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雪,下在腊月二十五下午从双流到新都的路上。雪花飞舞,啪啪打在车窗玻璃上,盛开成一朵朵晶莹花朵。天降瑞兆,扑啦啦不落下每一寸山河。小雪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寻找空旷,却很难接近土地。因为成都的绿树和碧草,以及高楼大厦、路网桥涵早早就把它接去了。瑞兆谁不稀奇,雪花谁不喜欢?虽然腊梅接近尾声,但与这稀稀拉拉的小雪合作“梅花欢喜满天雪”的景致,倒也相当。
  南国本不是雪的归处,它的到来自然让人感到新奇。早先听闻成都降雪,已经让我期待,现在亲眼目睹,自然在兴奋之余,倍觉亲切而亲热。亲切是久别重逢,亲热是雪本是窝藏在心底的温暖与柔软。最早的快乐来自于它,最早导引我领略大自然广阔无边的也是它。当然快乐是感性的印制,而大自然的广博则是随着生活阅历慢慢回味到的。过年前后瑞雪初霁,沙丘、戈壁、碱滩、沟壑成了一马平川。跟在奶奶骑的小毛驴后边(有时也被奶奶搂在怀里坐在小毛驴身上),脚下踩出的咔嚓声和毛驴踏出的咯吱声会合弹奏出雪野乐章,几只从光秃树枝上飞起来的麻雀即兴飞掠头顶,“唧儿”一声奔向有人烟的村庄。偶尔从一丛荒草处突奔出一只野兔,短暂左顾右盼后飞也似的逃离。漫漫雪地,人行驴踏划出一道没有尽头的黑线,将大地分成左右不相干的楚河汉界。在雪地上一身大汗吃力迈步抑不住地满心欢喜,等在前边的是可以与姑姑家兄弟姐妹好几天的纵情玩乐,还有平时难得一见可以放开吃的干面油饼馒头……事实上雪野里撒欢早在入冬前后已经成为我们一班娃娃的乐事了。河冰一封,连续几天大雪纷飞,创造出漫天遍野玩乐的好场景。河冰上是中心游乐场,吃饱了肚皮,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你喊我叫,就集合到了沙河里。找来芨芨草扫出一条滑道,一支排列整齐、高矮不等娃娃队伍的滑冰运动便秩序开始了。因为脚下是棉布底,多数人免不了被滞涩在冰上摔得七晕八荤,幸亏冰道傍十来厘米的雪垫,才免得摔伤。只有那些鞋底让父亲钉上架子车外胎的伙伴们,才能展现出高超的滑翔本事。重点还不是滑冰,而是爬在河面做过跳坝的冰隙处,把那些头从缝隙里露出来的小鱼儿捞出来,找柴火烧了品味,每个人嘴唇下巴黑乎乎,却去笑别人的嘴脸不知自己也是如此……
  如果说轻盈,恐怕没人敢说别处的雪能胜过成都的雪。看啊,它们飘飘洒洒,蹦上跳下,清丽爽朗,多像枝头那缕花,梢头上那串叶。它们干净利落,而又缠绵悱恻,如若走在地上,它们一定会在人头上身上飘过来跳过去,与人贴面,拥抱,抚摸。它们在沉入冬天的时候来到成都,唤醒连续几天雾霾中昏昏欲睡的天空大地:呔,醒醒吧,花在开,草还绿,春天从来没离去!较之雪到成都的“轻佻”,记忆里老家的雪可谓厚重粗犷而又肃穆了。成都的雪可以不沾一丝泥土,老家的雪却不得不先与风沙摸爬滚打,再与满目黄土全面接触,才在接下来的时光铺陈洁白新装。在没有一枝绿草一朵花蕾的广袤大地上,在无垠无际的戈壁沙漠中,北方的雪努力贯彻着“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宏大意境。这样意境里生活着的人,自小就被这样的氛围感染,形成了与其风貌相似的精神特征。粗粝,厚实,便组成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的性格标志。
  雪一定是入乡随俗的典范。若说成都的雪像成都女孩口中方言,音色和悦、声腔轻巧、高可入林低如私语,像林子深处的百灵一样沁人心脾的话,西北老家的雪就是当地中老年男性的方言,质朴而简略,巷子里椽子一样直来直去没什么婉转流连。东北的雪铺天盖地,豪爽之外是否也有苞米茬子味?2006年元旦站在哈尔滨松花江边,只顾了抵御从江面扑面而来的风搅雪,根本没顾上闻什么味儿。北京的雪一定是有其几百年皇宫里透出的高贵典雅。那天早晨站在宣武区酒店窗口朝北一望,一片排列有序的四合院瓦檐如墨,勾勒出雪后京城的壮丽。当然无论雪在那里,都会传递一些同样的东西:温柔、含情脉脉、纯洁无瑕。记忆深处雪的柔软都在雪天那只猫身上。夜半三更,它狩猎结束从门缝里挤进来钻进热炕脚底处,一会儿便把一身寒冷转换成一身柔软。天亮时脚揣在它身上,让人愈加不舍从温暖被窝里往外钻了。
  列入南方阵营的成都雪,自然是温润柔美的高端。这些特质,从成都女孩的声调里,从年轻人在公共交通上礼让老年人的行为里,从各级各类服务部门人性化服务中都能很好体现。去年底先后办理户籍迁移和燃气证换领,得到规范周到细致迅捷的服务,时间都没超过20分钟。这里办事,只要资料齐全,根本不用你多说一句话事情就办好了。这不仅是效率,还让人感受到从未有的尊重与温度。从这些部门走出来,站在看不见阳光的空旷处,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想接住一片雪花,让肌肤感受它又一次的轻轻融化。
  成都的雪像海浪尖尖上飞来的歌,绚烂着水的声息,飞翔着海的力度,悸动着节气的呼吸,鸣奏着绿色大调中的夜曲。成都的雪像是乐谱上的豆芽儿,大珠小珠滴落成无声胜有声地萌发与拱动。成都的雪好像山林间叫得欢势叫不名儿来的鸟,高亢低佪、婉转泣诉,抵达人心的不止一种情愫。我的窗外失去了唐朝的空旷,或许窗口也没杜甫建筑草堂时的阔大,所以尽管数次张望并没见到西岭在哪里,更别说千秋雪的盛景了。然而我始终相信,远处西岭之上,千秋万代的雪还在哪里,它记录的不仅有新雪的葳蕤,更有积年旧雪的沉思,以及各个年份雪从各地带回的历史。
  感谢成都的雪,让我在年前快速地回到故乡故土寻睃一回,从那里纷扬的雪野覆盖的地方看到几十年前的足迹。老家的妹妹在电话里说,刚下过雪,零下十七八度,不刮风也不冷。她不冷我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10度左右没暖气的屋里,是难以排遣的冷寂。于是倍加怀念老家的煤炉子或者暖气,怀想室外零下二十多度屋里温暖如春的日子。尤其想念大雪纷飞的时候,站在窗前望雪,走进雪地里踩雪,与雪花亲密接触的一个个瞬间。
  见一次成都的雪真不容易。这是到成都三个冬天里第一次与它隔车窗邂逅,稀罕到得靠运气才能跟它近距离相见,脚踩雪花听一次咔嚓声对我来说只能做一做白日梦了。像这次的雪,连走在路上跟它触摸一下的机会也没有。车子行走二十多分钟后,已经看不到它的踪影。它是回西岭去了吗?加强一下“窗含西岭千秋雪”的氛围,应当是它每次到访成都的应有之意吧。
  
  2023年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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