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吃饭的工具,都很熟悉,都会用。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碗很多,你认识“竹篼碗”吗?我幼年时就观察并参与了制作竹篼碗,对饭碗有了更深刻的感悟。
  
  一
  “生嘴的要吃,生根的要肥。”世上没有不用吃东西就能活命的人。吃饭用碗,这是基本常识,就连有的民族吃饭用手抓也要一个碗盛着饭,碗应该是世界通用的饭具吧。
  那时父母养孩子,属于放养,有孩不愁大。父母忙于挣工分,家里孩子走路不太稳,就开始自己端碗扒拉着吃饭。勺子叼、用手抓、直接将嘴像猪一样拱在碗中,伸出舌头舔,满头满脸都是饭粒饭渣,分不清鼻和眼。天一半,地一半,父母没时间来心疼来娇惯。我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兄弟姐妹多,如果不抢着吃,那就等着挨饿吧。
  每次吃饭,我最害怕鸡和狗来抢。双手捧着碗,无论我到哪儿,都有鸡队伍跟着,有狗围着。尤其是公鸡,它自己来了还不算,还大声吆喝它的妻妾赶来。想躲开,不可能。那些鸡伸着脖子亦步亦趋地盯着,一旦掉一粒饭,他们追着抢,我脸上的饭粒如果不马上弄下来,鸡会毫不客气做跃跃欲试状,很危险;狗歪着脑袋,可怜兮兮地“哼哼”着,围着我转圈,我踢它,它还是摇尾跟着我、讨好我。公鸡馋得不耐烦,知道欺负小小的我是小菜一碟。脖子一伸一蹦,直接啄碗里,“啪啦”,碗掉地上,成了几块。同时,狗和鸡一拥而上,狗唬鸡,想全部霸占,鸡多且灵动,快速啄,“鸡”不可失,吃进肚子才安稳。我跺着脚瘪着嘴放声大哭,发疯似地踢鸡又踢狗,它们没事一般,理所当然地哄抢。妈说过,我打破碗了,以后就用喂猪的瓢给我吃饭。我是越想越难受,猪食瓢比我的头还大,我又不是猪,怎么吃?我恨不得将打破我碗的那只鸡碎尸万段,嚼它的骨头,吃它的肉。可它比我跑得快,捉不住。
  这些,都被父母看在眼里,我们也没少挨训斥,无非是连个碗都捧不住,还能指望干点什么!
  家里的碗不多,几乎是没有多余的。摔坏了,也没钱买。妈妈常常叮咛:“丫头,你的饭碗,必须是你自己抓牢,碎了就吃手抓饭。”当时总觉得妈妈说的这话有点多余,自己吃饭的碗肯定是自己抓牢,他人端着自己吃饭的碗,也不得劲。后来才琢磨出一些味道,觉得这话是另有所指。
  
  二
  一次,家里请临村的赵篾匠来织箩筐和背篓。赵篾匠在我们那一块有点名气,家家户户的篾制品几乎都是他和他的徒弟做的。
  这天,爸爸砍了好多的竹子,也接来了篾匠师徒。吃饭时,爸爸望着那一堆竹子,又看了看我端着的碗,突然对赵师傅说:“赵师傅,瓷碗容易摔坏,你说这竹篼用来做孩子吃饭的碗,可以不?”
  赵师傅立即来了兴致:“行啊,高!我天天到别人家做蔑货,咋就没想到?我家里的碗都快被小孙子摔光了,回家我也给我家孙子做两个,这个肯定经摔,不容易坏!”
  “我这里有的是竹篼,一块儿做几个就是!”
  他们都为自己的发现而高兴。放下碗,就地取材,说干就干,专门挑五年左右的老竹子,说这竹篼不老不嫩,合适。
  我爸与赵师傅商量着比划着,如何做来美观大方,让自家的孩子非但不嫌弃,还要喜欢上。
  爸爸左手抓起一根竹子摁在自己的大腿上,握紧竹篼,右手拿起赵师傅的锯子,比划着碗的高度,便开始锯。锯子很锋利,竹子是新鲜的活竹,很快锯断,多余的部分也锯掉。爸爸拿在手上仔细端详,口面竟然是这边高,那边低,有些偏了!赵师傅看罢忍不住笑:“哈哈,别看你插秧全生产队没人超过你,锯这个碗口还差点技术吧,偏碗怎么吃饭,有点汤岂不是要流出来?”我爸也是哈哈一笑:“还真是看事容易做事难!来来,当师傅的做个示范。”赵师傅接过锯子,他与爸爸的动作相差不离,只是左手多了个快速转动竹子的动作——右手不停地来回拉扯锯子,左手不停地转动竹子,两手分工合作,几乎是毫厘不爽,直到口面重合,竹子断开。我爸爸的左手也有转动竹子,只是没赵师傅转动得快,我估计原因就出在这里。我爸仔细检查想挑出赵师傅的毛病,那哪能?很是周正,没得说。我爸佩服地竖起大拇指。赵师傅却说:“我这点基本功都没有的话,挑着篾匠担子在外面怕是水都没得喝,不用说讨到饭吃了!”我当时真纳闷:无所不能的爸爸怎么就没赵师傅锯得好呢?爸爸可是我心中的超级英雄!我真有些替爸爸难过。现在想来还真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功多才能业熟”。不过爸爸随即又拿上锯子说:“我就不信,这点事我都做不好!”说罢,又重来。果然,后来一个比一个强。赵师傅夸我爸爸很有做篾匠的天赋,想收我爸爸为徒,我爸不干。
  爸爸锯了一堆,叫上了我,让我挑选自己吃饭的碗。我自然很乐意。爸爸说:“多挑选几个,给哥哥弟弟、还有赵师傅的孙子每人两个。”近水楼台先得月,我选了两个小巧玲珑的。当然所谓的小巧玲珑,只是相对而言,其实外观上并不太好看。
  我问,吃饭只需一个碗,怎么都要做两个。爸爸说,家人来小客人了可以给他们吃,免得小客人眼馋。父亲想得真周到!
  选好的竹篼还只是毛坯,还得一个一个再次加工。赵师傅要干他的“正事”——劈竹子、破篾,准备编织箩筐和背篓的材料。他只是偶尔用眼睛瞟瞟,动嘴说说,提提建议。继续做碗还得是爸爸亲自操刀。爸爸先将竹蔸的上口用篾匠的小篾刀小心地从内面开始刮。爸爸说,握刀的手,力度必须掌握好,轻不得重不得,眼睛眨不得。弧度要保持一致,一个圈圆下来,最好是一气呵成,中途停顿可能会有凹凸感。竹篼上口的外面也要用刀随着弧度刮圆滑,那是嘴唇直接触碰的地方,不可让嘴有任何的不适感。如果有现在的车床的话,分分钟的事,那时只能是用手来操作,费时费力。口面刮得较光滑了,外面的那层青篾也得刮干净。再有碗的底部还得修理平整,端在手上的外底要觉得舒服。第一个碗做了近一个小时,后面的越来越顺手,十多分钟就是一个。八个碗很快完成。爸爸做一个,我拿在手上摸一摸,瞧一瞧。赵师傅师徒和我爸都笑说,有我严把质量关,竹篼碗肯定会不一般。
  这竹篼碗,圆柱形,矮墩墩,胖乎乎,咋看都像个笨砣。能有个碗吃饭,不能挑三拣四。总比猪食瓢强吧,谁要我碗都端不牢呢!
  爸爸到供销社买来几块砂布,教我将碗的内内外外打光滑,这个我也喜欢做。粗糙的砂布镶嵌有许多小小的砂粒,手摸就感觉有很大的阻力,手掌有点火辣辣。我用纱布将碗的内外来回反复擦,“笨”碗稍微瘦了身,变了样,光滑许多。家里本就有淡淡的竹子香味弥漫在空中,在擦竹碗的时候,那种竹子独有的清新纯香更是扑面而来,让我神清气爽,看着自己帮忙制作的新碗,心情大好。
  “好香啊!”我忍不住叫起来。
  “丫头,你要你爸爸趁现在的活篼,内外雕几朵花,碗会更漂亮,吃饭会更香,读书时拿到学校,让同学羡慕去!”
  这主意不错,我可从来没见过我爸爸画过画。我眼巴巴瞅着父亲,一向疼爱我的爸爸却犯难地说:“我哪会什么雕刻?赵师傅太抬举我了!”
  赵师傅说:“这个难不倒聪明的你!女孩儿爱漂亮,只给丫头的碗弄弄,几个小子的不用管。”
  爸爸纠结了好一会,看着我渴望的眼神,最终在我的碗的底部反反复复比划,一个碗的底部画了一条鱼,另一个碗的底部划了一块肉,两碗外面都写上我姓名最后的一个字——“香”。还说刻鱼刻肉,都是为了瘦弱的我增加食欲,看着碗底的鱼或肉会多吃饭,长身体。“香”字,一来端着碗就觉得饭菜特别香,又是我的字,谁也不会认错。
  为此,我哥哥弟弟没少说我爸爸偏心眼,说我碗底里每次都偷偷藏有鱼和肉,他们看都看不见。为了堵哥哥弟弟的嘴,爸爸后来给他们补上了鱼和肉,且也写上了他们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吃着香,这是竹篼碗给我的印象。爸爸和我一起做的碗,捧在手心里,吃饭怎么能不香呢?劳动所得,尤其是自己可以给自己做饭碗,我感觉我长大了。
  
  三
  几年前,我到岳阳楼,看到许多花花绿绿的竹碗,模样、款式、色泽,比我小时候爸爸给做的漂亮多了,非常别致。我目不转睛看了好大一会,看看是否有服务员,能不能买上几只带回家。
  我自有了竹蔸碗,不再打破碗。即使不小心被鸡抢食摔到地上,也不破。时常还有人笑话这是“瘪瘪歪歪,千年不坏”的宝贝。竹篼碗开始是淡绿色的,吃饭时还有竹子的香味,很有食欲。随着时间一长,碗变成了黄褐色,香味也渐渐淡去。最后变成了深褐色,竹子的香味已埋入骨髓。这两个碗一直伴随我到初中,还是完好无损。到学校寄宿后,不常在家。周末回家也不再用它吃饭,觉得再用它,有损自己已经长大的形象。无论什么东西,亲近是彼此的,否则,相互会疏远。久而久之,忘了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居然不在了。
  或许是后来家里买了各种各样的碗,丑不拉几的竹篼碗有损餐桌形象,丢到了什么不起眼的角落?
  或许是家里修房子,随着垃圾丢弃埋进了地底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过河拆了桥?
  有时候也想,是不是我没有珍惜自己的竹篼碗,才没考上大学?我宁愿相信是自己想多了,因为我并没有打破它们,弄丢它们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很长的时间忘了它们,再找,找不到而已。
  我知道,我的竹蔸碗肯定在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呆着,它们一直都在,因为我还在。
  过去,人们羡慕铁饭碗,农民称自己的饭碗是“泥饭碗”,我总理解是容易打破,不结实,其实,这是从价值上说的。我有过竹制的饭碗,应该是介于铁与泥之间吧,制碗的材料不同而已,关键是有创造心,给自己造一个饭碗。
  可能父亲也没有想到这一层意思吧,但他给了我最好的教育。生活里,自己要端好自己的饭碗,也有学会给自己造一只碗。用自己的碗吃饭,永远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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