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石瀛波,四个字的诱惑力,应该比一个县令的职位还大。“石”和“波”无新奇之处,一石一波,是海岸独存的万年之魂,无惊无奇,但就一个“峨”一个“瀛”,其诗情画意足以让人神魂为之颠倒。峨,是山之高;瀛,是海之大。高和大是没有什么尺度的,许以情怀,高大不能形容。
  这个县令叫李天鸷。他曾说“摘掉乌沙给瀛波”,足见他在权衡了官职与奇观的份量之后,做出了令人吃惊的决定,即使看成是戏言,也有情怀。
  不过,他的决定也矛盾。若不是他做荣成的县令,又哪来的盘缠来观赏被誉为“道光荣成八景之首”的峨石瀛波呢?
  道光十七年(公元1837年),秋色已老,地里的稼禾已经无精打采了,他不必担心走进荣成这个县域,要马上投入三秋。从山西的襄汾,迤逦东进,新科的举人头衔没有令他兴奋,心中只装了“峨石瀛波”四个字。
  抵达荣成当天,他谢绝了为他准备的洗尘宴,也不登临县衙大厅看看自己将来行政的威武之地,也不看看为他准备的曲径通幽的衙后小院是不是满意,更不去听那些地方官吏的陈词滥调般的汇报,也顾不上安顿好随从家眷一干人马,他背起单薄的行囊,打听着这处风景奇观,踏着月明星辉的夜色,步行三十里,一头住进了峨石瀛波一侧的“老虎洞”。
  峨石瀛波,对于第一次踏入这片风景之地的县令李天鸷而言,不像是惊艳的眼睛遇到陌生的风景,倒像是久违之后的约定和邂逅。李天鸷在他的《峨石瀛波》诗中写道“峭壁嵯峨久著名”,我真的不能想象,这里曾是祖籍在千里之外的县令久已心仪处。在那个靠着刀笔刻字木版印刷的年代,一处边陲风景,能够被他读到,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何况他还早有耳闻,甚至耳熟能详。无法找到其中的蛛丝马迹,我只能相信,这是一种历史的渊源,这种渊源,没有半点迹象和联系,居然生根于一人之心,不简单!一个县令,并非一个专门的学问家,但一定是一个博物学家,对风景的知悉,应该是县令的第一门功课吧,否则靠什么去热爱这片承载着风景的地方啊。
  如今的官员们也爱风景,乘一辆越野吉普,可以把治下的风景于一日之内看遍。不是去拜见风景,而是用风景来迎接他的到来。这种被颠倒了的现象,每想,我必一身冷汗。也许二者相差的时代跨度太大,也许毫无比较性,但历史就这样提供了一面镜子,不想对镜来看,也还是被我瞥见了。
  我们也可以把他理解为一个美景痴迷者,他只为峨石瀛波这一抹风景,只为要把满腹的诗才献给这处风景,只为把自己安放进风景奇观里,感受这人间精致的独特与美妙。
  
  二
  绵亘百里的伟德山脉,奔奔跃跃,直趋黄海之滨,山头如龙,临海而扬起头颅,成一座峨石山。山下与水接吻处有洞曰“老虎洞”,这些山石,在数亿年前,应该是火山喷发而成,石质精致,虎豹之文遍布洞体四壁,人称“花斑彩石”。县令就选这龙虎所踞之地委身观景。他的诗起句说“孤峰突兀踞东瀛”,句子里没有抱怨,更无被贬的怨恨戾气。我常常想,偏远之地为官,能有几人可以愉快地接受呢?若无苏东坡的气概,难吟“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甜美佳句。李天鸷应该是第二人了。这个句子,是否也在表达着他为官一任希冀政绩突兀建功边陲的伟大抱负呢?据《荣成县志》记载,李天鸷为官荣成三载,“政绩令名”俱佳。于是,我又生出一些逻辑联系,风景是可以转化为人生的抱负,给人的是永远是向上的力量。
  伟德山飞跃而出一道山泉小溪,与孤峰一起入海,构成了一处天然的山水奇观雄象。这里,仿佛只为留存一轮月,一片硕大的浅海水域,被泉水中和了咸度,水质清冽,即使远隔里许,也可鉴人。海底虎豹石纹,仿佛将那月华分割成片片吉羽,悠悠而动,款款而溢,那些涟漪,是被刻上了虎豹花纹的,有了罕见之美。这里名称“映月湾”,即使一轮月圆,入水便将身影拉扯得扭曲起来,仿佛是遇到了多情之物,不淡定了,无法保持其倩姿佳影。一片浅静的海,在月出之时,已经布局好了底色,那座突兀的孤峰,似乎只为亲海而来,安居在这片浅海里,哦,原来是为月出铺垫着背景,月徐徐地行走在孤峰上,永远不会选择一个蜗居的地方,孤峰孤月,多么美妙的意象,多少人会生出“孤清”的气质,但李天鸷却等到了“风借一篷潮汐壮”的景观出现。这是咏叹佳境吗?我觉得不仅仅是,应该是初临行政之地,借以抒怀吧。他想创造出“潮汐壮”的弄海气势。其实,在沿海,山大都不高,峨石山海拔也只有150多米,但山从海面拔起,便有了气冲牛斗之势,峭壁刀裁,峨石斧剁。其实,用不了如泰山那般巍峨,也不必有华山那么险要,人生得一处山峰,自当以为榜样。我想起汪曾祺游了泰山写下《泰山片石》一文,他觉得自己的气势无法面对其大,对一切大的东西总是格格不入。他把泰山从大形化为小巧,写下“我从泰山归,携归一片云。开匣忽相视,化作雨霖霖”的句子,无论多大的山,都是一面镜子而已,抒怀并不因其大小就决定了处世的人生格局。张岱说,“泰山元气浑厚,绝不以玲珑小巧示人”,客观地定位自己的格局,去看一座不起眼的山,未必就是少了眼界和胸襟。风景境界大小,与看风景的人气质有关,再小的风景,也有雄阔的境界啊。
  一座山,临海而被日月关照。这座山还普通吗?就像一个县令,被一个老虎洞收留,那洞还是一般的栖身之所吗?他的境界并不局促,他的理想生于洞府,我想,李县令也应该心存“别有洞天”的开阔感吧。一个人的思想境界,决定了他对所处的感受。想起明代怀让的诗句,“莫笑贫居苦蜗窄,乾坤都在一壶中”,他是寄趣于酒,我觉得境界毕竟未离借酒浇愁。而李天鸷,感谢皇恩浩荡,赐了一块宝地,再逼仄也属于他。
  峨石山,青松依偎着岑岩绝壁,如伞如盖,有从岩缝旁逸斜出者,也有临险探身悬崖者,只为把身影投于映月湾。白云悠悠,蓝天浩渺,峨石弄姿,怪石作秀,都沉浸于映月一湾,湾,成了放映锦影秀色的银幕。史料记载,“逢秋高气爽、明月皎洁之夜,山上景物倒映于水中,有如海市蜃楼之光怪陆离”。不必待气象意义上的氛围形成,这里可以经常观海市蜃楼,看光怪陆离之貌。
  若赶上大潮时节,映月湾蓄水充盈,月生海涨,互相成就。峨石山影,月明星稀,齐来入镜,真的是星月潜水,静影沉璧,云影天光,徘徊于湾,难免生出谁人安排美景于此相会的感慨。若遇月华如昼,时有鱼儿跳跃于水面,摇晃得山舞月碎,清莲朵朵,澜生于无。这种造化,非别处可见。后有继李天鸷县令者,民国时代的袁绍昂也临映月湾,苦于无苏东坡词才,咏出“赤壁两游同此否?登高作赋学东坡”的句子。真个是,东坡若往此,那留下的肯定不只是前后赤壁赋,说不定还要来个“三赋四赋”。可惜古人再无东坡歌赋之才,徒生遗憾啊。
  
  三
  一夕月华,浅水弄月,李天鸷从老虎洞里探头出来,站在了让他夜宿的孤峰,于是胸中诗意难以抑制——
  回头晓市浑如画,放眼神山认不清。
  远望舳舻衔尾至,锦帆影带彩霞明。
  这是他的《峨石瀛波》的颈联和尾联。
  百年之前,这里曾是如画的晓市,鱼贸生意,绕山靠海,一个真正的父母官,他心中的画远比自然景观生动啊。这哪里是赏景,可以说是微服私访。刘禹锡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峨石山高,有仙有神,此时神仙不在他的视野,看不清那些一般人看来是可以保佑他稳步高迁甚至是平步青云的仕途,唯觉身处街巷市井的惬意。
  舳舻,是长方形的船。这是一种盛况,可以看作是海上渔事繁盛的标志,苏轼在他的《前赤壁赋》写道:“舳舻千里,旌旗蔽空。”远离内陆湖泊江河,哪有这样的盛况,应该是李县令对未来海上渔业及渔贸的憧憬吧。他确信自己的这个愿景是真实的,晨曦一抹,霞生月湾,那如锦一般的彩帆,那如一袭飘带的海岸,成为一幅醉人的画,这也是他的政治理想的描绘。“峨石瀛波”风景距离成山头不远,肉眼可及,那里曾经被认为是日出之地,孟子曾在此做“朝舞”礼仪,这种象征意义,应该一直是中国古代官吏的行政宏愿。虽临偏远之地,但可观日出,迎日神,这是否隐喻着歌咏之人要开创一番基业的雄心气魄!
  老虎洞犹在,只是藏匿黛绿之中;峨石山尚在,只是一座曾经被海景呵护宠幸的小山;映月湾还存,只是一处自然奇观。如今,我再难寻到如李天鸷这样的老县令了,只能从他的诗句里求解当年的盛况,一个伟大的理想,不必用“小天下”的泰山来比喻,哪里都可以滋养一个伟大的理想。
  如今的“峨石瀛波”,早被青山绿植遮挡,且赶不上伟德山的丰水期,很难看到当年的样子。但保护着映月湾的情怀还在,尽管周边发展迅猛,但独留着映月湾,我想,不仅仅是为了一处风景名胜吧,也为了纪念一个人,一个钟爱荣成风景的县令。
  
  四
  峨石山上飞亭数踞,或于巉岩,望海飞檐;或在绿荫之中,闪着迷离的眼睛;或于山间步道一侧,留待人歇脚。尤其是在峨石山四围,镶嵌上一圈青砖女墙,那是齐长城的终点,如今的重现,已经是象征性的了,难见烽烟,也听不到厮杀连天,这种海防意义上的长城,却给了一处风景更加饱满的历史内涵。
  更有意思的是,这里渔舟进出,于万涛碧波里,除了诗情画意,找不到那种气派,气派已经被万吨级巨轮取代,位于峨石瀛波南北各一处造船厂,名三星和百步亭,经常有巨轮从船坞发出,奔赴深海。也许李天鸷县令无法描绘这番景致,我们不能怪他目光短了百年,因为发展总是令我们猝不及防。
  峨石瀛波,处于俚岛镇浅海,而从景点放眼,远近海面,都被褐色的海带勾画出硕大无边的几何图形,这里的海带产量占据全国总量的1/6,昔日的映月湾,太小;昔日的淡水海水相融,或许只为放一轮月,境界那么逼仄。如今,映月湾无限扩大,成为勾画理想的海战场。如今峨石瀛波的主人们正在规划一幅更大的“海上围棋谱”,它是气势更恢弘的峨石瀛波。
  我想说的是,李天鸷把自己的美好理想寄托在这片海湾,是多么有远见。那次踏足,三夜无归,是多么值得!荣成素有“道光八景”美称,峨石瀛波列美景之首。李天鸷在每一处风景都留下了他的诗歌,和他的政绩一起遗存于地方史志。
  我想,世上为官者的差距不是地位的高低短浅,应该是襟怀,应该是格局,有人虽居庙堂之高,位置显赫,但所存的是鼠辈心思;有人处草野,位置不显,但襟怀之大,拥抱得住风景,想着自己是一粒种子,借着风景发芽。辛弃疾曾感慨:“君恩重,且教种芙蓉!”李天鸷还是不善于表白,但他心底在呐喊,风景美,且教我莫负。人相当于风景,风景是时光里的相对永恒,李天鸷是明智的,他把自己的名字挂在风景上,不想不朽,起码永恒了百年之多。
  我想,作为离职的县令,陶渊明称得上是山水诗歌鼻祖;而作为在职县令,李天鸷应该算得上边为政边作诗的县令,他没有开创什么诗歌流派,但他用诗歌表达出真正的为官之道,为官意趣。我常常想,所谓的“锦心绣口”,绝不是一个诗人的花架子,他们用诗歌来思考人生,规划未来,这是诗人政治家超越泛泛为官之人的长处。做官与作诗,两个门道,难以兼得,而能够在两条道上并驾齐驱者,不多见,李天鸷是其一。
  以乌沙之便卧瀛波,尽情纵意于景,留下的是一段传奇。作为“道光八景”之一的峨石瀛波,甚幸遇见李天鸷,甚幸遇见一个喜欢山水之胜的县令。
  
  2023年1月18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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