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你问我,在春天,心情是什么颜色,我会悄悄告诉你:春天的心情是绿色。
  那满眼的绿呀,是那么清澈、那么静谧、那么纯然、那么丝滑,像天地给我们营造的一个梦境,令人久久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是谁?匠心独具,创造了这样的一个“绿”字?穿越时空的银河,溯洄到几千年前的一个春天,驻足,凝眸。
  那是在某一个雨后的清晨、或夕阳绚丽的黄昏,有一人徜徉山脚、徘徊水边,漫行在草木葱茏的小径,看青禾如丝生春水,山上乔木映湖面。她心中的惆怅与孤闷,瞬间就被这生命的气息化解、消弭。
  世上还有什么比眼前的颜色,更能让人感受到生命的蓬勃朝气?还有什么气息如此澄明、如此温柔,充满无尽的慈爱与悲悯呢?没有!绝无仅有。
  只有这样的色彩、这样的气息,能让濒临绝境之人萌发生的希望、感受天地大爱、抚慰疲惫的灵魂。
  倚靠在如丝如缕的生命旁,山为之倾倒,水为之静默。嗯,这就是“绿”了。她嘴角上扬,微微一笑,从此,一个象征生命、希望、深情、爱与温柔的“绿”字便诞生了。
  看,那个孤独纤瘦的身影还在,不过她太执念绿色,已经化为了一杆修竹,蔓延出一片浓郁沁人的青绿。
  
  二
  尘世苦厄,各种色彩纷纷扰扰;人心无常,唯绿是救赎、是疗愈、是知己、是陪伴、也是归程。
  她此生只为寻找绿色而来。每个清晨,上班途中,她不走捷径,宁愿绕公园而行,只为将那一城青绿尽收眼底。
  每次走进绿色,她就像一尾鱼游进了绿的海洋,无比自在,无比畅快。在绿色里,市井巷陌,深墙大院,都不复存在。
  别人的早餐是五谷食粮,她的早餐一定要是绿色。世间如果没有绿色,无异于废墟;人间如果没有绿色,醒来有何乐趣?绿色,是温柔的呼唤,是情感的寄托,是她永恒的恋人。
  在公园,她最喜欢割草后弥漫在空气中的气息。假如正好合拍,有园丁在割青草,她定会站立一旁,仔细观看,忘情呼吸。
  春天的青草疯长,绿色的生命蕴含着无尽的能量,总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爱。
  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清朗之气,是绿的血液和灵魂。她时常想,要修炼出怎样的心性和质地,才能散发出如此动人心魄的气息?
  很多时候,语言是累赘。人间太聒噪,只想沉醉在无涯的青绿中,享受片刻的安宁。
  绿不独宠爱眼睛,更抚慰心灵。在凝视中,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进行着能量互换。你需要的,我都给你,倾尽我所有:烈日下,你需要凉意,我给你;令人窒息的空气中,你需要氧气,我给你;沙尘弥漫处,你需要净土,我给你;人性凉薄时,你期待不变的真情,我给你……
  世上还有什么色彩,比青绿更能表达生命情感的温度与厚度?姹紫嫣红会褪色、会颓败、会凋谢;只有绿,一如既往,一往情深,担得起人的敬仰而毫无愧色。
  
  三
  绿至柔至刚。都说水泥地里长不出生命,偏偏有例外。
  办公楼墙壁的水泥地里,就长着一棵构树。不知从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在此地生根发芽成长。
  也许是风吹来的,也许是鸟衔来的。总之,这粒种子运气不好,落在了坚硬的水泥地面。幸好,地面有个小小的裂缝,可容它栖下单薄的身躯。
  在春天,构树的长速特别快,几天就蹿得老高。树叶阔大,呈心型舒展,叶边优美的齿轮线条流畅,堪称大自然的艺术品。
  每次在电脑前坐累了,就有一个身影站在窗前,默默地看这棵构树。对绿色的凝视多过对人的凝视,是智者的选择。
  观一片叶,看一朵花,对自己是一种仁慈。那绿色像清泉一样,汨汨流淌进你的眼里、心间、血液中,洗涤、输送着养分,为你洗去疲惫,让你满血复活。
  观人则是一种消耗,当然,可爱的人不在此列。在一个崇尚权力金钱的时代,人性渐渐趋向狼性化,为了攫取更多的食物,都拼命地在磨牙和爪。不信?到人群中走两步看看,假若能遇上一个如绿一般祥和安静的面孔,那真要感谢上帝的慈悲。
  许多个孤独的日子,我都默然与墙角的这棵构树对话。真希望它一直长,长成一棵大树。
  可惜的是,每年都有园丁来修剪花木,清理杂草。他们看到这棵构树,毫不留情地砍掉了。
  好多次,我劝说,让这棵树长在这里不好吗?也是一片绿色。园丁说,这树要是长大了,根系会破坏房屋。
  那么细柔的根,这么坚硬的地基,能有多大威胁?
  哈哈,你不知道,树根长起来力量大着呢。
  这环境太坚硬了,还是留点绿吧。
  我想不是因为我的劝说,而是因为构树的根扎在水泥缝里,如果要挖根,就得把水泥地面砸开,然后还要修补,他们怕麻烦才放弃的。
  很多时候,坚硬是一种铠甲,构树因有水泥的护持而留住了根。
  有根就有绿。每年的春天,总会从水泥缝中钻出一茎新绿,不消几天,就长得枝繁叶茂了。尽管墙角只有一缕夕阳的微光,尽管根下只有坚硬的碎石。
  管你外界环境怎么样,我就是要生长!哪怕在水泥地里。每一片绿,都托举着自己的生命宣言,强悍又不屈。
  
  四
  春末夏初,绿渐深渐浓,似少年走向了青年。百花次第凋谢,开始长出了嫩绿的果实。
  恍惚间,已是5月5日,春天的最后一天了。悲观者看来,万物都在告别中;乐观者眼里,万物又都在重逢中。
  傍晚,趁天还未黑,独自一人走进绿色里,算是为春天饯行吧。
  青绿如醇酒,未饮已是微醺。绿意轻抚眉梢,就舒展了眉宇,卸下了防备,布帛菽粟一并忘却。
  大爱无疆,唯有绿色。无论你是什么主义,也不分你善恶美丑智愚,绿色一一将你囊括怀中。单凭这一点,人类就望尘莫及。人类做任何事,都以自我利益为出发点,带着强烈的功利心。若要谈价值,人类永远是索取者,绿色是奉献者。
  幸好,世上总有一些晶莹的质地,让人忘却尘世的浑浊芜杂。
  绿无处不在,绿最是长情,绿最懂世人的苦。你看,无论是贫瘠的土壤,冷硬的石缝,太阳永远照射不到的阴暗之地,绿都会竭尽全力,在黑暗冷寂中捧出一腔深情。
  如果色彩有味道,青绿一定是甘甜的。世事沧桑变幻,人情冷暖薄凉,一切都变幻无常。唯有青绿,年年依旧,像明灯又像蜜糖,给世间的苦孩子们一点安慰一点甜。
  不管世界变得如何,暴风骤雨中,春天总会如期而至,用遍地青绿给绝望中的人们以希望、以慰藉。
  海有岸,天有涯;而绿色,比海更浩瀚,比天更深情。六号就立夏了,在心底许个愿吧:如果可以,就做一条会飞的鱼,会潜水的鸟,游出巷陌,飞越围墙,奔向绿的最深处。
  
  2023年5月6日(立夏日)
  (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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