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酱货”是一对夫妻经营的门店,专门做猪头肉、猪肘子、猪蹄、猪肝、猪耳朵、烧鸡、扣肉和中旺肠子等酱货。年前订货的多,两口子忙不过来,就打电话让我妻子过去帮几天忙。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陶渊明在《归园田居》中这样描述自己的生活,现在妻子也差不多像这个古人一样了。她每天六点之前要赶到店里,晚上六点才能回来,可谓披星戴月,两头不见太阳。对经常干活的人来说可能也算不了什么,可是妻子平时很少干体力活,这样就显得很辛苦,每天回来腰酸背痛,尽显疲态,我却“赋闲”在家,心里便很不落忍,有一种让女人辛苦养家的感觉。劝妻子不要再去,她说:“这样不好吧,答应人家了,干两天不去了,人家也不好找人,坚持干吧,也干不了几天。”
  地闲长荒草,心闲生暗疾,过度的闲比忙更容易损害健康。腊月二十九干最后一天,我决定和妻子一起去,帮她收尾,顺便体验一下这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她同意了。
  不到六点钟,我们下楼,寒冷的野风一阵阵吹拂面颊,北斗七星静静地挂在天空,勺柄朝向东南,五倍距离的地方是北极星,北极星再往东是明亮的金星。我不禁感慨,多少年没有看过天象了!小时候夏夜的小院里,奶奶摇着蒲扇和东院大奶奶聊天,我在旁边仰头静静地看天上的银河,看牛郎织女星,看北斗星,感慨宇宙的浩渺和神秘。后来长大了,晚上和父亲一起浇麦田,幽暗的星光下,清凌凌的井水在垄沟里闪着亮儿汩汩流动,流进畦里,泛起一片轻微的沙沙声,那是干渴的土地争先恐后地吞咽清水的声音。等水灌满畦的空挡,我时不时抬头看天,看北斗星围着北极星缓慢旋转,就像钟表指针似的,一个晚上,勺柄从西南转到了东南。如今,星空依旧,光阴如流,却已物是人非,一切都恍若隔世,刹那间竟有些痴了。
  猪八戒酱货的门店在永明路靠近津岐公路处,骑车十五分钟就到了。店主夫妻和我们年龄相仿,大约五十岁的样子,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店里忙活了。男的话不多,很沉稳的样子,微笑着让我们先坐下来喝杯水。女人满面笑容地一边和我们打招呼,一边收拾柜台上的杂物。
  我打量店面,正对大门的墙上悬着一黑色横匾,上面五个鎏金大字,镌刻的正是店名“猪八戒酱货”,我便问道:“这匾是请人写的么?”老板娘快人快语:“嗨,请天津一个书法家写的,还不如我伯伯写得好呢!”
  “花钱了?”
  “可不,两万块钱呢。”
  花两万块请人写几个字,这是我这样的工薪人士想都不敢想的事。这不禁让我想起我们赵县石塔路的石牌坊来,那个石牌坊上面镌着四个字:“天下赵州”,据权威人士透露,这几个字是政府花五万元请某某书法家写的,几个字看上去既不飘逸,也不俊秀,甚至有些滞涩。不过书法家写字,美丑不重要,关键是不能长一张大众脸,要释放出个性和特色来,让人一看便知是谁的墨宝,大约“猪八戒酱货”这几个字的思路也是如此吧,虽然我不懂这是什么字体,但在我眼中,这已经比“天下赵州”几个字强很多了。
  侧面墙上整面墙都是在介绍一种叫“中旺肠子”的熟食。大致意思是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练兵时,原籍中旺的士兵探家归队时带了当地小吃“中旺肠子”,敬献给袁氏,袁氏品尝后大加称赞,又派人买了很多“中旺肠子”赠送京中好友,由此“中旺肠子”声名大振,成为天津特色小吃。在中国,几乎每种地方小吃都有自己得典故,比如天津的狗不理包子,原来是清光绪年间一个叫狗子的,他蒸的包子皮薄馅大,味美价廉,大家都爱到他这儿买包子吃,只是狗子沉默寡言,不爱说话,顾客买包子问价他也不搭腔,别人都埋怨说:“狗子卖包子不理人!”,久而久之就简化成“狗不理”,意外催生了“狗不理”这个品牌。再比如羊肉泡馍,原本是陕西人生活贫苦,经常要背井离乡到外地打工过活,出门前在家里烙好锅盔,然后带着上路。吃饭的时候,找个小吃铺,买一碗羊汤,把锅盔掰碎泡到汤里充饥。没想到时间长了,几经演变,成了闻名全国的“羊肉泡馍”,几乎妇孺皆知,“中旺肠子”与此如出一辙,这也算是中国特有的小吃文化吧。
  穿过大厅,后面就是门店的核心部分——后厨,所有的酱货都从这里出炉。炉灶上火光熊熊,通红的火舌舔舐着几个高压锅的锅底,高压锅“呲呲”地吐着白汽,厨房里蒸汽缭绕,肉香扑鼻,让人嗅之生津。
  白条鸡已经开膛,小山一样堆在案板上,是市场上现成的柴鸡,需要再过一遍手,把上面残存的鸡毛薅掉,掏去残余的内脏,然后把鸡尾向里用力拗,直至把尾骨折断,两条鸡腿和翅膀拢在一起,尽量塞进肚子,用皮筋扎牢,最后把鸡脖回弯,放到鸡脯的位置,固定好,这样烧鸡就基本成型了。做好烧鸡,关键在“入味”,而鸡不容易入味,需要先浸泡让“味”吃进去。把鸡端到后院,后院几个塑料桶,桶里装着清水,水中预先放满几十斤诸如花椒大葱之类的佐料,把鸡沉到清水中,浸泡一天一夜后取出,放入高压锅蒸熟,再用焦糖熏蒸几分钟上色,最后刷一遍香油,澄黄油亮的烧鸡就做好了,看一眼就馋涎欲滴,柴鸡味道鲜嫩筋道,比饲养的肉鸡要好吃许多。
  太阳升高了,金黄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大厅,照的大厅里暖烘烘的。城市从睡梦中醒来,外面已经车水马龙,开始有人进来挑选酱货了,老板娘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手脚不停地忙活起来,拿货、称重、包装、结账,因为熟练,动作很是麻利,结账时,零头一律抹去不收。
  生猪肝沿肉筋分为四叶,切开,不需提前“入味”,直接下锅用文火慢炖。肝脏里面有无数条胆管,随着温度升高,胆管里残存的胆汁慢慢被“逼”出管道,排到汤汁里,化成一层泡沫。老板不时地用笊篱把泡沫捞出扔掉,直到没有泡沫再关火。等汤汁变温,把猪肝捞出来,用一条干净毛巾迅速擦去残留在猪肝表面的汤汁,据老板讲,这是因为没有加防腐剂(他家所有食品都不添加防腐剂),汤汁挂在猪肝上时间一长,猪肝就会氧化变黑,品相不好,挑剔的顾客就不买了。我把猪肝端到大厅,装进硬质塑料袋,放进机器真空包装,经过真空包装的食品,即使不添加防腐剂也可以保鲜两周。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回家的时候,老板娘除结算工资外,还赠送我们不少酱货,其中就有两块猪肝,当天晚上我切片做成凉菜,猪肝嚼起来不软不硬,十分筋道,而且咸淡正好,吃完后唇齿间还留有淡淡的余香,老板好手艺!
  阳光移到了柜台的边沿,像给柜台镀了一层金色,大厅里的顾客已经络绎不绝,有临时起意跑来购买的,有提前预订取货的,有特意慕名从油田开车过来的……生意出奇地好,老板娘已经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了。我包装好猪肝以后,帮她打理礼品盒,按清单装好,然后把“猪八戒酱货”的商标贴在盒子上。我一边干活一边琢磨这个名字,这名字起的好,又诙谐又好记,巧借《西游记》中的人物起名,而且几乎所有产品都来自猪身,这名字再贴切不过了,真是奇思妙想。想到这儿,我忍不住问老板:“这个店名是你自己起的还是找人起的?”
  老板道:“我自己起的。”
  我更加赞叹了,老板小学文化,能想出这么有创意而且构思精巧的店名,让人刮目相看,如此就真像陆游说的那样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中旺肠子”是猪八戒酱货的招牌菜。做肠子用的食材都要称重,按比例搭配,葱姜蒜切成碎末,肉绞成馅,倒入香油,在大盆里搅拌混匀。肠衣是现成的,套在机器的钢管上,把肉馅塞进去。操作要点是不能塞满,一定要留出一段空隙,因为煮肠时肉馅会膨胀,塞得太满会把肠衣胀破。
  肠子做好了,放到老汤里煮。其实不光是肠子,其他酱货除猪肝外都在老汤里煮。刚进店时,我看到墙上就有“百年老汤”的字样,可知老汤在酱货的制作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我以为酱货之所以好吃,功夫全在配料和老汤上,老板却说:“配料和老汤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煮货的火候,时间长了就老,时间短了就生。”这让我想起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的一句话:东家之子,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老板无师自通,也不知尝试了多少次才掌握了煮货的最佳时间。
  猪八戒酱货在本地也算是小有名气,供应二十多个超市,顾客辐射到葛沽、咸水沽、油田、塘沽、唐山等地,有吃过他家酱货后来搬家到深圳的,仍旧留恋他家酱货的美味,特意电话订购寄到深圳。
  不过,做生意是很累人的行当,夫妻二人平时就“两眼一睁,忙到熄灯”,年前更忙了,俩人像上足发条的机器,每天从凌晨五点一直忙到凌晨一点,我们是十二小时工作制,他们则是二十小时工作制!
  累了一天,太阳渐渐偏西,落到高楼的另一侧,夜幕降临了,路灯亮起晕黄的光。外面鞭炮声声,一朵朵璀璨的烟花在夜空绽放,刹那芳华,把城市装点的更加美丽,年味已经扑面而来,明天就是除夕啦,我们四人都做了一年活计的终结者。一切收拾停当后,我们和店主夫妻告别,骑车回家,走出好远,回头望望,霓虹灯拼出的那个憨态可掬的“猪八戒”,仍旧朝我们微笑,似乎在目送我们回家呢。
  (作者注:原创首发)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一 一个冬日的午后,我来到了位于列治文市区的古渔村。这是一个秀美的古渔村,环境清幽雅静,街道干净整洁,一座座哥特式的别墅错落有致,古朴典雅,天空湛蓝高远,白云轻盈飘逸,给人一...

2024年2月17日,恰逢正月初八,是一个阳光和煦的大吉日,也是令我经久难忘的好日子。这一日,与常家堡的不解之缘,对我影响深远,令我记忆犹新、感慨系之。 一、受邀之缘 记得2024年2月15日上...

王包子是我家四楼的邻居,个头不高,脸胖有肉,嘴小。邻居都叫她“王包子”。 王包子傻,是真傻那种。她是我们这楼后搬来的住户,据说是花了二十六万买的这个房子。楼里人都说她家当了冤...

一 小柿子、小番茄、圣女果,都是你的名字。你的兄弟姐妹很多,据悉多达二十多个品种。体型高矮胖瘦,形态各异;肤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五彩斑斓;味道酸甜可口,汁水丰富。无论多么的千奇...

望怀春天,心上还弥留着一尘洁白。新疆的春天在寒雪堆积的素白里慢慢走出,远方的山雪是一场回首,在春天来临时依旧不愿离开。那飞舞的雪花曾藏匿大峡谷,还有胡杨林,向空旷的戈壁诉说...

一 我在一个冬天的下午,像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一样,呆呆地伫在毗河边,——眼前是这一汪静默得出奇的水。她的水色明净,浅浅的蓝色里面,隐藏着一丝不可诉说的神秘——据说,在洁净的水...

过年就像是一场恍惚的梦,倏然远逝,又回味不尽。虽然早已到岗上班,郊外时不时传来的此起彼伏的烟火声却依然惹人倚门回首、凭轩伫望,带来莫名的振奋。心中对年节的回味,对假日的流连...

曾经以为,过剩是一个很好的词语。希望有过剩的好饭好菜,那样就可以犒劳自己的肠胃;希望有过剩的钱财,那样就可以读到自己喜欢的诗书;希望有过剩的时间,那样就可以躲在角落里与书中...

我们村不大,主要就三条巷子。村里的人,大多姓同,此外还有张、李、王等。 无论在村里,还是在学校,我们这些姓同的孩子,都会碰到有人拿姓氏开玩笑:“你为什么姓同,怎么不姓铁呢?”...

元宵节,想起一首词,想起一个人。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