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站很小,只有两个人,我和母亲。称它小站的人,也唯有我自己。小站实际上并不小,它承载着一个母亲全部的爱,也有春暖花开,草长莺飞,雪花飘飘,白云朵朵。站台就是村口,一棵老刺槐树,树上住着喜鹊一家。
  从镇上到县城的客车,八十年代时,只有两辆,一辆大客车,坐六十五个人。那时候乡下人进城购物的很多,往往是座位坐满了,车厢通道都是人,尤其是十冬腊月置办年货的父老乡亲,八月十五的核桃——满仁。小客车坐十五个人,基本超载,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我们管不了那么多,进一趟县城,跟上北京赶考差不多,庄严而神圣。我第一次坐客车到县一中读书时,头几天就做准备,家里穷巴巴的,母亲在吃穿求学方面,很是支持。她骑自行车托着我,赶乡里大集,在服装摊位,为我选一套衣衫,我记得清楚,一件的确良粉色白花上衣、一条蓝色筒裤、一双平跟米色凉鞋。在此之前,我没坐过客车,小学就在离家四里地的大队部旁边,一排瓦房里度过,上下学步行就可以了。考入县重点中学,才有机会坐客车。那几天我兴奋不已,就要像一只燕子飞出老巢,去县城看看,一宿一宿睡不着觉,在镜子前试了几遍新衣服,脸红扑扑的,算不上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也不是丑。
  母亲呢,好一番叮嘱,坐车上把钱看好,别东张西望坐过站,盯好包裹;不要和陌生人搭讪,到学校后来个电话。我睡在母亲的炕上,月色若水,静静泊在窗前。我是枕着母亲的絮叨,走进梦中。
  母亲比我还紧张,似乎出门的不是我,而是她。凌晨三点,鸡叫第二遍,就起来了。生火做饭,再清点一次我该携带的物品。将昨天的话又交代一下,推出海燕自行车,绑好行李卷,车把挂着她亲手熬的鸡蛋酱,腌渍萝卜条,一饭盒手剥葵花籽,踩着绯红的霞光,送我到村口小站。大客车每天清晨,六点半准时路过村口。小站不仅仅是我和母亲的,还有屯里的其他人,他们早已经把村口这棵大槐树,当成一个小站,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大客车会在抵达村口前三分钟,按响喇叭,召唤大家乘车。
  那些年,我们熟悉大客车的喇叭声,它是村庄里的人,一种生活,一个习惯。哪天听不到客车喇叭声,村子有那么一刻,没了灵魂。通向县城的客车,盛着江东父老的一个希望,一份梦想,一方寄托。在父辈眼里,小县城是诗歌与远方,比北京还辽阔,还远博,还神秘,还富有。每一个坐着客车去县城的人,会无比豪迈的对人炫耀:“我坐客车,到县城了!”目光里有星星般亮晶晶的喜悦,河流一样漫来。每去一次县城,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余音绕梁三日,不厌烦。
  “儿行千里母担忧,娘想儿来泪双流。”对于母亲来说,我坐客车去县城念书,离开她视线和庇护的日子,每一天,每一时刻,均是沉甸甸的牵挂与思恋。每一回送我到小站,母亲的目光,就矮了一寸,又一寸。客车朝前行驶,行道树一棵棵向后挪移,母亲伫立在村口,在小站上,像一根树桩,久久不肯离去。
  从中学,高中三年,到成家住在县城,小站桃花依旧笑春风,母亲的头发什么时候落了一场,又一场雪。以前,母亲推着自行车送我到小站,我们站在大槐树底,说着家长里短,槐树紧挨着两棵杏树,一树花开时,母亲说,下次回家就能吃到杏子。由于功课紧张,抑或单位加班,我有一段时间回不去,错过了花落,错过果期。回去时,母亲留给我的杏子,干瘪了,剩下一枚枚坚硬的核。原来,母亲隔几天就到小站等我,等不到我,伸出胳膊摘一枚杏子带回,她知道,闺女爱吃杏子。来一次,摘一枚,不多摘。虽然杏树是野生的没有打理它的主人,可在母亲心里,杏树是小站的,是我和母亲一次一次相聚,又别离的见证。
  母亲是看着小站的杏树,花开花又落,槐树叶片凋零,小站是母亲的一个精神安放,春夏秋冬,年年岁岁,儿女们,和候鸟有什么区别?想飞回来,就飞回来。睡一夜,或几夜就又飞走了。硬生生把村庄变作故乡,将父亲母亲的家,过成一个若即若离的客栈。我们做了故乡,名副其实的客人。
  后来,家乡铺了柏油路、水泥路,客车、大客车、中型客车、小型客车、面包车、私家车、摩托车等等,车出不穷,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轿车族愈来愈庞大,坐大客车出行的人,渐渐少了。弟弟十年前买了一辆北京现代,回家提前通知一下,坐他车回去。返城时,不必母亲送到小站。大包小包的塞进后备箱即可,母亲总觉得缺点什么。别说母亲,我也有这个遗憾,说白了,生命中母亲的送别,早就习以为常,陡然间,改变了送别的方式,一时很难接受。再则,我与母亲,在情感上有一种默契,等车的间隙,母女畅所欲言,进行心灵的交流,实属难能可贵。年少时,父亲母亲陪伴我们,待他们老去时,内心衍生的寂寞与孤独,最需要儿女将老人的心捂热。
  小站很小,仍然只有两个人,我和母亲。尽管,有了私家车,我还是愿意坐客车回乡下。我明白,母亲在那一天黄昏,或者上午九点钟光景,守在小站,守在大槐树下,眼巴巴地望着那条唯一通往县城的路,盼着我们风尘仆仆地飞回来。她笑吟吟地迎上前,摊开右手,掌心中赫然躺着几枚黄杏:“给!杏子熟了,可甜可甜呢。”母亲自豪的样子,是人间最美的风景,让我一生看也看不够,走也走不出,忘也忘不掉。
  现在,儿子这一代,在城市长大,成熟。一出门,就是几路公交车,不用送。再远一些的高铁站,打出租就过去了。我即使想送他一程,也没有机会。相对于母亲的送别,我比较怀恋这种相送,母亲的嘱咐塞满背包,那份幸福世上任何的爱,无法企及。
  火车站、高铁站、客运站,皆是一个短暂停留的驿站,家乡的小站,有村庄的气味,有我和母亲的冠名,时代变迁,风雨过后,它永远有着母亲的温度,有母亲在,文字就有一股力量。
  小站,还是原来的小站,我拿起手机,拨通老宅电话,告诉母亲,我周末回家。母亲喜滋滋的回复,好!我去小站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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