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说,“小五,你能数清天上有几朵白云,我把棉花糖给你吃。”那个小五就是我,小六是我弟。父亲喊我小五,喊弟小六,是按照大大家四个孩子排下来的。早晨,喝了一碗玉米粥,就着几块咸萝卜条抹抹嘴,父亲吩咐:“小五,小六,去割草。圈里的一只母羊快下羔子,吃了嫩嫩的青草,母羊下得奶才足。”我想起父亲承诺过,羊羔子一出栏,给我和小六,到供销社裁两块布料,找街角的马桂花裁缝,做一套衣服。小六对新衣服不感兴趣,他说:“卖了羊羔,有棉花糖吃就行。”父亲嗤嗤笑:“小六傻不傻?”小六噘着嘴:“我傻随谁?”父亲骂了句:“这个王八羔子。”
  割青草,我有经验。割得时间久了,知道哪块地草最嫩、最多、最厚实。大片地,勤快人打理,基本寸草不生。顶数屯里二懒家的玉米地,草比玉米苗长得茁壮,我们的目标,选在二懒的几亩地内。养牛马羊的庄户,也来二懒的玉米地割草。二懒一见,他玉米地的草给好多户带来好处,就在玉米堤坝一坐,抽一支大生产烟。我记得烟草的香气浓烈,推也推不走。父亲平素是舍不得抽雪茄的,逢年过节偶尔奢侈一把。二懒有烟抽,雪茄烟。他懒得屁股得人抬着,具体在哪弄得钱买烟,不得而知。
  谁来他玉米地割草,对不起,收费,一次一元钱。多给不要,少了不成。大伙说,帮你拔草,本该你付钱。二懒拍一拍大腿,说:“你拿我玉米地的草,养羊养牛养鹅,卖的钱我一分捞不着花,这笔账我会算。不给,走人。”
  二懒是个赖皮,了解他的秉性,都明哲保身,不得罪他,一元就一元,掏了。我和小六不必掏一元钱,二懒还赠送几只棉花糖,为什么?二懒看上大大家的三闺女,排行小三。小三嫌弃这么叫不好听,命令我们叫她三姐。三姐就三姐,三姐心高气傲,不可能喜欢二懒。二懒清楚,三姐与我和小六关系不错。我俩到他玉米地割草,他不收费,还弯着腰,握着月牙镰,帮着割一缕一缕草。从兜里捏出一颗,或者两颗棉花糖,递过来说:“嗨!给我捎个话,今黑北屯有电影,告诉你三姐,我在村口大白杨树下,等她。”
  看在棉花糖的份上,我与小六将话捎给三姐,三姐正在剁红薯蔓,喂猪。“不去,以后,你们也别理二懒。”
  棉花糖都吃了,三姐不去,二懒会生气的。二懒一生气,吃不到棉花糖是小事,母羊吃不到上好的青草,怎么整?小六最得意棉花糖,我家又没多余的钱买棉花糖。小六贴在我耳根小六出主意:“小五,你就说水生哥也去看电影。”小六说的水生哥,是村里唯一读过高中的人,有文化,小白脸。回村后,承包一大片荒山,栽梨树、板栗树、苹果树、枣树、桃树。三姐稀罕他,人们的眼睛雪亮着,大大和大娘不同意,水生的娘瘫痪好几年,他爹哪也走不了,搁家伺候她。大大不想把三姑娘嫁过去,伺候水生瘫巴娘。大大是想将三姑娘嫁进县城,落个城市户口,找个铁饭碗的人,旱涝保收。
  我对着三姐说:“水生哥也去看电影。”三姐不信,我信誓旦旦说:“三姐,骗你是小狗。”
  三姐果然信了,那晚,我和三姐一左一右,走着,月亮很圆很大,挂在树梢上,几朵白云悠闲自得地飘来飘去。经过村口白杨树时,二懒从树后闪出来,三姐气呼呼地质问我:“你不是说水生在这吗?”
  我吭吭哧哧:“三姐,水生哥也许晚一点过来。”
  二懒说:“小五,你自己去看电影吧,我同你三姐说说话。”
  三姐恼怒:“小五,你别走,你走了,我再也不理你。”我一溜烟跑了,身后是三姐的吆喝声。
  一朵乌云遮住月亮,过了好一会儿,月亮重新钻出云层,月亮的旁边围着一朵一朵雪白的云。像极了二懒给我们的棉花糖。
  二懒家玉米地的草,割也割不完。割了一茬,又出来一茬。玉米棵弱不禁风,没办法。我和小六继续来割草,二懒不在地头,躺着或坐着,抽烟,看天上的云朵。也不知他忙什么?二懒不来,割草的人多了。三姐也来割草,三姐明显有心事。她割一大捆草,坐在玉米垄之间,数云朵,一朵,两朵……三姐数着数着,就悄悄落一行泪。三姐说:“小五,陪我数云朵。”我只好坐在三姐身边,我们一起看云,看云飘过头顶,向山巅飘去,又飘向更远的地方。我们数了多久的云,数不清。云朵变幻莫测,一会儿变成骏马,在辽阔的大草原驰骋;一会儿是一只一只雪色的棉花糖,挤挤挨挨地站在天空;一会儿像一树一树纯净的梨花,够也够不到,可远观而不可近玩;一会儿像一叶叶小舟,在无限的湖面荡漾。
  三姐看天上的云,什么也不说,又什么都说了。三姐扛着小山似的青草,挪向屯里,我和小六跟在后面。我们扛的草,没有三姐的多。不几日,村庄落了一层霜,地面白乎乎的,远远看去,如一朵一朵被撕碎的云。街上有人奔走相告,二懒拎着烟酒糖茶来大大家提亲,二懒还把村长高亮请去做媒。大大碍于高亮的面子,答应二懒,三年内摘掉贫困帽子,发家致富奔小康,若达不到大大要求,门都不许二懒进。
  二懒有戏?三姐不是对水生情有独钟?三姐有一次,跟我和小六割草。不是二懒家的玉米地,是在河边的一片大豆地里,我问三姐:“既然爱水生,就去大胆追啊?”三姐望一望天上的云,沉吟一阵说:“有些事,你不懂。你永远不懂。人不是一朵云,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等你长大了,就明白我说的话。”
  家里母羊半年后,下了三只羊羔,父亲喜形于色,笑逐颜开。准许我和小六不割草,出去玩。我们坐在门前的山坡,观察天上的云朵,小六说:“云朵肯定离开村子,去大城市里。”我说:“何以见得?你瞎猜。”小六说:“城里有太多太多的棉花糖,走着走着,就能发现一颗一颗的棉花糖。所以,云朵去了城里,我也要去城里的。”
  或者,小六说得对,不然,三姐怎么拎着包,在一个弯月如镰刀的夜晚,偷偷走了,走了就没在回来。她是追逐天上的云朵去了?二懒还是二懒,三姐一走,带走了他的希望,也带走他心灵天空的一朵一朵白云。
  三姐,也是一朵白云。那些年,我们一块在阡陌、在原野、在山梁、在大地、在河畔,追逐天上的云,追也追不上。渐渐地,随着小六考上大学,我也在县城久居。我才意识到,我和三姐,小六,实际上,就是一朵漂浮不定的云。一旦逃离村庄,到何处都是一种漂泊。我也理解三姐,当初的选择。
  父亲的小五,小六,大大的小老大,小二,小三,小四,一个一个统统做了一朵云,飘出村庄,在另一片天空风雨飘摇。有时候,也会飘回故乡,但是灵魂里已然失去了故乡。云就是云,不像一棵树,扎根那里,世间如何变幻,不东不西,永恒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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