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夏,夜晚抵达天津。踏在天津的土地上,没有惊喜,仿佛踏在邻居的后院里,也许是因为不够爱天津吧。对天津,从来没有向往过。此次来,也只是因要去北京路过。不像江南,自年少就魂牵梦绕,谈到江南会笑,看到和江南有关的文章、影视剧会激动。爱江南爱到骨子里,那么的美,那么的好,恨不能化为江南的一行碧水,一朵花,一座桥,一座亭,与江南生死相依。当那年终于踏进江南的土地上时,激动莫名,紧张得心跳加速。因为在乎,所以紧张吧。
  一辆半旧的中巴车带我们来到郊区。两边的路灯昏暗,楼房低矮。马路狭窄,偶有车辆驶过,寂静而喧嚣。车子进入一个大院里,酒店到了。空气里飘来了花香——夜来香的香气。太熟悉这种香气了。年少时,邻居的门前有几棵夜来香,白天卷曲,到夜里,轰然绽开,香气浓烈,闻久了略有不适,却又难以抗拒。夜来香,如烟视媚行的女子,无视世俗标准和法则,活得孤傲高标,只为夜绽放,仿佛夜是她最爱的情郎,此生只为他倾尽柔情,付出所有。
  导游小秦安排好我们的房间后,匆匆离去。房间不大,却非常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远处是青山,树木茂密,一条河傍山流淌。河中有小舟,河边有茅草屋,门前坐着两个男子在品茗。这画吸引了我,喜欢画中的意境和诗境。我不懂画,却喜欢中国的山水画,能慰藉我对山水的钟爱和情怀。
  倚在窗前,可看到对面人家的阳台。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人影在晃动,有轻轻的话语声飘来,还有吱吱呀呀的二胡声以及婴儿的哭声。那是一个天津人家的日常,他们在自己的日子里,很温暖,很家常。我迷恋这种家常,那是最实在的人间烟火,最真实的生活。年少时总渴望人生轰轰烈烈,觉得生活就该浪漫和诗意,拒绝一切琐碎和世俗。人到中年,才知人生没有那么多的风花雪月,生活不是飘荡在天上的云,而是落到桌子上的一粥一饭,虽琐碎,却最稳妥,最贴心。
  次日清晨醒来,在酒店餐厅吃早餐——馒头、豆汁和咸菜。天津的馒头是北方的风格,拿在手里颇有分量,很大,厚实,有嚼劲,不像厦门的馒头,软而轻,口感绵软,吃完,心里空落落的。豆汁灰头土脸,泛酸,有淡淡馊味,味道特立独行。对豆汁的印象来自叶广芩的小说《豆汁记》——莫姜初次到叶家吃的就是豆汁稀饭,虽然落魄,饥肠辘辘,但是莫姜吃得极为迷人,姿态优雅,不是刻意为之,而是骨子里的。她是前清宫女,曾在宫里伺候过太妃,见识过繁华和富贵,自是懂得礼仪风范。咸菜是真的咸,不负咸菜之名。吃一口咸菜得咬三口馒头。这顿京味风格的早餐拉近了我与天津的距离,让我对北京更为好奇了。
  用完早餐,车子还未到,便和几个团友在酒店附近走走。昨夜模糊的天津在晨光里凸显。马路是柏油路,周围的楼房都有些年代了,为九十年代的建筑。墙面斑驳,陈旧却不失生机。不时有人从楼洞里走出,老人捧着茶杯,妇人提着购物袋,年轻人背着包,步履都不急不慌,各自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路边的花坛边,两个老人在下棋,老人的脚下,握着一只狗。一个中年男子在一旁观望。
  经过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小店,不由驻足。对煎饼果子久闻其名,喜欢这四个字,干脆利落,像北方人的性格。天津人早餐好这一口,就如武汉人早餐爱吃热干面,湖南人早餐爱吃米粉。卖煎饼果子的是一对夫妻。妻子做煎饼果子,和面,煎饼,打上一个鸡蛋,煎得两面金黄时,抹酱,放上两根油条——天津人叫果子。妻子的动作麻利、娴熟,仿佛不是做煎饼果子,而是在雕琢玉器,认真而投入,绝不因为有人等就敷衍。丈夫打豆浆,招呼客人,收钱,递煎饼果子。做好的煎饼果子油光发亮,有诱人的香气。顾客一手捧煎饼果子,一手握豆浆,边走边吃。我觉得这种吃法太潦草了,应该坐在门口的木凳上吃,会更有味。
  那对夫妻一直默默做着手里的活,话很少,偶尔相视一笑,那笑里,沉淀着阳光的色调。等待的客人亦是安静,一点也不着急,让我看到天津人的从容。很想买一个煎饼果子,捧着它,坐到一棵树下去吃。吃一口,通过树叶的缝隙看蓝天白云,一定很动人。可是排队的客人不少,小秦打电话在催了,只好离去,鼻翼里还残留着煎饼果子的香,还有老天津的气息。
  
  二
  先去北京玩了两天,再返回天津。正是上午,车子穿行在天津的市区里,一个繁华而喧闹的天津在眼前呈现。楼房高耸,街道沸腾,车辆来来去去,让你觉得天津不仅只有矜持和低调,也有张扬、生猛的一面。
  接待我们的导游叫小容,地道的天津人,肤白貌美,略微丰腴,性格开朗,会侃。小容说,天津市中心的房价9000元/平米,让全车的人惊叹不已,有人激动得马上想来天津买房子。小容又告诉我们,天津人每月的生活费有三千元就过得很不错,因为天津的消费低,不少北京人结婚都到天津来办酒席呢,几个未婚的男女恨不能马上到天津来找娶妻,嫁人。难怪都说天津人心态好,因为生活压力小,又有通往北京的便利,心态能不好。
  到天津,一定得吃狗不理包子。
  狗不理包子名字不雅,名气却大,价格不菲,38元/个。据说当年的狗不理包子名动天下,让名流商贾趋之若鹜,很多北京权贵到天津来,只为吃狗不理包子。我的小姑妈和姑父那年新婚到天津旅游,回来时别的没记住,只记得狗不理包子,说香翻了天。姑妈对狗不理包子一直念念不忘,念叨了多年。后来姑妈、姑父相继下岗,打点零工维持生活,日子过得非常拮据,无力再去天津。如今老了,两个儿子又不争气,还得帮忙抚养孙子,更没条件去了。狗不理包子,让姑妈惦记了大半辈子。
  如今的狗不理包子,已变成流水线上的商品,味道赶不上名气,没有传说中的好吃。时代变了,食材变了,做包子的人心境也变了,手艺又一代不如一代,味道自然不复曾经。就像沦落风尘的女子,给人惊心动魄的痛楚。我庆幸,姑妈没有再来品尝,否则一定会失望,那么她刻骨铭心的惦记将会成空。
  我们在意式风情街漫步。街上人山人海,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房屋是典型的意大利风格建筑,精巧,别致,典雅,有浓郁的异国情调。楼上是住宅,楼下是店面,卖什么的都有。我们进入一家专门卖大麻花的店。小容说,来天津可以什么都不买,但是一定得买天津大麻花。麻花有散装,有盒装——普通盒、礼品盒均有,礼品盒包装精美,有档次,仿佛装的不是麻花,而是名茶或名酒。麻花色泽黄亮,实在是大,吃上一个估计一天不用吃饭。除了大麻花,还有各种干果。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风韵犹存,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旗袍,衬得身材婀娜,看着不像开麻花店的,倒像开服装店的。她很热情地招呼我们,装了一碟碎麻花请我们品尝,咬一口,真脆,要命的香,热烈,丰盈,醇厚,有淡淡的中药味。老板告诉我们,麻花里放了十多种果仁和中药材,吃了也不上火,还可美容养颜。难怪老板看着年轻,想来是吃麻花之故。冲着美容养颜,我买了几盒。其他人也各自买了一些。老板眉开眼笑,临别之时,不停地挥手,说欢迎我们再来天津。
  古文化街在意式风情街旁边,为仿清民间式风格建筑,有普通人家的民房,也有大户人家的大宅院。我喜欢这些建筑,有古意,虽是仿制,却颇有风味,有颓败的美,有安静的气质。一砖一瓦,木门,琐窗,都显得简约,大气,厚重,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悲欢与爱恨,在现代的天津街头呈现出一种天荒地老的意味。
  一栋栋房屋相邻,相对,形成了一条条窄窄的巷,人少,很静。人在巷中走,似变成清朝的女子,迎面看到一个一袭白衫的男子走来,彼此一见动了心,再见你成了他的新娘,那个巧呀,是如此的妙。你们住在这里的一栋宅院里,有锦衣,有玉食,有书有茶。他捧书,你研墨;他吹笛,你跳舞;他在月下舞剑,你在花间弹琴;他看花,你娇嗔:花强妾貌强?怎样的美呀,桃花也羞,牡丹也愧,鸳鸯也要妒忌。
  有些大户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艳艳的红被古旧的门、黑色的瓦衬得似一团火。据说以前家里找老爷,只要看红灯笼挂在哪房,说明老爷在那里。让我想起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后院的女人们仿佛活着就是为了等待——等待老爷差人送来红灯笼——说明晚上老爷要来。为了争抢红灯笼,几个女人斗来斗去,赢的笑,输的哭,甚至送了命,无比的惨烈。那盏红灯笼,简直就像杀人的剑。电影里的红灯笼和眼前的红灯笼重叠着,看着喜庆,热闹,却透着旧式女子难言的辛酸和寂寥,散发着一个旧时代的悲郁气息。
  晚上在餐馆吃饭。菜品一色的白,够清爽,也够素,只有两道菜里放了几根肉丝,屈指可数。有人抱怨菜难吃,没有油水,天天让我们减肥呢。旁边的服务生也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说,各位别着急,饭后还有一道鱼翅奉上,给大家补补。大家听得哈哈大笑。都说天津人贫,在我看来,贫不是油嘴滑舌,而是天津人的风趣,彰显出一种大气和风度。
  在天津,步履匆匆。天津,并不惊艳,却很亲切。我想,最小资的生活不是在江南的花前月下,吹笛,听箫,赏月。应该是在天津,住在意式风情街的一栋小楼上。春天的早晨,窗前的法桐树开出黄灿灿的花,你手里捧着一个刚出炉的煎饼果子吃着,春风吹来,花落到窗台上,落到煎饼果子上,你边吃边看楼下的芸芸众生,不禁喊道:这煎饼果子真香呀。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最近一直失眠,真的很难受。不是不想睡觉,而是真的睡不着。然而每当睡不着的时候,我都习惯去想事情,于是越想就越睡不着。 说来也怪,有时候总觉得,一些好的想法和灵感往往都源自于失...

在过去,村村几乎都有庙的存在。关于庙,在《广雅·释天》中有这么一句话:庙祧坛墠,鬼祭先祖也。也就是说,庙是祭祀祖先的场所。 今天在农村,依然存在上庙的习俗。所谓上庙,是指人死...

我们常说情愫之美,就是与一个人,一句话,一首歌产生的情感。不需要诉说很多,但却表达得很极致。书上也说:“情愫之美就是一种做人的养分。”而那份潜藏在心底的感动之情,却来自生活中...

人老了,总会这样或那样的遐想,想象一片晴朗的蓝天,蓝天下有一栋木屋,木屋旁有一个庭院,庭院里有花有草。然后从庭院里向外张望,几亩田地就齐整地落在不远处开着金灿灿的油菜花,那...

新年来临之前的大扫除,有驱除晦气、迎接新禧的意思。所以,在大扫除中,不仅要仔细地打扫房屋、庭院及犄角旮旯的卫生,对家具用具上的污渍、锈迹也要清理的光亮如新。 当我把墙角处那条...

总想提笔写点什么,尝试了几次,终不成文。或许是日子过于平淡,着实没有什么好写的,或许,最近读了几部名著——小说《简爱》,《活着》。相比自己那点小情绪、小感悟,像是无病呻吟的...

我叫秦淑,来自陕西农村。记得大学刚毕业哪儿会,一直忙于找工作。写简历,打印,复印,然后就是忙着投简历什么的,和同学们几乎是断绝了往来。茫茫人海,却是盲无目的的,也无所目标的...

说到湘西,我最初的印象是:八十年代末期电视剧《乌龙山剿匪记》。后来,因为我常年奔赴南方打工的缘故,一年总有好几次往返枝柳线上。晚上八点多,列车要穿过一座座大山,手机信号时断...

我看不见自己的皱纹,但我看得见村庄里和我同龄人脸上的沧桑,我知道我在慢慢老去,村庄似乎还像似从前。我不知道村庄里究竟老去了多少人,但我明白,村庄里的庄稼记得。我不知道村庄里...

秋天的一个夜晚,梦境如同火车,哐当而来。沉在梦境之中,于人来说,其实是一种幸福。能在梦境中,与过往再相遇,与未来提前相遇,与在人世间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相遇——无论这过往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