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兔子,在田野里,在一大片玉米地中,在柴禾垛上;有一年冬天,它甚至跑进我的院子,在扫开的雪地,吃一棵白菜叶。确切地说,那棵白菜已经冻得硬邦邦,要不是兔子饿急眼,它是不会啃咬这棵白菜的。我没有理由驱赶兔子,这么一个万物萧瑟的冬天,有一只野兔造访,何等的幸福?我和兔子,一个在房间里,烤着壁炉,吃着咕嘟咕嘟直冒泡的白菜豆腐火锅。一个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院子里。我们互相对视一眼,谁也不说话,保持沉默,不肯惊扰彼此。兔子吃了一肚子冻白菜,大摇大摆走的时候,太阳像一枚腌渍的鹅蛋黄,赤红水嫩,却十分高冷的悬在半空。这是第一只闯进我生命的野兔,后来,我在山坡割草,在玉米地锄草,在收割后的大地翻捡一粒一粒遗落的谷子、玉米、大豆,也和一只野兔相遇。这时候的野兔,丰满肥壮,有数不尽的野果子和庄稼,等着它觅食。野兔活泼,并不害怕我的存在。
  弟一看是一只硕大的兔子,惊喜地扑过去,自然扑了一场空。兔子也许吃得太饱,跑起来也费劲,弟在后面追,它在前边跑。那快玉米地,处在村庄中间,兔子上山跑得快,在平地慢。沿着玉米地追了很久,弟累得气喘吁吁,最后,徒劳而返。弟觉得让兔子跑掉是一种耻辱,他向看护山林的王二爷请教,问如何给野兔下套。二爷往嘴里扔一颗黄豆,嘎巴嚼碎,一股子黄豆的香闪了过来,弟咽了下口水,二爷说:“想吃黄豆?”弟点点头,二爷从脏兮兮的布兜里,抓一把炒黄豆,递给弟:“吃了黄豆,别喝凉水,不然,拉一裤筒子。”二爷带上一支木夹子,也不说话,弟紧随其后,二人到了村里的大青山。二爷将木夹子,隐匿在一个芨芨草茂盛的沟壑,撒了一些黄豆在木夹子中央。这支夹子是铁皮做的,固定在木板上,说锋利也不为过。王二爷就用这支木夹子,逮住很多野兔。有的虽落荒而逃,腿肯定受伤,血乎淋漓。若寒冬腊月,兔子腿受伤不容易好,春夏秋节气还可以,但也要了兔子半条命。王二爷吃着兔肉炖土豆,边戏谑地说:“这野兔,准记恨我一辈子,它们有一朝会找我报仇的。”
  那次,弟尾随王二爷给兔子下木夹子,果然弹无虚发。野兔爱吃黄豆,贪吃的兔子,落在木夹子上,夹住一条前腿,越挣扎夹得越厉害,守在一棵青桐树后的王二爷,哈哈哈大笑,蹲下身,眼露喜悦。准备拎着战利品。下山却发现,野兔腹部隆起,再一查看,居然是一只快分娩的母兔子!它正用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神,盯着王二爷,弟嘶啦着嘴:“二爷,咱能不能放它一条生路?我……我用用玻璃球换它。”弟把口袋里十八个五颜六色的玻璃球双手捧着,哀求王二爷。王二爷“唉”了一声:“这是即将做母亲的兔子,想想我王二爷是不是作孽深重啊?这支木夹子,要了多少兔子的命!”王二爷小心翼翼地拿掉夹子,母兔子的左前腿,在流血。秋天嘛,天气还是很炎热,伤口就怕感染,化脓。母兔子本该就势逃跑,它却没急着走,浑身瑟瑟发抖,也许是腿伤引起的。王二爷摘下肩膀挎着的布包,捏出一只小药瓶,倒出一撮灰色的药末,抹在母兔的伤腿处,这是民间用来止血用的白芨草,经过烘干擀成的粉末。王二爷的挎包离不开这个草药,在山里遇到荆棘刺破肌肤,或者尖锐的石头碰伤,取出一点涂上,止血特快。
  母兔的眼睛里充满感激,拖着伤腿,一掂一掂朝一片原始松林蹒跚而去。
  王二爷望着母兔离去的方向,举起木夹子,狠狠地砸下山涧,只听得“叽哩咣啷,咚咚”之后,归于沉寂,唯有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沙”落叶飘飘,什么鸟凌厉的鸣叫,划破山野的寂静。
  应该从那回起,王二爷再也不逮野兔,弟反而对兔子有深层次的怜惜。加上,国家禁令,不许伤害捕捉野兔,村子里,未再有杀戮野兔的事件。野兔队伍庞大起来,它们组团来乡野大街小巷做客,撒落在地的果子、蔬菜、萝卜,随便吃。有几家农户,还建了兔舍,养起长毛兔,发家致富奔小康。
  我母亲属兔,大刘他堂哥属兔,我婆婆属兔,我家是一帮兔子。兔子是十二生肖之一,属兔的人,聪慧伶俐,心灵手巧,旺夫,且懂得包容。母亲就着这样的兔子,年前,给母亲买了红腰带、红袜子、内衣内裤、红裤头,本命年嘛。乡下有讲究,几千年留下的习俗、规矩,不能无视。我对兔子有一份特殊感情,不仅仅是母亲与婆婆属兔,缘分使然。另外,兔子脾气温顺、柔和,永远是淑女形象。这家伙也皮实,抗造。一缕青草、一棵胡萝卜、一爿白菜、一掐萝卜缨,兔子就满足了。你给兔子一碗米,它也不谦让。不给,不会耍小性子。兔子就是兔子,行隐在闹市,抑或乡野僻静角落,无人问津,不东不西。你来与不来,去与不去,兔子安之若素,波澜不惊。我说过,村庄里的牛马羊骡子驴,也是活得很卑微,却不屈不挠,有骨头。不像某些人,为权贵和利益,卑躬屈膝,低声下气,兔子也如此。现在的兔子,大多是养殖的,长到一定程度,过了秤,上了车,被运到城市里,成了酒会,各种宴席杯光交错的筹码。
  我在前半生的时光中,吃过一次兔肉,父亲上山砍柴,一只野兔被卡在两块石头之间,父亲看到时,野兔早就咽了气。扔了可惜,足足有四斤呢。那年月,家穷。一年吃不到几次肉,兔肉也是肉啊!父亲将野兔挂在搂耙前面,后面挂着镰刀绳子,从山上下来,走出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大灰兔子,剔除毛皮,也有二斤多肉,烫一壶米酒,一家人吃一回兔子肉,像过年。父亲劈扒完兔子,兔皮晾在院里的晒衣杆上,就有喜鹊飞来啄食,喜鹊也爱吃肉。母亲呢,烧了半锅水,烀兔子肉,摘了菜地里的香菜、芹菜,待兔肉烀烂,骨头是骨头,肉是肉。撒上味素、精盐、葱姜蒜,我和弟一人一海碗端着,哧溜哧溜喝兔肉汤,喝得满头大汗,从身体里挤出来的寒酸味挥发整个屋子。父亲在屋檐底撸下几枚干辣椒,放在火炭上烧焦,捏巴在汤里,又辣又鲜香,喝得累了,父亲索性一只脚踩在锅台,拉胯着造,那才叫过瘾。这是我唯一一次吃野兔肉,住到城市后,别说吃兔肉,连兔子毛也看不到。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森林,寸草不生,哪里有兔子的容身之地?兔子在村庄,在某个人的宠物笼子内,在月亮里和嫦娥在一起,在动画片中,在书本上。在一些商场的橱窗,门口宣传栏。唐·苏颋有:“兔子死兰弹,持来挂竹竿。试将明镜照,何异月中看。”诗句。汉·佚名:“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到周朝,兔子被当成祭祀典礼的吉祥物,存在于山水民间。
  我有一个朋友晓磊,离异后独自带着六岁的女儿悠悠生活,租住在步行街一处平房里。平房的主人去省城儿子家了,空下来的平房,不住人可惜,就找中介打算把房子租出去。恰好晓磊看到这个平房出租的信息,六十平房子,外加一个小院子,可以放自行车、电瓶车,养几盆花草,翻一块地种点菜。房租一个月三百,挺便宜的,而且厨具桌椅沙发电视都没搬走,免费用。电费当然得自己掏,晓磊觉得不错,就从中介手里,要到房东的联系方式,去看了房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晓磊看着女儿没走出他们离婚的阴影,就问悠悠,想给新家添置点什么?悠悠想了想,咬着嘴唇说:“妈妈,我想养小白兔,让它给我做伴。”晓磊很难受,离婚受伤害最终的是孩子,那就买吧。带着悠悠去宠物交易市场,精挑细选两只白兔,一公一母。买了一只精致的长方形铁笼子,一兜胡萝卜,还有一点兔粮。兔子就住在晓磊和悠悠的窗口下,靠得近方便照顾兔子。兔子来了后,悠悠的心情慢慢好转。她写完作业,就和兔子呆在一块,喂它俩青菜胡萝卜,说话儿。她说班级里的事,说同桌欺负她。说没有人愿意与她玩,她被孤立了。悠悠说着说着,抱起一只兔子,流泪,哭一会儿。在悠悠的世界,兔子是值得信赖的小伙伴。她问兔子,别人的爸爸妈妈过得很幸福,不离不弃的,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离婚了?悠悠紧紧地抱着兔子,兔子不吵不闹,很乖巧。悠悠渐渐变得开朗,也能主动给晓磊端水倒茶,小脸儿又有了笑容。
  晓磊将给小白兔买胡萝卜或青菜的事儿,交给悠悠。母女俩上菜市场,晓磊跟在后边,让悠悠自己选兔子爱吃的青菜胡萝卜,自己到收银台付钱,锻炼她自己动手的能力,也是希望悠悠阳光,自信地成长。尽管,她的父亲缺席对悠悠的培养,晓磊想方设法,为悠悠补上这一课。小白兔成了功臣。黄昏或者清晨,悠悠和养在笼子里的两只白兔形影不离。天气晴朗,无风也无雨的某天,兔子出了笼子,在院子里活动。晓磊用镢头刨出一块四四方方的菜地,种了两垄胡萝卜,给兔子准备的,两垄韭菜、几垄生菜、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小院子生机勃勃,诗意盎然。那天,晓磊微信喊我,说她的母兔子生了六只小兔子,一个一个古怪精灵,萌翻人,问我要不要一只?我家在八楼,高层建筑,房间没法养,又没阳台,养不了。晓磊说:“六只兔崽子,悠悠看得可紧了,连我去兔子跟前儿,都紧张要命,唯恐我把兔崽子送走!”
  我说:“那你惹孩子干嘛?留着呗。一只也是养,八只也是养。只要悠悠开心,比什么都好。”
  小丫头把兔子当知己朋友,不离不弃。有时候,晓磊给她零花钱,她舍不得买玩具,全买了兔粮、胡萝卜,喂兔子们。去过晓磊的租屋,取她的短篇小说打印稿,和我的散文稿子一起送杂志社,准备出集子。在一群高楼中间,住着几座平房,晓磊的家在东头,旁边就是一条马路,门口一棵芙蓉树,八月下旬,花谢了。院子有个铁门,门上爬着漂亮的牵牛花,满眼惊喜的是八只兔子,在院子内自由行走。绿色的菜洼,陪衬着兔子的白,真的是隐匿在闹市的乡村烟火!晓磊陪我逗弄一阵兔子,吃了她摘的黄瓜西红柿。我都不想走了,做了一个决定,每个周末,只要晓磊母女在家,我拎几样熟食品,海鲜,来晓磊家蹭饭,感受她家的兔子世界,以及城市里少有的乡村气息。
  后来才知道,晓磊属兔的,女儿悠悠也属兔子。人与人走到一起,且成为一家人,不得不说是上帝的安排。属兔的人未必爱兔子,但属兔的人绝大部分善良,勤劳能干,独善其身。就像晓磊,男人背叛婚姻,她选择离婚,带着女儿生活,她靠自己开了一家理疗店,一边打理生意,带女儿,一边勤奋写作,几年时间,加入省作协,出版两本长篇小说,今年本命年,晓磊递交了中国作协会员申请,估计九月份能审批下来。无论是兔子,还是一匹马或一头牛,一个人能活得不卑不亢,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再朴素的人生,也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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