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天,就是大雪时节。南国的气温一直二十多度,昨天迎来一场北风,气温陡降至十多度,虽然感觉有些凉意,可距离真正的冬天还有很大距离。厂区路旁的木麻黄树郁郁葱葱,美丽异木棉粉白相间的花朵开得正欢,它脚下的鬼针草也不甘示弱地盛开着白色的花朵,这一切让人丝毫看不出冬天的样子。我来莆田一年多时间,经历两个冬天,全然没有冬天的感觉。冬天应该是什么样子呢?我仔细搜索着记忆,想循着时间深处的丝线扯出些往日痕迹。
  我的家乡,冬天像一块单调的调色板,道路冻得发白发硬,世界在寒风的修剪下,灰扑扑的一片肃杀。肃杀中也有例外,田地里青色的麦苗和油菜,洪山寨上的松柏,有它们点缀在寒冬,修饰着人们朴素的生活,吟唱着蓬勃生命的赞歌。
  在人们的习惯里,将冬天称为冬闲。所谓冬闲,只是相对秋收秋种的大忙时节而言。冬天里人们其实并不闲,忙着属于冬天的劳动。冲冲岭岭,已经最大限度开垦成田地,角角落落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是收获还是略显微薄。这种情形之下,家家户户的菜地也尽可能压缩。我家不足一分地的菜园里,母亲分小块仔细种着蒜苗、米葱、芫荽,韭菜、菠菜、卷心菜、黄心白、箭杆白、胡萝卜和萝卜。每种蔬菜种植的数量都不大,有着准确的食用时间,肩负着我们全家整个冬天餐桌上的任务。韭菜已经过了割取采食的季节,母亲撒上厚厚的青灰(草木灰),让它们的根安然沉睡。母亲早早用草绳将黄心白从顶端一棵棵捆扎起来,便于它们包心。萝卜是从稠密的婴苗开始分选取食,只至海选完成,最后留下的一个个硕大的萝卜墩实地矗着。腊八前后,母亲将萝卜全部拔回来,一部分腌制成萝卜干,一部分埋在院子外面东侧高坡旁的沙土里。馋嘴的我自然不会放过偷吃萝卜的机会,咬一口辣心,浓烈的气味穿透整个身体。箭杆白也被母亲全部砍回来,清洗晾晒,脱水至六七成后,母亲将它们放进大缸里,用尽力气码紧,码一层撒一层颗粒粗大的灰色食盐,最后将缸口密封。这一缸腊菜,就是全家整个冬天早晚餐主要的菜蔬。到了来年春天,母亲将没吃完的箭杆白一棵棵风干保存,它才成为餐桌上的配菜。风干的箭杆白也是我打牙祭的对象,极有韧性的杆茎在口腔里反复咀嚼,咸津津的。胡萝卜和芫荽是“贵族”,只有在过年和正月待客吃鱼时才和它们的身份匹配。由于它们独特的气味,很长时间内,也没有因为身份“尊贵”而让我喜欢。
  我家院子里此时也是一片萧肃,只有桂花树和月季依然青葱,月季深绿的叶子透着些紫红。父亲正在院子里忙着整理西侧香椿树旁的红薯窖。红薯窖经过大半年闲置,积存下许多泥土杂物。父亲将红薯窖顶部重新加固,在上面培上厚厚的泥土,然后用萝筐将红薯挑送进窖里保存。这些红薯一日三餐掺进米里,成为全家主要的口粮。红薯,以其良好的适应生长能力成为那个时代的功臣。只可惜,我的胃却没能记住它的好,如今,烤红薯摊上众人趋之若鹜的爱物,对我却没有任何诱惑力。
  整理好红薯窖,父亲开始准备修葺茅屋。我家的四间土坯茅草屋,由于当初建房时条件艰难,茅屋的檩条并不粗壮,只用竹笆在檩条上打底,上面抹上一层泥巴,苫盖上茅草。茅草屋长年累月经过风吹雨打,冰雪浸蚀,加上鸟雀的刨挠,经常会露出窟窿,下小雨时室内就会鸣奏些嘀嘀嗒嗒的奏鸣曲。遇到狂风暴雨入侵,屋内完全成为一场灾难,能够遮挡接雨的器具全派上用场,遗憾的是还是会在地下砸出一个个坑窝,墙内壁也会留下一道道泪痕。
  茅屋墙壁外面经过风雨冲刷变得斑驳陆离,东北角由于地基下沉墙壁开裂,父亲用两根木头斜撑着。我特别害怕打雷天气,感觉天崩地裂的雷声轻易就会把茅屋撕散、震碎。茅屋既不扛风,也不扛雨,更不扛雪,实在算不上是一件杰作。我时常想,文人在山水画作里面的轩窗草庐,意境虽美,倘若生活其中,大概只能赋予一种精神,绝对没有实用可言。就是如此的家,麻雀们并不嫌弃,整天守着院子叽喳叫个不停,低矮狭窄的廊檐上方成为它们憩息的乐园。
  父亲经常花大量精力对茅屋损坏处进行修补,尤其是冬天,更是花大代价修护,不然大雪压顶时将是一场空前的灾难。父亲借来修茅屋的全套工具,从地上至屋顶搭好梯子通向损坏处,然后上下往复一趟趟将工具和成捆的茅草搬上屋顶。一切准备就绪,父亲小心地攀登到漏雨之处,将一根根插杆呈扇形插进茅草里用力抬起来,赶紧用撑杆支撑,随及将朽烂的腐草及枯枝败叶清理干净,均匀地摊上秋天新砍的茅草,然后放下撑杆,一根根抽出插杆,用拍扒将新苫处拍实。从屋顶上滚落到院子里的腐草败叶,引来鸡群争相刨挠,寒风掀起它们的羽毛,可它们浑然不觉寒冷,只是欢快地咯咯叫着。父亲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为茅屋打着补丁,反反复复进行着繁琐细致地修补工作。青钱柳树上的喜鹊终于忍不住从窝里探出头来,兴奋地呷呷叫着为父亲加油。
  小雪到大雪,必定要下雪。冬君仿佛知晓父亲的心思,和父亲配合十分默契。父亲修缮好茅屋不久,大雪就如期而至。天空一时迷濛混沌,北风愈加猛烈,扑天盖地呼啸而来,坚硬的大地被它收刮走残存的温度。及至傍晚,纷纷扬扬的雪花开始漫天飞舞。树影在雪花中静默,茅屋在坦然接受雪花的洗礼。
  夜晚躺在床上,空气有些冰冷,我的鼻尖发凉,被窝里却很温暖。我望着窗户,雪夜里它显得比平日明亮。屋外落雪寂寂无声,它的魂魄倾情晕染着天空,然后深情地抚摸大地。大地一片寂静,我偶尔听见屋后一两声雪压竹枝的响声。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父亲极钟爱的小竹园,不知该有多少竹子遭劫。此时此刻,天地都在做着一个洁白的梦,而我,更期待着明天的梦醒时分。
  我早上起床,堂屋门已大开,雪光映照着狭小的室内,有种清冷的明亮。厨房里飘散出缕缕清烟,在洁白的背景下显得柔和悠然。母亲早已将院子清扫出一条道路,鸡群在抢食着撒下的秕谷,麻雀及时加入抢食的行列,分明不把自己当成外人。院里院外,高大的树木全部镶嵌着白色的银条,枝条间有喜鹊欢快地飞过,震落些细如银屑的雪沫,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我蹦跳着走上雪地,踩出一串新鲜的脚印,然后捧起松软的雪抛向空中,雪花如同舞动的精灵。我用贪婪地眼睛打量着这个童话世界,我家的茅屋与白雪浑然一体,如同一座圣洁的宫殿,丝毫不显寒酸、简陋。
  院墙外向东侧的雪坡,成了天然的溜冰场。什么工具也不需要,我忘乎所以地坐在雪地上一趟趟往下滑。身旁高大的臭椿树仿佛被我的快乐感染,一阵风吹过,落下些细碎的雪花,灌进我的脖颈,凉嗖嗖的。
  等我意犹未尽地进屋,才发现棉裤已经湿透,可并没有棉衣可换。母亲一边责备一边升起火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烧火烤火了。父亲放下手里编织一半的竹筐,拉我趴在他的腿上,屁股对着火堆烤棉裤。棉裤还未烤干,我的注意力转移到肚子上,嚷着要父亲为我烤糍粑吃。父亲笑呵呵地拿出一块为过年准备的糍粑,放在火堆旁烤着。父亲烤糍粑极有耐心,两面不停地及时翻动糍粑,使它均匀受热,慢慢隆起。等到糍粑两面完全鼓起,父亲开始烤它的四角,直到四角也完全鼓起,糍粑如同充满气体的方枕。父亲将糍粑拿起,用筷子顺一边插开,撒进些白糖。当我把焦香脆糯的烤糍耙送进嘴里时,哥哥经不住诱惑,也拿一块糍粑自己烤。可他的技艺远不如父亲,糍粑烤上不久,就因为翻烤不及时而冒了泡,膨胀出黏软的内瓤,样子虽不好看,却不影响美美地进食。
  我仰起脸,望着灰暗的屋顶,上面垂挂着的稻草茎,已经变得灰黑。茅屋背负着厚重的积雪,安然无恙,庇护着房子里面的主人。火堆的热量炙烤着我的脸有些发烫,内心跟着也变得暖烘烘的。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茅屋顶上的积雪在缓慢融化,屋檐下结出的冰溜子如同老者的胡须逐渐变长,然后胡须又慢慢变短,直至消失。茅屋室内呢,再也没有听见雪水嘀嗒的奏鸣。
  靠近厨房墙边的那簇腊梅,一根根枝条极尽张扬地伸向天空,从它与冰雪相遇的那一刻起,腊黄的花瓣与雪花相拥,粒粒花骨朵盎然地绽开。空气中弥漫着清纯的腊梅花香,阵阵清香穿透凛冽的寒冷,在空气中久久地飘荡。这股香气,伴随着我家的茅屋,贯穿了整个严寒岁月。
  
  2022.12.3日记
  2023.1.13日整理.石门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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