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古城就是一部史书。城墙、城门、破旧的窨子屋和青石小巷……都是那斑斓泛黄的书页,一页页都记载着岁月的沧桑百味。蜗居城中的人,每天都在续写着自己的悲喜人生,或富贵,或贫贱,但头顶着同一片星空。千千万万的古城人,一起使劲,伴着沅水里纤夫的号子声,把它拖出了洪荒岁月,重塑了这座古城的灵魂。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是唐朝诗家天子王昌龄被贬龙标(今洪江市黔阳古城)时留下的千古绝唱!
  一碗粥,可以救活一命;几仓粮,可以绊倒一个王朝;一粒种子,改变了整个世界。洪江市又是杂交水稻的发源地,袁隆平院士曾在这里圆了让天下人吃饱饭的“禾下乘凉梦”。他,苦心谋得万民食,功过三皇盖九贤。
  吃了饱饭的人,产生了更高级的需求:学习、健体、社交、旅游……甚至掌控财富和权力。于是古城里就有了衙门、书院、店铺、商会、茶馆、戏院、教堂和宗庙。
  也许因为贫穷,古城里还是清一色的明清木屋,檐挨着檐,瓦连着瓦。数米宽的石板路,如那地球仪上的经纬线,把那密密麻麻的古建筑群分为九街十八巷。即使是有钱的大户人家,也只是在木屋四周砌了封火墙,表示与穷人划分了界限。
  白天,古城人是没有时间和精力赏景的,都在吆喝着忙碌生计。只有一些外地人举起自拍杆或长长的变焦镜头,陶醉地在古城走走停停。
  古城的夜,才最迷人!当天边的晚霞还未完全退去,对岸的蟠龙寺还在隔江敲打着木鱼,古城便开始勾勒夜景。醉人的晚风最先从城门溜进来,晃悠在古巷斑驳的墙头,牵扯着天空的云霞,撩拨着游人的裙摆。随后,天色渐渐暗下来,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普明山钟鼓楼的窗格上。几盏蒙尘的红灯笼,点亮了隐匿在夜幕中的青石小巷,街边窨子屋和高高的封火墙模糊得只剩下淡淡的轮廓。深深幽幽的巷子里,皮肤皱巴巴的几个老人,闲嗑着在咀嚼往日的岁月;三三两两的游人,恣意地细听墙脚里流泻的唐诗里的古韵,把那时光的钟摆停滞在遥远的年代。
  现代人就喜欢玩穿越。古人吃腻了的野菜糠粑成了上等美食,住过的四壁透风的破旧木屋成了景观,穿过的粗布汉服成了时尚,被饥饿折磨得皮包骨头的瘦弱女子成了骨感美女,连在沅水里睡了上万年的鹅卵丑石也成了沅江彩玉。
  商机!一切都是商机!
  于是,古城又沸腾了。拆房、扩店、凿池筑亭、栽花植木、布灯造景、办洪马、购游轮。市府正在下一盘发展旅游的大棋。
  
  二
  往年的二月还未放假,今年就已开学。早春的季节,还吹着冬季的寒风。贴伏于地的寸草,最先感知了大地的温暖,长出些嫩绿的芽尖。朝露和每一株小草亲吻私语,告诉它,冬季已过去。
  与以往不同,校门口,没有了祝福学生与老师的标语,而是摆放了两幅复建叙州府衙的平面图和效果图。旁边还摆了一圈盆景,像未谙世事的稚童,张着呆萌的笑靥,全然不知这里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古校也在拆迁之列。理由是这里曾是叙州府衙,还有那四层高的教学楼和洁白学生宿舍,破坏了古城的格局。有人愤慨:说鸡窝里容不下白天鹅,该拆的是那些破旧木屋。还说,自古善举头三样,修路架桥办学堂。发展旅游就一定要拆掉这所百年老校吗?我也参不透其中的玄机,但我明白,这是在表达对这所百年古校的万般不舍。
  这里,每一寸土都烙印下时代变迁的印痕,都藏有一段被时光深埋的故事。
  古校的前身一一龙标书院,系黔阳县令张扶翼于1666年建,清同治八年复修,一时名流师生和韵成帙。1935年更名为黔阳县立简易乡村师范。徐悲鸿的大弟子徐风曾在此执教美术;黔阳第一位共产党员蒋希清(1923年入党并任支部书记,后因叛徒告密入狱脱党)曾在此执教国文。解放后发展成一所全日制完全中学,才高八斗的老校长的一幅对联:“倚钟鼓望蟠龙得自然灵气,偎芙蓉观沅㵲育天下英才。”道出了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与历史功绩。
  高大雄伟古色古香的大门两边,挂满了几十块奖牌,撑起它高山仰止的伟岸身姿。人说,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为寒门育英才,始终是古校吟唱百年不变的心声。为了不让贫困生失学,校长与办公室主任步行去偏僻的乡壤,探望和慰问特困生,因主人不在家,遭遇数十条恶犬围攻,退守墙脚十几分钟才脱险。古校不是把办学理念刻在墙上,而是把它刻在师生的心里。
  进大门是小广场,中央立一腾飞的塑雕。右边是高中教学楼与实验楼,楼与楼相望,中间爱萱亭和草坪隔开。再往右是二幢学生宿舍。左边有一小片明清时期的破旧窨子屋,墙体已经开裂,梁柱开始腐烂,已有部分塌陷。若把它当住房,就没有了使用价值,原来住在那的几户人家,都搬去了后面食堂旁的廉租房。若把它当文物,那就是蛤蟆的屁股都是精肉,甚至可能值价连城。
  也许是风水好,西方传教士也把触角伸进来,在学校操场旁修了幢中西结合的天主教堂。文革时,教堂成了西方帝国主义文化侵略的产物,遭到人为破坏。九十年代古城文物开始受到保护,为了扩建校园,时任校长跑断了腿盖齐了大红官印,总算把天主教堂拆下来。当时是政绩,现在是罪过。当学生宿舍进行到二期工程时,下游修电站道路被毁,大车进不来,管基建的总务主任,指挥大伙顶着烈日赶着马车,将水泥、沙子和卵石一车一车驮进来,才按期完工,不耽误开学。每当提及这些往事,管过后勤的杨副校长声音便已哽噎。也许不久就会有挖机开进来,把这里捣毁。也不知这些曾用汗水浇铸的工程的命运,是被废弃?还是被善待?
  物亦非,人亦非,昨日不可追。
  整个高中楼空荡荡的。几处门窗坏了,被风摔得啪啪直响。老师们偶尔在群里反映,某某教室窗户烂了,某某班多媒体机出故障了。远在外校遥控的总务主任在微信里回复:学校都要拆了,将就下吧!整栋楼就只剩校长室这个指挥中枢了。教务处只挂了块牌,没人办公。都三年多了,教务主任和教务员一直空缺,老师们只是在开学时去领下课程表和计划纸,平时都由铁将军把门。我从一楼上三楼,一间间教室前停留,想寻找曾经的足印。一时,有多少张熟悉的脸庞悄然走来,转眼又悄然远离。我,弯腰捡起往日丢弃的粉笔头。條地,一股熟悉过后的陌生感油然而生。
  
  三
  市治搬迁那年,我调来老校工作,父亲坚持要送我。他曾在这里做学生,我来这里当先生。父亲心里是高兴的。他已很多年不来古城了,仍记得它的模样,领着我从东门穿过青石小巷,来到学校。当时他也诧异于母校的变化,当年的教室和宿舍已荡然无存,但很快找到了一棵老槐树。父亲抚着残缺的树杆,怀旧的情愫,缠绕古槐的枝叶滋生蔓延。他想起树荫下,被风吹过的夏夜。想起夏夜里,借助微弱的路灯温习功课,被班主任逮个正着:“都半夜了,黑啾啾,不要命了。学贵巧思,何必五更起三更眠。”然后责令按时就寝。
  父亲生于贫苦人家,读书家里不给钱,全靠课余和假日去南门码头当挑工,赚几个生活费。皮肤晒的漆黑,肩上起了老茧。困苦,无法剥夺他的理想,他半工半读,坚持读完了三年初中。
  就在这棵槐树下,我许下诺言:用我汗水擦亮百年老校这块金字招牌。
  一棵老槐,几代情怀。
  去年的冬季很冷,我怕它耐受不了寒冻而死去,不止一次在树下久久凝望。
  老槐,孤独地立在教学楼后面操场旁的井隅,几棵柳树和樟树都盖过了它的头顶。偶有凉凉的风摇晃着它疏稀的枝条,但没剩几片叶,不会唦唦作声,就像垂暮老人欲言又罢无奈地摆摆干枯的手。
  老槐树真的老了,老得失去了皮的柔性,失去了叶的光泽,老得只剩半条命了。原需两人才能合抱的茎身,早已腐烂只剩小半,整个树杆就像倾斜的半边水槽,内面枯朽,外面苍老折皱的皮也看不出任何生机。虫蚁爬上去,乘机钻孔筑巢,啃噬着它的躯体。只有那绿绿的苔藓,填满那开始腐烂的沟壑,想为它抚平那岁月的痕。
  我肃立树下,聆听落叶的声音。凉殇的风,从我身体穿透,窥视我灵魂的空洞,脖子不住地往里缩。又有几片叶落下来,慢慢地翻滚着、回旋着,那么优雅轻柔,生怕碰伤了枝,生怕碰伤了芽胚。我抬眼,看了下那光秃秃的枝丫,应该是最后几片落叶了。它们不是风吹落的,是时光剥离了它。干枯的落叶,准备就此化入泥土,守望生命的延续。寒风不知落叶意,忽地把它冷酷卷走。
  花有落期叶有枯黄,四季轮回几度炎凉。或许这几片落叶不值得替它悲伤,可它就落在我跟前,那枯黄的管络,也曾有鲜嫩的汁液涌过,甚至在脱落的最后一秒,还在进行着光合作用。莫道秋悲凉,自古离情最断肠。忽然觉得,古校如同这棵老槐,那片片飘落的树叶是时光的沙漏,在替它数着不多的日子。自己仿佛这冬季里渐次脱落的蜷曲枯叶,在站最后一班岗。这份凄凉,总在心里挥之不去。
  千年柏、万年松,不如老槐腹中空。古槐没有死,几轮春风拂过,它又抽枝发芽了。生机与枯死融合,热衷与淡泊交织,成了古校人心中的寄托。
  
  四
  古城、古校、古槐,有着一样的呼吸一样的脉动。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古城永远是我们心中守望的精神家园;古校则在这方土地播洒下理想、信念和文明的种子;古槐是魂,身处井隅,心向璀璨,激励着一代又一代。
  建筑就像城市的羽毛,总在不停地翻新。不拆迁,城市就长不大。其实,五年前古校就停止了招生,后来经古校毕业的名流、学生家长和退休老师的多方呼吁,又恢复了初中部招生。新来的末任校长就职时曾说过:“三中古校已经死过一次,现在恢复招生,算是又活过来了。今后怎么个活法?是苟且偷生?还是再创辉煌?这是我们每个三中人必须思考和回答的问题。”
  台下的教师听得心在滴血。自从市治搬迁后,一座新城悄然崛起,市府投入巨资修建了芙蓉中学、芙蓉小学、隆平中学和隆平体育馆。古城早已失去了经济中心的地位和办学的区位优势。大家心里都清楚,拆迁已成必然,但仍在努力,幻想着奇迹再现。
  新校长没有让古校起死回生,失去了财政支持和优质生源的古校很快沦落为一所三流学校。挣扎没有改变结局,只是延长和加深了痛苦的过程。
  眼泪,不是别言。古校的精神就像那棵不死的老槐,腹中有丘壑,眼里存山河。消逝的只是地标,拆散的只是它有形的躯壳,古校的生命还在,以精神形态存于古城的天地之间!就要搬去芙蓉中学了,有人站在校门口,深情地目送学生依依不舍地离开;有人在拍照,每一个转角,都让人情肠缠绵千回百转;有人捡一片槐叶,做成书签,把那无数个日日夜夜浓缩成一段馨香的眷恋;有人在打包物品,整理心情,带着古校的基因,去新的土壤耕耘;有人默不吭声把校园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最后的交接;有人怕学生和家长找不到新学校,在交待上学该坐哪一路车……人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宣泄自己滚烫的情怀。
  我们的祖先“山顶洞人”走出山洞,是进化和进步。若让他们的子孙世世代代守着山洞,用骨针和骨锥缝制兽皮衣服,人类将会永远停留在母系氏族的旧石器时代。古校的消失,标志一个时代结束了,古城这部史书翻开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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