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于科尔沁大草原,我把乘坐的那辆大巴车比作什么合适呢?大巴车,大草原,两个“大”可是不一样的大小。大巴车相对于大草原连个甲壳虫也不是。
  一个人的渺小,可以微不足道,但一定不要拒绝接受广袤。否则,会小得连甲壳虫也不是。
  大草原像一架钢琴,大巴车载着的我就是一个小小的音符。于是,一路起颠簸起伏成了一曲情语欢歌。
  打开高德地图,发现行进在334国道上的我,就像游弋于一根琴弦上的音符,不,确切地说,是在两根琴弦上跳跃。一根是黑色如蛇行一般的国道,一根是相依相亲,相随我们的那条河,河名“霍林河”。一路行走在琴弦上,还会寂寞吗?还会有草原何处是尽头的急切吗?我突然对那句佛语有了深悟——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最好”,也许没有更好了。我在草原上,不再奢求什么了。
  
  二
  暮春时节的科尔沁草原还沉浸在半黄半绿的朦胧的意境里,这种临界状态的颜色,我把它比作琴身的颜色,显得那么古朴,那么典雅,用“琥珀”的色感来比拟,比较合适。高贵,唯有琥珀色,古色古香。不过,弹响草原这架古琴的不是我,而我是被当作了音符弹起的,334国道,平坦光滑,车行起伏,有着绵软感,并不觉得颠簸,可以在一首漫长的琴曲里眯眼打盹,享受着摇篮般的曼妙。这也是一种境界,没有“高山”,却有“流水”的潺湲感。因为和国道同行,和我们相伴的还有那条多情的“霍林河”。
  我马上想到内蒙古的“霍林郭勒”,查阅百度,原来,“郭勒”在蒙语里就是“河流”的意思。而“霍林”却是一首遥远的歌谣,蒙古人称“霍林”为茶饭、美食,引申还有救命的意思。想不到吧,在草原遇到的每一个词语,都蕴藏着秘密和故事。
  这条河,隐匿于科尔沁草原,无限遥远的时候,并未被善骑的蒙古人发现,是匍匐于草原的一道光,并不刺眼。一场争战,才让霍林河有了美誉。
  相传远古,蒙古部落于草原作战,箭绝粮断,将士饥饿疲惫至极,首领便带领部下驰马打猎。为追赶一头被射伤的公鹿,惊奇地发现,公鹿跳进河水,伤口复原,一跃登岸,疾奔而去。天神佑鹿,亦可赐福于人。将士们匍匐河岸饮水充饥,止血疗伤,就像一场虔诚的礼仪,更像一场宏大的祈祷。体力倍增,列队再战,大获全胜。这样的故事,是真的传奇,传奇在草原上可能比比皆是,我发现的可能只是万分之一吧。
  一字排布于河岸,祭奠这条神奇之水。人们高呼“好林郭勒”,“好林郭勒”与“霍林郭勒”音近,从此有了蒙语的河名。在汉语里,河流的命名,多以地理形胜为依据,而蒙语里则是将传奇作为名字,显现出独特的民族文化特色。
  如今的霍林河,依然响彻着生命的舞曲,载着时代的传奇,这才是生生不息。
  
  三
  对于我来说,科尔沁草原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页陌生的“芳名大全”,我喜欢这种带着纯粹民族色彩的名字,仿佛一下子就闻到了蒙古人身上的那种特有的气味。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各个民族都在创造着自己的文化文明,蒙古族把精彩的蒙文刻在了一片浩瀚的大草原上,本身就气势磅礴。汉族的祖先擅长龟甲刻字,青铜铸字;我一直认为,蒙古人一开始就把他们的文化放在草原风物的名字上,包括那些富于诗意的“嘎查”(村屯)名称上。我一路记下的名字不下三五十,但我还不能说通晓了一门语言,在朋友中间我算是个“蒙古通”了。一条河,一根琴弦,弹奏出的是古远的故事,我有幸亲临,只隔十步,看着霍林河,想着神奇的故事。仿佛是在阅读一个古老的童话,我将手伸出车窗外,想掬一捧霍林河水,因为河水激荡着美好的故事,每滴水都是故事的载体。带不走河水,可以带走故事。霍林河闪着白色的光亮,仿佛在这样叮嘱着我。
  河岸不时地闪过牛群羊群的身影,这个画面会轻易激发我们的诗兴。霍林河就像一条蜿蜒曲折绵长无际的白色缰绳,拴住了牛羊。牛羊成了一条线上的珍珠,哦,原来草原之歌那么清脆是珍珠相撞而飞出了玉音金声,这要比所谓的“余音绕梁”的境界不知开阔洪亮多少倍。汉乐府诗描绘草原“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是否忘记观察霍林河两岸的牛羊了呢?怎么表达呢?应该是“天苍苍,野茫茫,一条玉带系牛羊”吧?牛羊也像以河为祭场,啃噬着肥美的水草,发出“哞哞咩咩”之音,这是牛羊的祭歌。我不大了解蒙古文学,他们一定有着自己的古老的“草原诗经”来记述这样的场景吧。
  其实,我是难以听得见霍林河演奏的琴声的,不同于家乡流水淙淙的小河,不同于跌汀飞瀑的落差流水,要享受琴声之美,需要调动视觉,要借助感觉移就。霍林河蜿蜒十八曲,并非是笔直的一条弦,这种若近忽远的观感,就像乐声音阶的高低隐现一样,有时离我远去,我要静心专注,去捕捉她的影子,就像一曲弹罢的尾音,我是不舍得就那么消失,依然沉醉其中,此时,才有绕梁不尽的听感。很多东西在盛极之后,趋近于无,并非是失落,我觉得是留给我们另一种审美可能,只是我们常常习惯按照一个调门来欣赏,难免觉得离谱。我抓不住隐于草原深处的河流的脉搏,我就用想象去填补吧,有时它又突然惊起,在不经意里跳跃而出,仿佛就是为了和我捉迷藏,就像白居易在《琵琶行》里描写的那样,“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一下子奔突到眼前,那种给我惊喜和冲击的美感,令我毫无顾忌地大呼她的芳名。就像一道闪电闪过,我要告诉周围的人,或者为了表达惊奇,高呼着“闪电”两个字。我觉得霍林河不会被我的惊呼吓一跳,应该喜欢并原谅我这个从未一见草原芳容就按捺不住的人。
  我摇晃着站起身,一手放在半空比划着,我是在临摹书法。霍林河就像一笔行书,行笔柔婉,绝不墨守什么法度,也不追求格式化形式化,一任恣意,腾挪跌宕,运笔气势恢宏磅礴。也有草书般的狂放和纵意,超脱法度,仿佛又是醉笔所书。不管是行书还是草书,都充满了乐感。我赶紧用手机拍下霍林河的一段段,打算回家参照着临摹。书法创作如歌如乐,并非我杜撰。霍林河完全可以作为临摹书法的摹本。
  又好像不是行书草书,很像一位腰肢纤细的素衣女子,舞动着一袭白色的长袖,或者是一条飘逸的裙幅。霍林河成了一架古筝上的丝弦,是自弹自唱,自吟自舞的样子。生发了太多的意象,令我惊艳,有时候干脆什么也不想,就把自己当作一个善泳的人,顺流漂浮,任它载着我,任我的思绪奔向迢远。确切地说,我是被放在了琴弦上,也在载歌载舞。
  
  四
  霍林河是上天飘落在科尔沁草原上的一条白玉带。白色,是一种可以和任何色彩搭配的和谐之色。像哈达?哈达不足长,像玉锦?舞台上的绸缎舞,甩动的弧度不够。我拿什么来比拟呢?我相信,这条玉带,是当初草原形成时的一次霹雳,将草原划开一道口子,但不是伤口,是一道幸福的刻痕,白色的闪电,再也不回收,从此,看着冬褐秋黄春萌夏绿,它又是给草原扎上了一条腰带,银缕素痕,为草原增加了几分秀色英姿,我突然觉得,蒙古人无论男女,腰间都要捆一条腰带,是否就是受到草原之河的启发,或者就是一种河流崇拜?那条腰带标志着一种完美的力量,也是他们有节奏起舞的必要装束,特别是在腰带上系上香包、香珠、佛珠、酒壶、蒙古刀具等,琳琅满目,珮响珠鸣,审美格调一下子就进入了高雅而旷达的境界。霍林河也成了他们载歌载舞的样子,一切艺术皆有出处啊。
  我突然冒出一个神奇而童话般的想法——油油的原上草,到了收获季,拿什么来捆绑呢?哦,有了!匍匐于旷原上的霍林河啊,就是一根银色的绳子,那需要多少草原女儿舞动这条绳索啊!他们也在一根丝弦上劳作,这是多么美妙的画面。继续想,此时,那种载歌载舞的场景,该是多么壮阔,多么富丽!科尔沁草原那么广袤,一定容得下我这样一个小小的想象。
  夕阳低垂,似乎要做一个相约黄昏的浪漫动作,轻轻亲吻着草原上的那条霍林河。我也有点饿了,放眼去找寻炊烟升起的地方,哦,为何舍近求远呢?霍林河不就是一道永远不散的卧在草原上的炊烟吗?暮春的草香,还不浓烈,淡淡地氤氲入鼻,诗人所吟“路入烟霞草木香”,莫非就是如我看到的景象?霍林河婉曲缠绵,蜿蜒九曲,多么像老家袅袅的炊烟,只是样子有了改变,变得那么切近,接着地气,变得可以随我远行。我笑自己,那么贪吃。孔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我也有霍林河弄出悠扬的琴声,饿感随即消失,依然沉醉在漫行之旅。
  我看到过奔腾不息的长江,也曾站在黄河岸边目睹过涛涌如锦的景观,但都没有在脑海中调动出“风生水起”这个词语。风,好像是草原所独有的,科尔沁草原的风,毫无遮拦,自由而浪漫,我伸手抓一把车窗外的风,带着春味,润泽得很。霍林河不惊,风轻掠河面,像是抚慰风的情人,涟漪如鱼鳞,层层缓缓推进,直到岸边,吻了小草,一笑而退回。今天的科尔沁大草原,一派生机勃勃,用“风生水起”来形容,也是恰切的,路边小镇一条汉语条幅上闪过“草原之梦”的字样,是否也是这条河的写真?
  霍林河是科尔沁草原的主动脉。我多么想走下车,沿着这条河流,去寻找血脉的源头。哦,我宁愿相信,是草原的每一株小草把晨露捧着送到这里,于是汇成一条河流。我想找到这条河流的去往,哦,我在地理课本上了解了,它注入了松花江。也正是因为这条河,那些古老的民族,得以注入灵动的血液,据我所知,鲜卑,契丹,女真,匈奴,蒙古,这些民族都曾生活在这条河的沿岸。这条河又成了一条民族文化的血脉,记载着中华民族的繁衍生息的绵长历史。
  一根琴弦,串连起多少民族,难怪这些民族毫无例外地都有着随时随地可载歌载舞的爱好,可能与他们站在这条琴弦上有关吧,应该是霍林河也在养育着他们的艺术天赋。
  
  五
  生出任何想象,都会成立。风从何处来?是霍林河唤醒了草原的风。暮春的风,刚刚亮了嗓音,柔柔款款,我想到草原歌手腾格尔的《成吉思汗》之歌,“风从草原走过,吹散多少传说……”我不相信这是真实,歌词是卖了一个关子,风把传说故事吹落在霍林河里,轻轻地放下,生怕水花碰坏了那些美丽的传说。风也如歌,似乎只唱给俯身于大地的“郭勒”倾听,我相信,郭勒是一排最忠实的听众。
  我突然想成为一条河流,或许每个人都应该成为一条河流,就像霍林河那样,沉静地贴近大地,倾听着自然之歌。
  很长时间,我坐在车座上,闭眼沉默。同伴“增平”说我是不是睡着了。我告诉他,别打扰我听一首琴曲。
  他愕然。琴是什么?琴弦在哪?
  科尔沁是琴,霍林河是弦,一条琴弦,够吗?
  他说,那是“单弦”,是自弹自唱。
  我说,我行走在琴弦上,草原的风和着我的曲,霍林河水跳着音符,怎么说是自弹自唱呢?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辛弃疾《破阵子》)这是沙场点兵的气势,我无缘听得“五十弦”同奏的雄起与壮观。一弦动情思,妙音彻草原。我行走在琴弦上,感谢草原所赐,我愿做霍林郭勒的知音。
  
  2023年5月6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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