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前绿油油的小麦,粉白粉白的油菜在青霜里拔节时,期盼已久的腊月就来了,随着推磨声、舂碓声、杀年猪声日益密集,日子一天天流逝,年味也越来越浓。
  云雾缭绕,油菜花一朵两朵爬上枝头,成串开到一片金黄,团团围住村子,就像一群身着鹅黄衣裳、配黄色裙装的小姑娘。当金灿灿的光芒点亮村庄时,也迎来了日盼夜盼的除夕夜。
  在故乡,除夕这天,村里下午两三点,人们就将红红的对联贴好。小孩子们喜欢放烟花爆竹,爆竹声陆续响起,夜幕降临,炮仗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年味弥漫开来,氤氲在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忙着准备年夜饭,肉香四溢,飘荡在村庄上空。除夕夜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一边看春晚,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火锅,食材多半是猪脚、鸡鸭、鱼肉,从傍晚吃到跨年钟声响起。按村里习俗,除夕这天祭祀先给祖先供奉上煮熟的猪头和猪尾巴,没杀年猪的人家用一块四方肉代替,放上神龛,插香烧纸钱,燃放炮仗。噼里啪啦又是一阵响,孩子们一顿哄抢,捡没炸响的炮仗。母亲说这天祭祀猪头,祖先们会保佑各家一年到头财源滚滚进,祭祀猪尾巴,来年稻穗、麦穗像猪尾巴一样粗大。祭祀不但给祖先供奉肉食,还要在神龛上给祖先们供奉上三碗米饭、几碗菜,再斟满三杯酒水,在土地牌位前供奉上一块插了一双筷子的四方猪肉块、一碗米饭。祭祀祖先郑重其事,仪式感满满,
  日落西斜,一家子围着火塘吃喝,小辈给长辈磕头,领了红包,乐开了花。大人终于卸下一年的疲惫,慢条斯理,吃着喝着,讨论一年来的得与失,又商量着规划好来年的事宜,时间慢慢流淌,一不小心吃了一顿夸年饭。当新年钟声响,春晚结束,困意来袭,大人赶紧收拾碗筷、洗漱,末了不忘交代孩子用下端带根、上端带叶的甘蔗把门抵上,寓意新一年的生活蒸蒸日上,会从头甜到尾。
  年初一天还没亮,男人们起来点上三炷香,带上纸钱和盆到村旁的水沟买新水,也叫抢新水,据说谁先抢到新水谁家儿孙聪明。买回新水,淘洗糯米放入擦洗好的锅中煮,另外一个锅熬红糖水,饭熟盛三碗浇上糖水,加三双筷子,抬上神龛,完了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早饭。听爷爷说,我们汉族人家一年四季吃的有荤有素,老祖宗说过年了就吃顿素的清清肠胃。吃完饭后大家各自散去,孩子们点上一柱香,摸着装了炮仗的胀鼓鼓的衣袋和小伙伴们玩的不亦乐乎。淘气包们把炮仗插进牛粪堆里,炸得稀巴烂、四处乱溅。更淘气的把炮仗点燃扔进玻璃瓶,瓶子碎裂引起一阵哄笑。大人看见阻止,一窝小兔崽子嘟嘟囔囔不高兴的走开了。老人们趁此机会走村串寨,青年男子们玩纸牌、打陀螺,女人们则聚在一起唠嗑,还有的织毛衣、绣花。
  一年到头,大家好不容易闲下来,趁过年休息几天,村里热闹非凡。有的人家在院里或院外安一架秋,一棵树桩加一根横杆,一人在一头一上一下围着树桩转圈圈,秋咯吱咯吱作响,打到肚皮疼尽兴,深更半夜才散去。这样的热闹维持到正月十六,才把秋取下安放好待到来年。
  倒是家中男长辈不忘正事,早早归家烧一锅水,杀只长相较好的公鸡,拔毛,掏出内脏,清洗干净,放进锅里炖着。再将杂碎处理、洗净切碎放入碗中,配上佐料。然后在火塘里烧一堆旺旺的火,一是表示这一年来的日子会如火一样红红火火;二来出门玩的家人回来时吃可暖一暖身体。
  天黑,一家人围着火塘,使唤孩子们扛来几棵甘蔗、端来一盘糖果瓜子,嚼着磕着,喝着烤茶,不知不觉夜深了。这时奶奶起身,用一口煮饭的锅倒入几碗米淘洗后加清水,把锅往火塘上方的悬钩上一挂,添几把柴,火势更旺,红通通的映照着每一张面孔。等水气干,听到饭粒的爆破声,改文火烘焙一会儿,把锅卸下,换上往盛鸡的锅,倒入几瓢清水,撒上一把盐。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响,走到十一点五十,爷爷起身数来九柱香点燃插到主宗牌位下、堂屋门口、厨房和院心,把锅中盐水煮过的鸡倒入盆中,插上一双筷子放到神龛上,就等时钟拨到午夜十二点,挂钟一敲燃放准备好的炮仗、点燃纸钱。我们叫打牙祭,据说看鸡卦可知来年庄稼长势、运气好坏。炮仗响起,奶奶起身拾来三角架和炒锅,给我们炒杂碎当夜宵。吃饱喝足洗漱睡下,炮仗声依旧一阵阵响起,响到睡熟,又被吵醒,直到早上起床还在响。
  大年初二,早饭吃饵丝,之后窜门拜年去。在村里,年初一一般不串门,特别是女性,说是主家孵鸡时,母鸡多而公鸡少,这天也不花钱,说是如果花钱存不了钱,入不敷出。拜年礼是一块盐水腌制过带两根排骨的肉块、两个饵块粑,对方会给孩子们糖果、红包还礼。有的人家也不一定是年初二,正月十六前哪天都可以,我们去拜年晚一些,因外婆家离得远,要等开街才去。
  正月十六前每天都算过年,只是过了年初二就不在祭祀,就是吃吃玩玩,走亲戚,按耐不住的长辈们会做些细碎活儿打发时光,年轻人上花山场看苗族踩花山、斗牛,玩够了扛上锄头上山干几天活,十六就到了。做顿好吃的把年送走,年也就过完了,回归田间地头,春耕下种,又回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常生活。
  年年岁岁花相似,时光不老,庆幸年味未减,仪式还在,爹娘、公婆健在,岁月悠悠,愿来日方长,家人平安喜乐,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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