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是一个爱吃肉的女孩子,一个无肉不欢地道道的吃货。
  小时候,家里穷。每天饭桌上除了咸菜,就是白菜炖粉条。没有荤腥的日子,让我瘦成了皮包骨。
  我挑食厉害,不合口的饭菜,不吃对不起胃。我拿着筷子,眼睛盯视着菜碗,恨不得把腮帮子的肉当成肉吃。我用筷子不停地翻找着菜里的油渣,有时偶尔还真会翻找出一块。刚把油渣放进嘴里,哥就喊道:“妈,小妹又乱翻菜了。”
  母亲走进来,盘腿上炕,说道:“吃自己跟前的菜,别乱翻,那样不卫生。”
  没有荤腥的菜不吃也得吃,不然肚子饿呀。强咽下半碗高粱米粥,嚼了几口咸菜和白菜,我就下了桌。
  哥说:“小妹,又在等父亲回来买肉吃了。”
  父亲那时在镇上一个销售部门上班,隔三差五会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会买一些熟食,买的最多的是肥肠。父亲开支的日子,有时会买回一个猪肚。
  父亲是个孝子,买回肥肠和猪肚是孝敬奶奶的,说是孝敬奶奶的,我和哥也会沾上光。奶奶有时会把父亲买回的肥肠,让母亲炒辣椒。有时会拍点蒜末,把肥肠切好直接端上桌蘸酱油吃。反正无论咋吃,我都喜欢吃。买回的猪肚,母亲的拿手菜是溜肚片。猪肚放在熟食案板上,母亲用刀把猪肚切成小片,放进碗里。切一些黄瓜、胡萝卜、葱姜蒜,然后勾芡一些淀粉。油锅烧热,母亲就开始翻炒。一会功夫,猪肚出锅了,满屋飘香。每次有猪肚这道菜,我都能吃一大碗饭。
  每次,母亲和父亲看着奶奶我们吃,从来不动筷子,一直看我们吃饱下桌,他俩才上桌去吃。待他们上桌,桌上的菜几乎已经见底,没剩几块。即使每次奶奶都大声喊着,让我和哥给他们留点。我俩也只当耳旁风,该吃还是吃。而母亲和父亲一边乐呵呵看我们吃,一边还说:“不用留!孩子正在长身体,让他俩吃吧。看你们吃的香,我们高兴。再说我俩也不喜欢吃。”
  那时候,我和哥还真不懂心疼父母,也相信了他们说的不喜欢吃。
  
  二
  遇到节假日,是我最期待的日子,因为那时家里亲属都会回来,会改善生活。母亲和奶奶会去集上,割上一块肉,拿回家给我们一家做肉炒菜。说是肉炒菜,无非就是几个菜里放几片肉,菜多肉少而已。菜一上桌,我会趁家人不注意时,快速用筷子夹起菜里的肉,放进嘴里。这种机会很少,因为,母亲把菜放上桌,家里十几口人同时上桌,几十双筷子一起上,盘子里的肉和菜,瞬间也会所剩无几。好久没吃肉了嘛,谁都想吃一口。
  过年就不同了,那时家里养了一头猪,猪宰杀后留半片猪肉过年,另一半母亲和老婶会推着去集上卖,然后把卖猪肉钱购置一些年货。
  那时家里没有冰箱,把猪肉一些猪下水存到院里大缸里。过年时,三十晚上的年夜饭是丰盛的,可以放开了可劲吃肉。我吃肉喜欢吃带肥膘的,精肉我不喜欢吃。总觉得瘦肉吃进嘴里,柴了吧唧的没有香味。饭菜一上桌,我眼睛不够用,首先盯准的是那个肥肥的大猪肘子,连皮带肉我会吃一大块,然后我喜欢吃母亲做的扣肉,我喜欢扣肉入嘴即化的感觉,吃到嘴里香到心里。鱼我更喜欢吃,只是不喜欢摘刺,感觉吃鱼太浪费时间了,影响我吃别的菜。母亲和父亲知道我的小心思,所以,他们会帮我摘鱼刺,一边摘,一边督促我吃。父亲说:“女孩子多吃鱼对皮肤好,聪明,还不发胖。”
  胖,我不犯愁,因为那时候小,我才不管胖不胖。我就知道,吃到嘴里香,吃饱就行。
  有肉放心吃的日子也就是过年那几天,过了年后,我们就又回到了清汤寡水的苦日子。那时东北人口多,父亲,母亲拼命工作,家里的日子过得也是很清贫。
  上大学时,食堂的伙食还可以,也不那么贵,家里给拿的钱省吃俭用,也能每星期吃顿肉菜。
  母亲每次从家里给我打来电话,都嘱咐在学校要吃好。她说,她现在打两份工了,家里钱不那么紧了。
  “打两份工,你吃得消吗?”我担心地问母亲。
  母亲说,她现在身体没事,好着呢。她每天上午在白灰窑搬石头砸石头,下午去我家附近卸火车皮扛大包。扛大包这个活来钱快,当天就能结算工资。
  “扛大包不是男人干的活吗?你咋能去干那活?赶紧辞了别干了!”我说着母亲。
  母亲却说:“男人干的活才给钱多呢。我就干到你大学毕业,到时候你找到工作了,我就啥都不干了,让我闺女养我。”
  其实那时我不知道,母亲长期干重活,吃的又跟不上,营养不良,已经严重贫血。后来去世时,来送母亲的工友说,母亲曾经几次晕倒过工地,但母亲休息片刻,还会坚持干下去。她还多次叮嘱工友替她保密,不要和我们家人说。
  父亲那时也是疲于奔命,为了我上大学完成学业,东北一大家人过上好日子,在单位抢着去出差,只为了多挣一些出差补助费。
  母亲每次给我打来电话也是只报喜不报忧,知道我爱吃肉,每次我从学校回家前,家里再困难哪怕是借钱,都会提前买好肉。
  为了我回家能吃上新鲜肉,母亲和父亲还省吃俭用买了一个二手冰箱。一听说我要回来,都会提前把家里冰箱塞得满满的。一格格放好熟食,肥肠,猪肚,冷藏好猪肉。我每次回到家,母亲都会拽着我去看冰箱,问我:“肉想怎么吃呀?鱼是吃清蒸呀,还是红烧?”
  每次看到冰箱里放的满满熟食,冷冻的鲜肉,我的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流。
  
  三
  父亲经常出差,母亲自己在家的日子,就随便的对付一口。上顿方便面,下顿高粱米泡水饭,咸菜疙瘩。即使冰箱里有吃的,她也舍不得吃。
  由于父亲长期在外出差,对母亲关心不够,大二后半年,母亲没有预兆的去世了,年仅四十六岁。母亲病危之时,父亲正在佳木斯出公差,哥哥那时正在北京当兵,而我却和同学去了外地游玩。
  母亲去世后,家里只剩下了父亲。我恐惧,绝望,时常会梦到母亲坐在桌前,吃着一碗泡了水的高粱米饭,桌子上摆的是黑黑的咸菜,窗台上放着许多止疼药片。母亲去世几个月后,我回了学校。发誓不再回家!我怨恨我的父亲,我恨他对母亲关心太少,一心只想着他的工作……我更多的是自责,母亲弥留之际,而我却在外地花天酒地。
  即使年节,学校放假,我也不回家。偶尔回承德拜祭母亲,我也是当天去,当天返回。当天实在返回不了,我就在母亲墓地睡上一宿。母亲没了,对我来说,家就已经成了空壳。
  父亲每次小心翼翼给我打来电话,我都冷冷地对他说:“我没空。”
  父亲犹豫地说:“你妈走前嘱咐过我,闺女爱吃肉。如果她不在了,一定要记着闺女回来前,冰箱买好肉。你妈还说,你喜欢吃五花三层的肉,让我买肉时一定不要买太瘦的……”
  我听不下去了,对着话筒哭喊道:“别说了!你没有资格提我妈!”并狠狠地撂了电话。
  母亲去世后,将近一年我都没有回家。快过年时,邻居邹娘来学校给我拿来一床新被子,和两饭盒红烧肉。她说被子是我父亲亲手做的,说天气凉了,我母亲以前给拿的被子太薄了。
  说红烧肉父亲炖了几个小时呢,保准入口即化。邹娘还说,你父亲希望你能过年回家过年呢,家里冰箱里,已经给你和你哥准备好了过年的肉。
  吃着父亲做的红烧肉,看着父亲给我做的棉被。我眼眶里的温度在攀升,我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其实在我心里,何尝不想我父亲呀!母亲去世后,家里就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我和哥都赌气不和他联系。我嘴上虽硬,但我心里也会时常想父亲在家身体咋样?有没有按时吃饭呀?有没有犯低血糖……
  特别是邹娘走之后,我开始想父亲的好,想他为了我们这个家所做的一切。母亲去世,他是有责任,但我作为女儿的就没有责任吗?想到这些,我跑了出去,买了回承德的火车票。我决定,坐夜车马上回家。
  第二天早上到家是早七点,父亲没在家,习惯性地打开冰箱,冰箱里满是我爱吃的熟食和肉。
  心里琢磨着,父亲这么早去干什么去了呢?
  走出家门,去花店买了一束花去了母亲墓地。
  远远看见父亲跪坐在母亲墓前,轻轻走近,只见母亲墓碑前摆放着两碗红烧肉,和几个红皮鸡蛋。只听父亲嘴里磨叨着:“茉莉呀,你看我给你拿啥好吃的了,红烧肉和红皮鸡蛋。这可是你生前最爱吃的呀!你自从嫁给我,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成天和我一起吃苦受累了。你生俩孩子时,难产,失血过多。好容易抢救过来了,医生告诉以后一定不能累着,要多补充营养,多吃肉蛋奶。可家里穷呀!有一些好吃的,都紧着我母亲和俩孩子了。我曾答应过你的父母,好好照顾你,都没有做到。我对不起你呀……”
  父亲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着,孤独可怜的背影看似就像一尊雕像。
  
  四
  母亲去世一年后,父亲因为脑中干肌瘤也去世了。从此后,父母留的冰箱也闲置了,因为冰箱里,再也没有人给我和哥放我们喜欢吃的东西了,也再也没有如父母心疼我和哥的人了!
  在医院上班,同事们都羡慕我的口福,因为每次聚餐,我必吃的就是大猪肘子,即使不点猪肘子,也必须少不了扣肉或红烧肉。承德前年烤五花肉成了热门,大街小巷商贩都开始兜售。我那时就喜欢吃烤五花肉,我们医院楼前就有几份卖烤五花肉的商家,每天中午我都会出去买一盒回来,有时中午有手术忙不过来,就让同事给带回来一盒。
  同事看着我吃得满嘴流油,“吧嗒”着嘴说:“这么油腻你竟然能吃下去,你,你也太有口福了吧?”
  但奇怪的是,从小到大就喜欢吃肉的我,愣是不长肉。直到如今,我都仍然改变不了我的吃货本性。一直体重不见长,一直都是一百斤左右徘徊。
  学医之后,我才了解到,原来喜欢吃肉和吃鱼的饮食习惯都来源于父母遗传。家里贫穷时,父母从来都是把最好的给了我和哥,父母给了我生命,他们也带给了我口福。而他们却没能在我和哥应该孝敬他们时,享我们的福。
  我想如果有天堂,父母一定在那里!天堂如果有来去自由,我想去趟天堂,诉说我对他们的想念。感谢他们给予我的优秀,感谢他们对家的责任对我和哥的爱。希望他们在天堂里,不再劳累辛苦,没有病痛折磨,能够丰衣足食!我要给他们带上一锅我做的红烧肉,让他们吃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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