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家里穷,能吃上一颗一分钱的水果糖,都是一种奢侈。通常在什么情况下吃一回水果糖呢?喜鹊枝头叫,大黑狗狂吠几声,来了远道的亲戚,比如大姑,二姑。老舅,小姨。他们来,拎着罐头,一包槽子糕。这些点心平素只在乡里供销社柜台上看得到。祖父倒是早晨有一块槽子糕两个荷包蛋小灶,我是丫头片子,祖父基本不会夹一筷子鸡蛋,或者槽子糕给我。弟是续香火的,经常得到祖父的宠溺。亲戚来,父亲高兴,母亲紧锣密鼓拾掇吃的,摘田园小菜,炒一炒。咸鸭蛋,腌腊肉捯饬出来,上盘。父亲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布包,捏出几元钱,打发我们去小卖部摇一斤散篓子,剩下的钱,用来买糖果。水果糖便宜一点,穿红挂绿的软糖比较贵。为了多咂一块糖,我俩决定,买水果糖,一毛钱十块水果糖,我五颗,弟五颗。弟吃水果糖,不是慢慢吞吞的咂,而是牙齿咔嚓咔嚓嚼碎,咽下去。吃得就飞快,五颗糖一眨眼,全军覆没。回头,右手食指抠着嘴,小声问我,“姐,糖什么味?甜不甜?”我拎着散篓子,慢条斯理的品着水果糖,脚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头,“当然,甜。真甜,你五颗糖都吃完,还不知道啥味?”
  弟继续抠嘴,眼神可怜兮兮的盯着我的嘴,“我吃得急了,没吃出味儿,姐,给我一块尝尝呗。”
  被弟磨得没办法,递给他一块,这家伙猪八戒吃人参果,脾性不改。一块糖,放进嘴里,一阵叽里咕噜,没了。我很生气,再要就不给了。弟斜着眼,说,“你不给我糖吃,我把你偷三叔家桃子的事,捅出去,告诉咱爸!”
  我一听,懵了。三叔和父亲关系还不错,三婶这个人难缠,两家隔着一条胡同,三叔家在西边,我家在东边。西边靠山近,地势高。夏天雨水频繁,三婶不让我们挑水沟,说,影响风水。山体流下的水,就冲进了我家菜园子,淹了大片的青菜。母亲向三婶讨说法,三婶不讲理,说,“是水淹了你家菜地,又不是我放的水。”
  母亲也不想和她吵吵把火,就找父亲撒气,父亲矮了半截,去求三叔,三婶。好说歹说,总算答应挖一条水沟,让山上下来的水,流到门口的河里。父亲母亲不待见三叔两口子,屁股臭了也不能割扔了。在大街碰面,彼此“嗯”一声,就各奔东西。父亲在饭桌上也说过,不准去拿三叔家一针一线,否则,抽烂我俩的嘴巴子。偷三叔家桃子,弟也在现场,也吃了桃子。毕竟,我是姐,责任在我,一旦风声走漏给父亲,挨五指山抽是小事,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我赶紧掏出剩余的三颗糖,塞到弟手里,这事才拉倒。
  水果糖扛吃,不嚼碎,小心翼翼地咂磨,堪称人间极品享受。甜丝丝的,有水果的香气,在脉络间流淌,一颗水果糖进到胃里,温暖,踏实。味蕾舒服,心底汹涌澎湃着活着的幸福。
  在穷人眼里,一颗水果糖,珍贵无比,它不仅仅是一颗小小的糖。更是一颗一颗美丽的,丰富多彩的烟火,在灵魂腹地绽放。姐弟俩盼着亲戚们,来串门,这么着不单吃一顿荤腥,又能吃到水果糖。
  天蓝蓝,河灿灿的大地上,坐在村口大杨树下,和玩伴们做着游戏,嚼着水果糖,呼吸的气息都是甜的。梁军顶替他父亲,进了乡缫丝厂上班,他口袋里常揣着一把小白兔软糖,大虾酥糖。梁军和父亲相处挺好,父亲隔三差五到他家坐一坐,抿一杯茶水,回来腋窝夹几本小人书,也有浩然的《艳阳天》,施耐庵的《水浒传》,曹雪芹的《红楼梦》。父亲看几页,放在枕套下,我就趁他不在家,偷摸看。父亲有逮河鱼的技巧,梁军爱吃河鱼。每次去村里那条碧流河逮鱼,父亲和梁军搭伴。一上午,一下午。满载而归,梁军也不好意思拿自己家,就来我家吃鱼。母亲煲鱼汤,几个人敞了怀,松开裤腰带,盛满大海碗,喝鱼汤。梁军一条腿踩在锅台上,大口喝鱼汤,小口呷酒。小脸喝得通红通红,像猴子腚。梁军小酒一熏,就舍得把大虾酥,高粱饴,小白兔奶糖,献出来。我们如获至宝,揣着软糖,出去在伙伴们面前炫耀,说心里话,那些年的糖果,无论是软糖,水果糖,棉花糖,对于孩子们来说,比吃一顿杀猪菜还过瘾。
  盼星星盼月亮,哪家娶媳妇,头一天,父亲母亲穿戴一新,像尾巴似的跟在他们身后,去办事的人家帮衬,再清贫的东家,也有一盘水果糖招待大伙。母亲是不好意思抢糖块的,只一盘子,又不多。唯有我们自己抢,抢到了喜气洋洋,抢不到嘴噘着,挂个油瓶没问题。第二天,大喜之日。喜糖摆在媳妇娘家人的桌子上,怎么弄?我和弟,分工明确,我看着人,他溜进新房,抓饱一兜糖,撒腿就跑。媳妇下车那会,人齐刷刷,潮水似的聚拢在媳妇下车现场。正是下手好时机,还别说,我们接连得手。“偷”来的喜糖,意义非凡,吃起来也格外甜。
  后来,有一次。大大家成子哥结婚,我放哨,弟溜进新屋“拿”糖。结果,大娘的妹子,中途回屋取东西,弟被抓包。喜庆的日子,大娘的妹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什么。以为这事,大大家的人一忙乎,忘了。谁知,成子哥婚后,第三天,找来我家,旁敲侧击说了我们偷糖的事儿,“当面教子,背后教妻。”父亲举起鸡毛掸子,从堂屋,追出来。满大街追着我俩,追不上,舍弃了。小嫂子人好,劝父亲别打我们,不就是几块糖吗?父亲也就没追究。
  过年买的水果糖,软糖,也不是可劲吃,要供奉老祖宗,招待亲戚们。除夕那晚,发紫后,父亲分给我们几颗糖果。所幸的是,初一初二去长辈那拜年,磕头,说几句过年话,就有各种各样的糖果揣进口袋。从几家出来,裤兜,上衣兜,全鼓鼓囊囊的。这阶段的糖块,吃起来很宽绰。父母领着串门,也捞着糖果吃。过了元宵节,猪肉吃差不多了,年前储备的好吃的,几乎精光。
  经济条件好了后,糖果司空见惯,想什么时候吃,去超市选购就行,巧克力糖,牛奶糖,水果糖,棒棒糖,糖果这一样,就摆了一条案子。参加婚宴,酒局,糖端坐其中,必不可少的一道风景。却激不起人的兴趣,象征性的拿几颗糖,不像以前,猴急猴急的,恨不得一口吃进肚子里。
  那天,和弟回老家探望父母,说起当年“偷”糖的故事,弟笑着说,“那会儿,日子虽然苦涩,穷得生疼,一颗糖就暖了心,暖了寒冷的冬天,现在,想吃海鲜鱼虾肉,糖果,不愿上实体店买,网上即可订购。哪天都是过年……”
  年少时,吃一颗糖果,就像过年,甜到骨头,幸福到灵魂。如今,糖果满天飞,怎么就吃不出快乐的味道?又有几个人安静下来,把今日和往昔的生活做个对比,深入思考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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