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百节之首,亘古至今被当作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好日子,千百年的循环往复,构成了我们对于春节浓浓的中华民族身份认同,承载古人的记忆,跨越了时空,传递着我们共同的家国情怀。
  临近春节,远在贵州老家的父亲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一遍遍催问我回不回家过年。我在电话中几次三番含糊不清,因为孩子没有放假,公司年会还未召开,我给不出确切的答案,着实让七十多岁的老父亲为难。
  父亲催问最主要的原因是确定“杀年猪”的日子。自杀猪匠大伯父去世后,要杀年猪需到几里以外邻村去请人。父亲的意见很明确,如果我们回家过年,就等回去后再杀;如果我们不回去过年,家里就提前联系杀猪匠。这本是一件小事,却让老父亲如此纠结,罪魁祸首还是新冠疫情。
  疫情三年,孩子们已经有四年没有回老家过年了,这三年中,父母亲每年都要喂一头大肥猪,每到年底都因疫情多点散发,总是回不去,让父母望眼欲穿,失望至极。今年国家调整了疫情管控政策,父母亲好不容易盼来了我们回家过年曙光,岂能放过?三番五次在电话中催问也在情理之中。
  过年杀年猪,是我们当地农村一项重大的习俗,是农民对自己辛勤劳作的奖赏,是一年来风风雨雨的真情释放,更是一家人团圆团聚的象征。
  从记事起,我们家每年都要喂几头肥膘体壮的肥猪,一头农忙时节杀掉卖钱,补贴家用;一头到腊月杀来过年,让全家人有肉吃。那时候,我们小孩子总盼望过年,盼望杀年猪!只有过年才能敞开肚子饱吃一顿。
  现如今,村里的年轻人都已进了城,留下的空巢老人年老体衰,已经再无能力喂养生猪。我的父母亲虽然七十有余,身体硬朗,每年雷打不动要喂一到两头大肥猪,年末必定要杀一头过年猪。
  我妈曾透露,她们现在喂猪,不单纯是为了过年饱吃一顿大肉,而是想用一头猪来拴住我们漂泊他乡的心。每每父母和我的孩子们电话聊天时,都少不了要叮嘱一句:“今年和爸爸妈妈回来过年,我给你们喂了一头大肥猪”。
  父母每次说这句话,孩子们虽然一知半解,不明就里,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父母亲对子女的爱转嫁到了孙子身上。对于农村人来说,能吃上肉就算是幸福生活,即使是现在看来,这也是大家公认的幸福指数。我们童年的记忆就是从杀年猪开始的。
  记忆中,我们村寨家家户户都喂有猪。一进入腊月,左邻右舍都把“杀年猪”一事提上日程。大伯父是我们本村和邻村唯一的杀猪匠,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如果大家不提前和他约定,排出杀猪日程,否则有肥猪也吃不成肉。
  记得有一年腊月,大伯父从早忙到晚,一天杀了将近十头猪,累得病倒了。之前约定好的几户人家,天天上门催促,把大伯父愁得苦不堪言。大伯父为了那份诚信,无奈之下,临时收了两个年轻“徒弟”。每天就由“徒弟”搀扶着去帮人家杀年猪。在他的精心指导下,其中有一个徒弟很快学会了他的手艺,不到半个月自己就能独挡一面。大伯父才因此轻松了不少。
  童年时期,我和小伙伴们最高兴的事儿莫过于杀年猪。和大伯父提前确定好杀猪时间后,父亲和母亲就开始忙着挑水、劈柴,商量着请哪些人帮忙拉猪,请谁来吃刨汤肉(杀猪饭)……我们小孩子听到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几乎是一夜难眠,盼望着天早点亮,大伯父早点来。
  我妈妈喂的过年猪,是清一色的纯天然绿色有机猪。从小猪仔开始,全是用煮熟了的粮食进行喂养,每天的猪食人都能吃,根本不存在猪饲料、添加剂。肉质鲜嫩,吃在嘴里,馥郁浓香,妙不可言,总给人一种回味无穷的感觉。
  第二天清晨,我们通常和父母亲一起起床,还没等我们早餐下锅,拉猪的人也陆续到了。有的烧水,有的劈柴,有的准备吊肉的绳子,有的准备杀猪凳……反正每个人都不闲着。待锅里的水煮沸,一行人跟随大伯父走进猪圈。按照分工,前面两人,一人拽一只耳朵,后面一人抓住猪尾巴,杀猪匠大伯父用铁钩钩住猪的下巴,四个人齐心用力,一头重达几百斤的猪,轻松就从猪圈被拽到了院子里。
  宽敞的院子里还等候着好些人,这时大家蜂拥而上,硬生生将大肥猪裹挟到了杀猪凳上,死死按牢。猪恐惧地发出凄厉的嚎叫,那声音顿时在寂静的乡村山间回荡,仿佛在向世人宣告“过年了”。
  杀猪匠大伯父可不管这些,他趋前一步,嘴巴咬着一尺多长的杀猪刀,两个手指伸进猪鼻孔,使劲往上一扳猪的上唇,右手掸掉猪喉管的尘土,或用清水洗两下,接着抬手从嘴上取下磨得白晃晃的锋利的杀猪刀,一刀捅入猪的喉管,顺手拔出,把带血的杀猪刀再放回嘴上叼好,双手抱紧猪头,猪血“哗哗哗”地淌进早已准备好的菜盆里。在放血这个当口,父亲会点香燃纸和放一串鞭炮,一是为大肥猪送行,二是祈祷上苍保佑来年五谷丰登,再喂大肥猪。
  等放完血,猪也不再动弹。杀猪匠大伯父取下刀,在猪的一条后腿上切开一道口子,然后把一根长长的铁梃杖,贴着腿皮往里捅,将猪身的主要部位捅个遍。接下来,他俯下身子,一只手攥住猪后腿,另一只手揪住刀口处翘起的皮子,用嘴巴对准刀口,使劲地往里吹气。
  他在吹气时,帮忙的人也不闲着,用捶衣棒不停地在猪身上捶打,让空气均匀摄入,不大一会儿功夫,猪全身鼓胀得梆梆硬,再用麻绳捆住刀口,前期工作就算完成。随着科技的进步,现在杀猪匠都不再用嘴吹,将自行车打气筒改装成吹气筒,将针头扎进猪腿上,下压打气,既省时又省力还卫生。
  接下来就是烫毛刮毛。在众人的帮助下,把鼓胀鼓胀的大肥猪抬到大木盆里。按两人一组分工,一人往猪身上淋开水,一人用尖刀褪毛。众人齐心协力,勠力同心,一头毛猪瞬间变成了油光水滑的无毛大白猪。再接下来就是开膛破肚、分解四肢、翻洗内脏。
  不会翻洗内脏的人也不闲着,迅速从杀猪现场转战到厨房,淘米、洗菜、烧火、切肉、炒肉、炖肉,不大会儿功夫,浓郁的肉香充满了整个屋子,我们小孩子经常被肉香逗引得口水横流。炒菜的伯母、婶婶会偷偷塞给我们一块,我们会很自觉的躲到一边,偷尝这人间的美味。
  杀猪了,来吃刨汤肉的人一般都特别多。大伯父家七口人、二伯父家四口人、四叔家五口人,还有平常和我们家关系密切的邻居、邻村的亲戚,全部都会来,摆五、六张饭桌都不一定能坐下,如同举办一场小型酒席。
  饭菜熟了,大家围坐在一起,不分男女,推杯换盏,说着一年来的收获,说着天南地北。屋外,寒气袭人,屋里,温暖如春。笑声夹杂着喧嚣声,一片祥和。
  最高兴的要数小孩子。这一天,来吃饭的大人不仅不阻止小孩子上桌吃饭,反而要给小孩子安排一张饭桌,如果一张不够坐,就两摆张,保证每个人都能围桌吃饭。每张桌子上都摆满各种各样丰盛可口的肉菜,让孩子们尽情享用。
  大人们这一天显得格外宽宏大量,不在乎孩子的吃相,只要桌上的菜碗空了,继续盛满,保证让所有人吃个够。
  美好的童年已经一去不复返,我们一个个都长大了,离开了家乡。现在,不过年也能吃到猪肉,市场上的猪肉比比皆是,相中哪个部位随便买。所以,即使到了杀年猪的时候,也没有了从前的热闹和欣喜。
  又到了杀年猪的季节,总会想起老家乡村“杀年猪”的往事。那时或许因为贫穷,农人把“杀猪”当成了一件大事。现如今,大伯父已去世,他的徒弟也跟随孩子进了城,喂头年猪都找不到杀猪匠。至此,村里喂猪的人家越来越少,年味越来越淡。现在杀年猪、吃猪肉,除了庆祝丰年的意义之外,只剩下了一种情怀。这种情怀里充满回忆、充满温馨、充满欢乐、充满幸福……
  时间的长河,可以卷走身边的人和事,模糊过往,但冲刷不掉那些刻骨铭心值得缅怀的美好记忆。那些在乡村里已然销声匿迹的场景是我记忆里的珍藏,大伯父杀年猪的音容笑貌在我的脑海里历久弥新的留存。
  杀年猪还在继续,生活还在轮回。父亲等待我带着妻子和孩子一家人回去杀年猪,这是一种情怀,是根植于乡土的浓郁乡情,是温馨的亲情和淳朴的人情味,更是中国传统农耕民俗文化的传承。
  现如今,杀年猪这种约定俗成的传统民俗,正在质朴的乡村里慢慢地消失,不知道这是时代的进步还是退步。老父亲几次三番催促我带孩子回家杀年猪,是想让新生一代更多了解和认识家乡固有的农耕文化习俗,体味传承千年的那种返璞归真的生活乐趣,并将杀年猪这个村落文化和民情民俗沿袭传承下去。
  2023年1月12日山西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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