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7月7日上午,女儿正坐在考场里进行关系到人生的重要的考试:高考。而我,却被公司人事部通知到了办公室。其实之前,我已经煎熬了差不多一个月,现在,终于面临着一个了断。
  人事部女经理面无表情地摊牌了:“因为你在工作过程中粗心大意,造成了其它公司财物的损坏,公司决定不再聘用你,现在开始停止你的一切工作。”
  虽然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可当确认无误地摆在面前时,我的大脑还是出现一片空白,一股寒气从心里腾地升起,瞬间向四肢扩散,冰凉了整个身体。
  我苦苦哀求:“领导,希望你们能宽容宽容我。我在公司工作了差不多十年了,风里来雨里去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造成的那点损失我愿意赔,剩余的钱看能不能算给我啊?”
  因为疫情,那时我所在的电梯广告公司开始不景气,业绩严重下滑正在大量裁员,以我这个工龄,能拿到五万多的赔偿金。即使按照公司一面之词的说法,我因工作失误造成的损失是一万多,扣除这部分,应该还有剩余啊。
  女经理看我可怜巴巴的样子似乎动了恻隐之心,态度温和了些,不过她还是继续残忍我:“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个人的决定。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没有弄明白,你这种情况,不是裁员,而是开除。开除,明白吗,不是像你那样来计算的,开除这是没有任何赔偿的!”
  ……
  我失魂落魄地从写字楼大门出来时,一直关注着我的同事老黄打来了电话:“小叶,谈得怎么样?公司咋处理的?”
  我幽幽叹气:“还能咋样,我两手空空走人了。”
  电话那端的老黄一阵沉默过后一声长叹:“哎……小叶啊,想你在公司干了那么多年,我们走还拿了几万块钱补偿金。可你落得这个下场,我就包不住眼泪了。真寒心,你要想开点啊!”
  与同事老黄交道那么多年,我知道他的性格豪爽正气,他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可是,我一个卑微的打工人,怎么能对抗一个庞大的集团公司。除了默默承受这个结果,我能怎样?
  我当然心痛这笔赔偿金的失去,更让我迷惘忧心的是,失业意味着,我的社保医保就得停了,我的收入来源没有了,人到中年的年纪,再就业的从头开始注定艰难,我该何去何从?
  
  二
  雪上加霜的是,在2020年,除了失业之外,之前还发生了一些特别摧残我心的事情。母亲得重病成了植物人,卧病在床6年多,无论是人力还是经济上,都给家庭带来了沉重的压力和打击,在母亲刚刚去世两年左右,家里刚刚缓过劲来,不曾想在2019年的年末,妻子遭遇了电话诈骗,损失了接近十二万元,整个家庭又跌入了冰窟窿里了。在2020年春节后,为了偿还欠小舅子的5万元债务,经老丈人安排妻去了苏州,到她弟弟家里帮忙带刚刚出生的娃娃,以此作来抵消这笔债务。还有一个让我焦心不已的事情是,就在失业前的2020年6月中旬,遭遇了后院失火。因为修建成都天府国际机场,早就在传闻老家那里已经纳入了征地拆迁的规划。为了获得更多的赔偿,家家户户都搭建了些简易房屋,我也跟风找了建房师傅。那晓得开工没有多久,村上就叫停了施工。我就没弄不明白,别家建房都顺风顺水的,轮到我家咋就被人举报了。村干部执政还是人性化的,通知我停工就行了,没有做进一步处理。可是,我却额外支付了修房师傅一笔损失费。发生的这一切,都让我苦不堪言心力交瘁。
  以前,经常听说“中年危机”这个词。当遭遇了生活一系列的变故时,我才对这个词有着如此深刻的体会。想想以前,在电梯广告公司的工作多好啊!每周末一期广告发布,其余时间都是休息,算下来,一个月超不过半个月的上班时间。这家上市公司的待遇也不错,五险一金样样都有。如今,这一切都远去了,远去了。
  我不善酒,当然做不了酗酒之人,只是偶尔会抽抽烟。在无所事事的那段时间,我虚脱得要命,很多时候,就靠点燃一支支香烟来吞云吐雾,消磨着无聊时光。我在网上找了不少招聘信息,都找不到合适的岗位。中年失业是悲哀的,很多单位招聘都有年纪限制,要求招相对年轻的,对于像我这样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来说,年龄这一关就卡了;再有,我文化不高技术没有,更没有就业的优势。特别是疫情以来,各行各业都不景气,一片萧条,像我这样境况的,想找一份称心的工作更是难上难。退其次,找个类似保安之类消磨时间的养老工作,我又不能接受,因为这些工作时间长不说,工资还低得可怜。
  家里背负了不小的债务,对年迈的父亲还要尽孝,女儿马上读大学了,都需要钱钱钱。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突围?难道我只能坐以待毙?这种焦虑不安一直折磨着我。有一次照镜子,不经意间发现,以前我的头发里只是掺杂了几丝白发,不曾想,遇到一次次的变故,双鬓已经斑白。
  
  三
  走过一番起起落落的心理历程与煎熬后,我不得不艰难做出决定:跑外卖。说实话,之前我是无法接受的,如果被以前的同事或朋友知道了,不让人贻笑大方才怪。哈,想不到当初的叶才子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可是在残酷的生活面前,我不得不低头,我安慰自己,好男儿能屈能伸。
  大家都知道跑外卖只要吃苦肯干,收入还是不错。我下载了外卖APP进行了注册,接下来联系站点申请报名培训,进行培训过后,交了一百多块钱,我领到了工作证和工作装。于是,新工作开始了。
  2020年8月31日上午,我开张了。我跑的第一单是送一个蛋糕,商家叮嘱我蛋糕很娇气,骑车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太快,遇到坑坑洼洼的地方更要慢,不能太颠簸,我连连点点。当我小心翼翼将蛋糕送到顾客手里,她验视蛋糕完好无损时,我松了口气。完单后,账户上就有了25块钱的收入。我喜极而泣,这是我失业快两个月来,第一笔收入啊!我用颤巍巍抖动的手指,在手机上把订单收入截屏发给远在苏州的妻,她回来信息赞:老公加油,你是最棒的。
  刚开始跑单的新手因为数据不好,远没有老师傅的单子多。为了多接单,很多时候,我半夜都开着单候着。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了,突然来一单,是送一把房钥匙到双流机场附近,有三十多公里。寄件人联系我说,师傅麻烦快点啊,那边还等着拿到钥匙开门进屋呢。出门取件时,我才发现糟了,夜空中飘着蒙蒙细雨,还吹着冷冷的风。没有办法,我只有到地下室车库开车去送。当我快马加鞭将钥匙送到收件人手里时,他特别感动,他说没有想到,这么晚了这么冷又下雨,我还能这么快将钥匙送到了。跑完那一单我返空回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除去油费,那一单没有剩多少利润了。可我从顾客的真诚感谢里,感觉到这份工作除了挣钱,还有更美好的意义。
  在跑单过程中,印象特别深刻的一次是,那晚送一个蛋糕,哪里知道这个蛋糕是送到龙泉山上的一个农家乐。导航把我导到一条小山路上,接近目的地的最后两公里多时,那里的地势好陡峭,就像爬楼梯那样的坡度,那一刻,我真正深刻体会到李白那句诗“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电瓶车根本爬不上去,黑暗中,我将电瓶车扔到半路上,提着蛋糕登行。可是在接近山顶800多米时,我实在没有力气了,那一刻,两腿打颤,胸闷气紧得很,我蹲下,张大嘴巴使劲喘息着,真正的寸步难行。缓和片刻,我哆哆嗦嗦拿起手机给收件人打电话:“美……,……,美……,女……,我……,我……,是……,跑腿……,师……傅,能,不,能……来,来,来……接我,接我……一下,啊!……我实在……上,不,来……来了?”
  电话那端显然有些吓着了,她以为我一口气接不上了就要呜呼哀哉了吧。相互加了微信后,我还是慢慢往上挪步。没有多久,两个青年男女和我碰面了。看我这样辛苦,女子连声道谢,说发个红包。在我下山返回的过程中,微信信息提示音响起。我原想着客户一般发个红包就十块八块的,哪曾想,那个美女居然给了一百块钱。之前,我是对这趟单多有抱怨的,非常后悔跑这单,因为把我坑惨了。可是那时那刻,五味杂全涌上心头,其中,肯定有感动。
  当然,跑单过程中,也会遇到蛮不讲理的客户。有天晚上,那个单子的取件距离有点远,取餐的过程中,商家还把订单标错了,我半路上接到电话又返回商家店里换餐,一折腾,耽搁了不少时间。当我把餐交给她时,她满脸不高兴,埋怨说平时点那个商家的餐半个小时就能到,可你呢?花了差不多五十分钟,我忙着解释,她粗鲁地打断我的话:“送晚了就是送晚了,找啥理由?我不听我不听!”我噤若寒蝉不再吭声,因为我怕,怕进一步刺激她,她来一个投诉我就吃不完兜着走了。对于我来说,跑这单花费了多的时间就是损失,可在顾客那里,还得不到理解,我的委屈又找谁诉。
  在跑单过程中,还会遇到一些居心不良的顾客。有天晚上送一个蛋糕,联系顾客不在家,他让我放在小区大门口的货架上。在电话里,他莫名其妙问了我一句,蛋糕没有坏吧。我说好好的呢,我送那么多蛋糕的单子都没有出现损坏的情况。可是,我在跑下一单的过程中,他给我打电话来了,说蛋糕坏了,已经严重变形坍塌了。我说我交单通过平台APP的相机拍了照的,对方“哦”了一声。互加微信之后,我把交单时照的近景和远景的照片截屏发给了他,他那边没有回复我。其实我知道,他想讹我,幸好我完单时照了相,留了证据。
  不是自夸,我为人处世都光明磊落,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因为从小,我就受到母亲良好家风家训教育的影响。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一次,送一个顾客的东西超重了,可是他又不在现场。我打电话让他续重,本来是超四公斤,结果他听错了,续重了十公斤。我着急了,把电话打到平台客服那里,要求平台返还多出续重六公斤的费用给顾客。客服小妹感叹了一句:“我接线处理事情也有好几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师傅主动找平台退钱呢!”
  今年春节前,成都的疫情管控放开后,出现了一波波感染的症状,好多人都需要配送药品,那段时间的单量激增,顾客下单能有骑手接单已经很不错了。那天中午,我在一个小区门口刚刚交完单,一个老人急急忙忙拦住我:“小伙子,我的老伴在亲戚家耍发烧了,我手里的药得赶紧给她送过去。我不晓得咋个让你们送,你帮帮忙吧,我给钱你!”说实话,老人说送的那个地址都在偏远郊区了,在那边很难接单,只能返空回来,挺亏的。可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又于心不忍,通过平台计算了价格后,我让老人只付了他应付的钱。我是觉得,挣钱的过程中,能急人所急急人所需,未尝不是满满的成就感。
  记忆犹新2020那个冬天,成都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大雪。天寒地冻里,单子多不说,好多订单还高加价,这不得不促使我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拼命地接单挣钱。那天跑单过程中,电瓶车的车头上都覆盖了厚厚一层雪,跑外卖的艰辛可想而知。遇到大雨天,骑车在光滑的路面车轮子特别容易打滑摔倒,必须得特别小心,雨衣捂得再严实,很多时候雨水还是要钻进去湿了衣服。在2022年夏天,成都遭遇千年一遇的高热,那段时间跑单,地面上热气腾腾炙烤得双脚火辣辣地疼,手机因为过度发热发烫,经常出现不能正常使用的情形。说句实话,虽说挣点钱,的确是血汗钱。每当我疲惫不堪时,我就想起父亲最爱说的这句话:“年轻时候吃点苦不算苦,老了吃苦才是真的苦!”没有多少文化的父亲,居然能说出这么富有哲理厚重的话鞭策我。每当咀嚼着这句话,它就能带给我奋勇向前的力量和勇气。
  跑外卖的两年多,我减少了当地很多文友聚会,晓得情况的朋友都理解。目前文学圈的现状是,经常参加活动的多数是老年人。因为他们或有后人赡养或有退休工资,混圈子不影响他们的生活和收入,对于像我这样的中年人来说,还承担着家庭的重担。中国作协会员贺贵成老师经常在其他人帮我说好话:“小叶与你们不一样,他耍不起,车轮子不滚动就没有进账,耽搁一天两三百块钱就没有了,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就不要打扰他。”
  农村有句俗话,三穷三富不到老。我的经历告诉我,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一帆风顺。跌倒了就得靠自己爬起来,别指望谁搀扶你。毛主席这句话“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永远是至理名言。我始终相信:天道酬勤。
  到今天,我跑外卖挣的钱没有多少结余,可是,这些收入支撑起了整个家庭的日常开销,包括女儿上大学的费用,通过我和妻的努力,所欠债务已经所剩无几。如今进入了大三的女儿成绩不错,还担任学校党建部的部长,成为共产党员指日可待。现在,她正在积极着手考研的准备。我相信女儿的人生路不会像我这样,应该有着前程似锦。还有一个好消息是,这两年多,老家迎来了拆迁,父老乡亲都享受到了新时代发展建设的红利,每个月,我的父亲居然领上了养老金。政府实行的是亲民拆迁政策,家家户户违法搭建的都做了赔偿,我家搭建起来的那部分也不例外。现在老家的很多人,都满足于现状游手好闲起来。可是我和妻的生活和工作,一直保持着原样。我俩都有一个共识,拆不拆迁都一样,我们还没有年老,有手有脚的,该怎么努力还得努力,不能坐吃山空等老等死。
  跑外卖的这两年多,我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体会着这个大千世界的冷暖,认识到社会的复杂和百态的人性。跑外卖的两年多,我保住了自己几万块钱的住房公积金和失业金,这笔钱没有因为家庭经济出现窘迫而被挪用。其实,我知道,通过我的努力劳动,我保住的不仅仅是这些钱,深层意义讲,我保住的是我做人的自信和尊严。
  在2022年成都市武侯区作协年会上,当我介绍自己,我说我是农民,我所从事的工作就是跑买卖。此言一出,语惊四座,大家齐刷刷的目光都聚向我,而我,做到了以阳光的笑容来面对。因为,劳动越来越让我坦然而自信,我觉得,一个人的身份和从事的职业从来不是别人嘲笑你的理由,一个人的惰性和堕落,不思进取才会遭人唾弃和鄙夷。
  最后一个秘密我要说,跑外卖的过程中,我一直都不穿工作装,只有平台装备验证的时候,才拿出来拍拍照,拍完照,又将工作装脱了下来。妻子知道我的心理障碍,我一直都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沦落到跑外卖的地步。可妻一直肯定我,她经常说跑外卖有啥不好,凭劳力挣钱不偷不抢,而且好多工作,未必就有跑外卖的收入高。
  2022年冬天的一个早上,在妻的鼓励下,我终于穿上了工作装的的冲锋衣准备出门接单。我的身子在妻面前旋了旋圈,她亲切地望着,由衷地赞:“老公,你是最帅的!”
  2023年1月23日午时初稿。
  2023年1月24日16:20定稿。
  于成都东部新区草池街道雪龙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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