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喘着粗气,在冰冷的月光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任凭冰凉刺骨的风把周围的黑夜撕碎成一片片碎屑。
  “淼淼,你快跟我回屋烤火去,感冒才刚刚好了!”爷爷躬着背走到我身旁,声音微微打着颤。
  “我不想烤火,我不冷!”我噘着嘴犟着。
  “还是这么倔,这脾气随你妈……”爷爷见迟迟劝不动我,就喃喃自语地进屋去了。
  “我谁也不随!”
  “他们不配当我的爹妈!哼!”我围着院坝转了好几圈,实在转累了,便一屁股瘫坐在浸凉的石板上。
  四周一片漆黑,院角的鸡舍里鸡鸭已停止了哼叫,狗棚里那条瘦弱的老白狗还炯炯有神地四下打量着,院坝前那片菜地在屋里灯光的映射下反透着一点点的绿光,低矮的烟囱里还升腾出一缕缕的白烟,像极了包子出笼时的一股股水汽。
  “婆婆、婆婆……”
  “你不是不进屋烤火吗?”婆婆别过头去故意不看我。
  “看,这是我刚从地里给你采回的嫩葱苗,撒点在蒸蛋上……”我从背后掏出那几根葱苗,狡黠地笑着说。
  “你这丫头倒机灵,还想哄碗蒸蛋吃!”爷爷一边“吧嗒”着烟嘴儿,一边搭着话。
  不一会儿,婆婆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蒸蛋端出了锅,来不及等他们上桌,我和妹妹已馋得口水直流。
  “爸妈他们今年又不回家过年了,对吧?”吃过晚饭后,我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到。
  “淼淼,你不要怪他们,他们也有苦衷……”婆婆慢慢地解释着,突然泪水浸湿了她眼角的皱纹。
  “你看看吧!”爷爷慢吞吞地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青筋凸起的手掌微微战栗着。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信纸,飞速地捧到灯光下去读:爸、妈,今年我们又没法回来陪你们二老过年了,厂里的活太多了,我俩想多挣点钱贴补家用……淼淼和英子还听话吗?告诉她们要好好学习,长大了千万不能走我俩的老路!我们知道我们亏欠她们太多,但是为了生活,没办法……”
  “又是这些老掉牙的借口!他们要是不想回这个家就永远不要回来啦!哼!”我一把将信纸丢在地上,嘴里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啪!”一张苍老但有力的大手呼在我脸上,顿时我的脸火辣辣的疼,我转过身去恶狠狠地瞪着眉头紧皱的爷爷。
  “你咋能这样说你爸妈,他们背井离乡是为了谁?如今还落了一身病啊……”婆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朝我数落着。
  “他们得啥病了?”我一时有些惊诧。
  “他们白天干活,晚上干活,长期没完没了的干活,说是你爹心脏出问题了……”爷爷把烟嘴扔在一边,顿时老泪纵横。
  听到这些,我的心头猛的一震,像是被人狠狠地扎了一刀,我恍恍惚惚地走过去捡起那封没读完的信:爸、妈,还是得告诉你们一声,常林长期拉运那些机械材料,上星期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的心脏肿大,以后可能不能干重体力活了……
  “啊……”那一刻,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那憋了许久的委屈、愤怒、内疚和许多不知名的东西全都化成泪水从我眼眶奔涌而出。眼泪一遍遍地流,直到我的眼睛变得又红又肿才住了声。
  那一夜,我依偎在婆婆的怀里,一整晚都不敢睡着。我只记得那一晚窗棂前的月亮很白很白,很亮很亮,将那条回乡的必经之路照得老长老长。我一遍又一遍的在心中幻想,如果我在心底种上一轮月亮,等爸爸妈妈晚上悄悄地赶回来,他们一定不会迷路的!
  
  二
  “今晚的月色真好啊,也不知道平平在老家做什么呢?”我疲惫地倚靠在窗前,自言自语地说着。
  “想儿子了,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咱们就快见到他了!”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在一旁轻声安慰。
  “今年咱俩要回家过年?”我有些惊诧:“我们都已经给老板说好了不回家过年,还有老家修新房在亲戚朋友那欠下的那些账……”
  “哎……”先生咧嘴苦笑了一下,坐在椅子上叹了口长气。
  我也靠着窗户坐下来,此刻,我的心里头已经乱成了一团麻:“小时候,父母总是忙于生计,错过了我和妹妹成长的许多关键阶段,我俩虽也健康的长大了,但是心里专属于父母的那块土壤始终是空白的,荒芜而贫瘠。难道我还要让我的孩子重新再走一遍那条荒凉的亲情之路?”
  “月儿明风儿轻,可是你在敲打我的……”电话霎时间响了起来。
  我慌忙抽回九霄云外的思绪,从桌上拿起了手机。
  “喂,妈妈,你和爸爸在干嘛呀?爷爷晚上炖的鸡汤真好喝……”儿子在电话那头又开始背这一天的“流水账”了,我始终安静地听着,不忍去打断他的话。
  “平平,你想爸爸妈妈回家过年吗?”我问完这话后,竟然有些愣住了。
  “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先生听完也连忙在我耳边提醒到。
  “隔壁张叔叔他们今天傍晚的时候回来的,他们还给我抓了一把糖,可甜了!”说着我听见他的手用力搓糖纸的声音:“妈妈,我知道你和爸爸很忙,为了我们住上新房子欠下了那么多的债……”
  “平平真是懂事的好孩子!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明天再聊。”先生见我半天哽咽着说不出话,便把电话夺过去了。
  “老公,收拾东西,咱们明天就回家吧!”我抹掉眼角的泪花,如释重负地说:“不能让老人和孩子那望眼欲穿的等待变成空想!”
  “好嘞!我先给老板发条请假信息。”先生欣喜若狂,笑得露出了他那口大白牙!
  那一整晚我像回到孩提时一般,望着窗外皎洁无瑕的月光和月光下那条没有尽头的回乡之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自孩提时起我便在心底种下的那轮月亮,明亮暗淡、阴晴圆缺、变化莫测,但是它始终高远地挂在天上,不谄媚权贵、不轻视贫贱,永远平等地给予了每一个远赴他乡的灵魂最温柔的抚慰——将那条回乡的旧路照耀得明明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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