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坊村子不大,三面环水,被三条大湾围着。为什么说条?因为这水湾都是互相连接,就像一个半圆形的品字。这水湾,且不是四四方方,有棱有角,而是像三个月牙,两头狭长,中间鼓肚子,又像三只水饺,构成了万家坊独特的美景。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先有的湾,还是先有的村。听村里的老人说,万家坊的万姓先祖,早先来到这里,发现在茫茫的盐碱滩上,有一处高地,三面环水,非常优美,更是一处绝佳的宝地。于是,便在这里囤居下来,在高地上盖了几间房子,靠种地生存。后来,由于这里紧靠古代的官道,万氏祖先便发现了商机,开起一座磨坊,磨面蒸馒头,招待过往的旅客。于是,这里就被称为万家坊。
   万家坊,原来的时候,很多邻村的人,都戏称为“湾家坊”,因为万家坊的湾,太大了,论面积比村庄要大几倍。在雨水多的时候,万家坊四周一片水茫茫,村子就在水中央,显得是那样渺小,又是那么的孤独。干旱的时候,三条大湾,就成了村里的救命水源,这得天独厚的天然条件,让周围的村庄羡慕不已。
   由于这里是古代的退海地,到处都是盐碱滩,地下水都是咸的,能有一口甜水井,那就是立村之本。西边有个村子,因为有口好井,取名甜水井村,就是这样的情况。万家坊,因为有常年不干的水湾,就有了几口甜水井,吃水不愁还能浇地。周围几个村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长年累月都喝苦咸的井水,只有夏天的时候,多接一些雨水储存起来。
  在过年的时候,那些村子里的人,就会挑着水桶,拉着盛水的大缸,来万家坊拉水,为了招待亲戚。如果用他们村里的井水,泡出来的茶水,就会苦涩齁咸。主人诙谐地开玩笑:“干渴不?”亲戚朋友也许会说不,主人就说:“不渴啊,那你喝杯茶就渴了,哈哈!”
   村子东面、南面、西面,被三条湾围着,我们习惯叫东湾,南湾,西湾。每个湾沿上都有口古井,不知道什么年代挖的。东湾向东,是一条小河,是补充这三条湾唯一的水源。在湾的北边,有条高岭,高岭伸到湾的中间,那里有一口井。村子东北部的村民,就在这口井里打水。赶上干旱少雨的年份,这条湾最容易干枯,因为它最浅。这时候,村里的人就会挽起裤腿,跳进泥水里逮鱼摸虾,热闹非凡。
   在六十年代,因为三年自然灾害,很多人都背井离乡,去了东北逃荒。村里剩下的人,都生活在捱饥受饿的煎熬中。一个妇女,去那口井上打水,因为饿得打晃,一个不小心,掉进井里。等闻讯赶来的人七手八脚把她捞上来,人已经死去。从此,人们再也不去那口井里打水。没有人管理修缮,井口经过多年荒置,逐渐塌陷,沉没在湾水里。
   村南的湾最小,据说是村里为了把村子的地基抬高,防止汛期淹没村庄,在那里挖土垫高村庄而形成。这湾里都是沙土,我们最爱在这里下湾洗澡,因为水无论怎么搅动,都不会出现黑色淤泥的浑浊。这里要是干枯了,逮的鱼又白又干净,那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尾巴红红的,又干净又漂亮,是我们最喜欢的鱼。
   南湾沿上的老井,水质最好,清凉甘甜,打出的水清澈透明。泡出的茶水,浓香四溢。万家坊每天早晨挑水的人,络绎不绝。这口井也最深,在干旱少雨的年份,这口井里也永不干枯。记得有一年,新站他娘因为癫痫发作,掉进井里,竟然不沉。后来听她说,下边似乎有个锅盖在托着她。经过人们的添油加醋,说这口古井里有井神保佑。于是,村里人便对这口老井奉为神明敬重。
   最让村民津津乐道的是西湾,因为数西湾最深,最大,也有太多的故事,我们都称它为老湾。老湾的南岸,有一座古井,据说,这口老井里有地道,与村里相通。我对此很是好奇,有几次想下去探个究竟,但井水太深,我又非常惧怕被淹死,始终没有敢去试探。
  记得小时候,听一位老人讲了老井的传说:在元朝初期,那些蒙古人对这里反抗的人民展开大屠杀。洗劫每一个村庄,很多村庄的人都远走他乡,四处避难。
   万家坊的一个老头,带领着村民躲进了地道。里面备足了粮食被褥,因为和村西的老井相通,所以也不缺水。晚上的时候,村民从地道里出来,拿些柴禾用具,然后再快速钻进地道里。那些蒙古兵在马尾巴上拴上柳条,围着村庄转,把所有的脚印都抹平。一发现脚印,就顺着脚印找到躲藏的村民杀掉。那个老头,也想了一个法子,他每次出去,都会拖着柳条,把脚印抹平,这样就不会被那些蒙古兵发现。安全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
   西湾最深最大,也最古老。我从小没有离开村子,以为书本上的大海就是这个样子。别的孩子,都不敢在西湾下湾洗澡,说看着宽阔深色的水面,心里就会产生出莫名地恐惧。但我却喜欢下去,当然是偷偷地下,不然被父母看到,又要挨揍。
   和我差不多的小伙伴,都会凫水,都整天泡在湾里,对于水的热爱,胜过了任何的娱乐。那时候大人也不管,因为都会凫水,就没有危险,不像现在,老师家长都三令五申,视河沟水湾为凶猛怪兽。现在的孩子也绝大部分都不习水性,所以遇到落水,事故率就高。
   西湾一般不会干枯,因为太宽阔,太深,一般年景是不会枯竭的。但也有例外的时候,那就是枯水期,湾里水少了,有的人就会架上机器抽,为的是逮鱼。这湾太大,要抽很多天才能抽干。我们就每天爬到湾沿的大枣树上,看湾里那些大鱼。等快抽干的时候,那些大鱼就会翻江倒海,湾里到处泛出水花。
   大人们穿着裤衩,光着膀子,在泥里水里捉大鱼,我们小孩子就在泥汤子里摸小鱼。很快,湾里就下满人,到处都是叫喊声。这个摸到一条大鲤鱼,那个捉到一条大黑鱼,又一个人被嘎鱼刺到了手指。大湾里一片沸腾,人们兴高采烈,都沉浸在兴奋中,暂且忘记生活的艰难与不顺。
  那些组织抽水的人嘴里骂着,因为他们费了柴油,好不容易抽干了水,人们却一哄而上,去抢夺他们的果实。但这时候,没有人再去在乎他们的叫骂。大湾是村里的,又不是个人承包,所有人们都有自己的理由。那几个人只好快速挥舞着抄网,能多逮一些就是赚的。当然他们逮的鱼最多,逮的鱼也最大。去集上卖了钱,去除油钱酒钱,还有一笔不小的收入。
  别的村民,也是逮了不少,大鱼小鱼都装满盆盆罐罐。另有逮鱼多的,没有地方盛,就放进水缸里。一时间,家家鱼腥气,户户做鱼汤,好不热闹,一场吃鱼盛宴,让久已靠吃咸菜窝头度日的村民们,彻底敞开肚皮,解馋一把。
   老湾南半部分,是浅水洼,长满芦苇,每到秋天,那些芦花就漫天飞扬,落在树上,房顶上,人们的头上。人们都争相去割芦苇,用来盖房子,做苇箔,这是非常结实耐用上好的建筑材料。
   等彻底封冻了,冰面又成了我们的娱乐场。我们都在冰面上滑冰做游戏,还自做了陀螺,用小鞭子抽,比谁的陀螺站得稳,转得时间长。有时候我还会在南边浅滩处,用斧子砸冰逮鱼。我站在冰上跺脚,那些鱼儿受到惊吓,都拼命地往前冲,结果冲到浅滩处,搁浅,被挤在冰下动弹不得。我拿起斧子用力砸开一个窟窿,拿罩篱把冰块捞出,就可以捞鱼了。一般不会有大鱼,都是小鲫鱼小鲢子还有小麦穗鱼。有时候还有红色的鱼,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小鱼,现在已经都看不到了。我想,由于水质变坏,那些鱼也许都早已绝迹了吧!
   老杜头,是一位退伍老兵,经历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他老家在乐陵,因为老家没有亲人,随媳妇来到万家坊,成为万家坊的一名社员。小时候,我经常听他讲述战争场面。他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老湾沿上,嘴里叼着眼袋,眼睛望着平静的水面,陷入沉思。吐出一圈圈烟雾,让他仿佛回到了过去的年代,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战场,多少战友倒了下去,永远留在战场上。
   老杜头脾气很怪,村里很多人都觉得老杜头与人冷淡,因此他很少和别人谈起他的过去。但老杜头却愿意和我们小孩子聊。其实,他是个非常热心的人,更有爱国的胸怀。原来他是在文革中受到迫害,原本的英雄,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没有办法,他只好远走他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老杜头的老婆子突然去世,这对老杜头的打击非常大。他来到遥远的万家坊,再没有亲人。经过太多的磨难,把老杜头的精神已经掏空,现在,唯一的亲人走了,他再也没有勇气坚持。最后的一根稻草,压倒了骆驼。老杜头跳进老湾,让他时常沉思眠想的老湾,也许就是他最后的归宿。村里的人,心情沉重地把老杜头埋在他老婆子的旁边。
   时过境迁,随着经济的发展,万家坊已经变成产业园区,村东村南都是工厂,东湾南湾基本被填平,成为工厂的一部分。村西修了一条公路,把西湾填埋的只剩一处小池塘。再也寻不到曾经的样子。
   岁月老去,村庄的人也一代一代繁衍生息。人去世,就抬到坟地挖个坑埋葬,活着的人包个土堆,用作怀念。只有几十年上百年,便会完全消失,被荒草埋没,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而村庄老湾老井,却度过千年,历尽沧桑,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在乡下生活四十年,对各种栖居在山林、屋檐底或树冠上的鸟,大体也有些了解。灰麻雀和喜鹊是村庄长久居住的鸟儿。上山砍柴,下田插秧,麻雀和喜鹊飞来飞去,忙得不亦乐乎。尤其在清早,...

正月十三是我的生日。年已过半百,度过了五十余个生日。但回顾吟味起来,从生命之始到现在,每个阶段每个生日的况味却迥然有异。 我的周岁生日就预示了此后二十年家庭的悲喜。 那时候的农...

一 年前某日,隔壁的六母,一定在“扫灰”的日子,举着一端绑着笤帚的竹竿到我家。一块七分旧的蓝头巾,把个头包得像陕北扭秧歌的样子。进门戳几下门楣上的蛛网,就凑上炕沿,和母亲聊几...

父亲把雪花梨树砍倒的那个下午,村庄落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棵在我家门口长了一辈子的梨树,它轰然倒地的一刻,我知道,几个时代也随着梨树的消失,而灰飞烟灭。 梨树喂养过我的年少...

新春佳节后,全民大拜年开始。拜家人,拜丈人,拜亲朋,拜好友,正月就有个拜年忙,忙得是不亦乐乎。一年的开端就从拜年拉开序幕。 一 回娘家拜年,是出嫁的女子每年必须做的第一件大事...

我在步兵第84师政治部组织科干事的岗位上,真还是有干不完的事,有时还得十分紧迫地干急需要办的事。我翻阅了一下日记,觉得有些事不仅值得回味,还应该张扬出去,让更多人了解与思考:...

一 大年初八,打开手机,点开微信,铺天盖地的祝福语,清一色的祝福财源滚滚,福纳八方,八方来财,诸事皆发发发等等。虽然满是喜气,却也不免流俗。世人皆希望发大财,过好生活,这是一...

一直非常喜欢听一首歌——《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虽然我不是出生在大草原上,而是出生在黑龙江哈尔滨延寿县的一个小山村。我的家乡是东北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巍巍的长寿山连绵起伏,...

有一种徜徉,在山水间;有一种舒畅是家人一起的休闲。亲朋好友相聚在明媚的阳光下,坐卧在宽敞干净的草坪地上,笑看春风荡漾,品评云卷云舒,盈盈含烟,空灵悠远,不也是“不是春光胜似...

人生如戏,我们每个人都是戏子在剧场里穿梭。人生是一场有来无回的旅行,时光流逝着,岁月沉淀着,一转身,便是一个光阴的故事!   当黑夜降临的时候,繁星满天眨巴着眼睛,皓月当空,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