买,一般她那年纪的老太太穿得那些老年服装,入不了她的眼。曾经不知道多少次,我和姐姐帮她寻找中意的衣服,她能看上的少之又少。加上她还特别节俭,有时候我们觉得很好看,可她如果觉得价格过高,也不同意购买。我们不可能让她掏钱,可就是我们出钱也不行,毕竟她一辈子节俭惯了,见不得大手大脚的行为。除非必须,才会去买,还不想花我们的钱,总是说她有她有,每月有爸爸的抚恤金够她花。
  有一次我回家给妈妈过生日,多次劝说她才答应我给她买件衣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还真让我给她买到了一件总算让她满意的上衣。那是一件紫色和黑色两大主色调互搭的毛呢外套,时髦不落伍也不老气,后面连带着帽子,略显休闲风。她当时很喜欢,我也以为给她买到一件中意的衣服不容易,看到她开心我也替她高兴。
  可是没想到,等后来再回家,看到那件衣服已经大变样。原来,她又觉得带帽子不够好,自己动手改了样式。她会缝纫,家里也有老式缝纫机,早年我们小时候穿得衣服,都是妈妈给做的。她竟将那件衣服改成中式小立领,风格骤变,由原先的休闲风转变为端庄大方型,不会与人撞衫,而且看不出来有啥改动的明显痕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就是这样式的。让我又惊又喜,真有她的,惊叹妈妈的手也太巧了!
  
  五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最近一直失眠,真的很难受。不是不想睡觉,而是真的睡不着。然而每当睡不着的时候,我都习惯去想事情,于是越想就越睡不着。 说来也怪,有时候总觉得,一些好的想法和灵感往往都源自于失...

在过去,村村几乎都有庙的存在。关于庙,在《广雅·释天》中有这么一句话:庙祧坛墠,鬼祭先祖也。也就是说,庙是祭祀祖先的场所。 今天在农村,依然存在上庙的习俗。所谓上庙,是指人死...

我们常说情愫之美,就是与一个人,一句话,一首歌产生的情感。不需要诉说很多,但却表达得很极致。书上也说:“情愫之美就是一种做人的养分。”而那份潜藏在心底的感动之情,却来自生活中...

人老了,总会这样或那样的遐想,想象一片晴朗的蓝天,蓝天下有一栋木屋,木屋旁有一个庭院,庭院里有花有草。然后从庭院里向外张望,几亩田地就齐整地落在不远处开着金灿灿的油菜花,那...

新年来临之前的大扫除,有驱除晦气、迎接新禧的意思。所以,在大扫除中,不仅要仔细地打扫房屋、庭院及犄角旮旯的卫生,对家具用具上的污渍、锈迹也要清理的光亮如新。 当我把墙角处那条...

总想提笔写点什么,尝试了几次,终不成文。或许是日子过于平淡,着实没有什么好写的,或许,最近读了几部名著——小说《简爱》,《活着》。相比自己那点小情绪、小感悟,像是无病呻吟的...

我叫秦淑,来自陕西农村。记得大学刚毕业哪儿会,一直忙于找工作。写简历,打印,复印,然后就是忙着投简历什么的,和同学们几乎是断绝了往来。茫茫人海,却是盲无目的的,也无所目标的...

说到湘西,我最初的印象是:八十年代末期电视剧《乌龙山剿匪记》。后来,因为我常年奔赴南方打工的缘故,一年总有好几次往返枝柳线上。晚上八点多,列车要穿过一座座大山,手机信号时断...

我看不见自己的皱纹,但我看得见村庄里和我同龄人脸上的沧桑,我知道我在慢慢老去,村庄似乎还像似从前。我不知道村庄里究竟老去了多少人,但我明白,村庄里的庄稼记得。我不知道村庄里...

秋天的一个夜晚,梦境如同火车,哐当而来。沉在梦境之中,于人来说,其实是一种幸福。能在梦境中,与过往再相遇,与未来提前相遇,与在人世间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相遇——无论这过往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