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小可十九,我十八。稻子熟了的季节,小可到大大家做客,大大和小可的父亲在营口盐场做过苦力,认识的,一个工棚,上下铺住着,年龄相当,脾性很搭,两个人都好喝点酒,喝着喝着就拜了把子。大大是大哥,小可的父亲是小弟,他们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后来,大大在干活时受了伤,不干了,卷着铺盖回家了,小可的父亲也跟着辞职回来了。好着好着,就好到了家里,两家走得更近了。
  小可父亲每次来大大家,骑一辆海燕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嘟噜猪肉,一扇排骨,车后座驮着一箱凤城老窖酒,大大最爱的酒。他一来,大娘就摆置好吃的,菜香一波一波码着伙墙飘到我家院子。我在剁红薯梗,大口大口呼吸着菜香气,眼珠子瞪得像牛卵,偷偷盯着大大家。我看大大不是他有多好看,主要是我想着,大大会不会叫我过去吃饭。他家烟囱冒的烟,一咕嘟一咕嘟的,直往天上窜。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口水就淌了下来,我闭上眼大口大口呼吸着,排骨,对,排骨是和豆腐一起炖的。香味飘过来,我浑身一哆嗦,一泡尿卡在那,不上不下。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大大怎么会请我去他家吃好吃的?大娘也不能请。父亲不许我们去大大家蹭饭,有时候趁着他们午睡,我和弟弟绕到大大家房后,学布谷鸟叫三声,让他家锁儿出来陪我们斗蟋蟀。锁儿不像大大大娘,小孩子的天空是纯净的,哪像成年人的世界,太复杂。父亲和大大是同父异母,关系一般。大大家条件可以,沾大娘的光,娘家在镇里开一家粮店,生意不错。大大家吃的白米和麦粉,全是大娘回去捯饬的。同样烟囱冒烟,我家吃的是糙米粗面,锁家馒头花卷司空见惯。但大大没有闺女,不像我父母儿女双全。小可那次骑着自行车像一条鱼一样尾随在父亲身后,来大大家串门后,大大对我的态度有了明显改变。
  我清楚的记得,那天上午,风轻云淡,艳阳高照,一群大雁向南飞。秋天了,谷物都成熟了,还有一些爱情瓜熟蒂落。我和父亲下田割了两趟高粱,将捆在一起的高粱穗子扛回院落晾晒在土墙上,远远地就看见羊肠子似的土路上,晃悠悠骑来两辆自行车。走近才看清前面的那个人是大大的铁哥们,后边的男孩,穿着火焰般颜色的夹克衫,蓝色牛仔裤,留着二八分头,一下子吸引了我的视线,很有郭富城的味道。上坡时,他一条腿落地,止住车,动作干净利落,大长腿很秀气。他抬起头瞥了我一眼,我正好也在看他。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看他,也不害羞。大大出来迎接他们父子,我听到大大喊他小可,叫小可的男孩低着头,从我们伙墙下经过,太阳很刺眼,我觉得小可低着头,不是阳光刺眼了,他有一点羞赧。
  小可那天坐在大大家炕上,大大给他倒了一杯酒。小可也许是紧张,或者是第一次喝酒吧,他咳嗽了很久。我躲在两家共有的酸枣树底,听到小可的咳嗽声,心里一阵子难受。我也解释不清,我为什么难受?我又没喝酒,喝酒的是小可。我就是管不住我的心,小可怎么可以喝酒呢?那时候,我不喜欢喝酒的人,包括我父亲,他喝酒不要紧,喝醉了撒酒疯,很要命。撒酒疯,摔盘子摔碗,还打我母亲。所以,我看到小可坐在大大家炕上,谦卑地举着杯子,哈着腰敬大大酒,我莫名的反感。小可不应该喝酒,小可成了酒鬼就不可爱了。
  我是看着小可和他父亲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在下午三点钟光景,离开大大家。大大送到门口,小可长腿一偏,蹬了一下车,车子就走出好几米远。小可似乎没有受到酒的影响,我已经闻不到一点酒味了。他们用三小时把肚子里的酒,消化掉了。小可像一阵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日子晃荡了一下,恢复了昔日的平静。
  小可走后,大大主动和我搭讪,在门口遇到,大大会问吃了吗?小鱼。大大是长辈,我自然痛快回答他。有一天,夕阳西下,枯藤老树昏鸦,我在阡陌上割了一大捆青草,掂在肩上往家挪腾。半路上,碰到从邻村窑厂下班的大大,大大二话没说,抢过我肩上的草,边走边说,小鱼,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婆家呢。那天来我家的小可,人不错,他舅舅教他学了瓦工,出去也是大工匠,搁乡下有手艺就不至于饿着,嘿嘿,小鱼儿,你要是乐意,我给你们牵线搭桥。
  我摇摇头,大大这事您去问我爸妈,我做不了自己的主。
  大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嗯嗯,那是必须的。
  我父母好说话,大大不出面,催促大娘拎着一竹篮红皮土鸡蛋来我家,说了一箩筐小可家的好话。母亲逆来顺受,一根针一根线也是父亲说了算,大大大娘拿捏死死的。傍黑大大又揣着一瓶凤城老窖来了,父亲吩咐母亲炒个辣椒鸡蛋,炖一盘盐渍的腊肉,好多年不亲热的兄弟,被一杯酒拉近了距离。大大磨了半宿,父亲开口,小可和我先处着。
  小可第一次来我家,骑的是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有大梁。他在大大的指引下,带了一箱更贵一些的凤城老窖。父亲杀鸡招待小可,吃饭时,大大在。下午,小可就提出,用自行车驮着我去他家呆几天。
  坐在小可的自行车上,风不时地拨撩着我的秀发,掀动我的白色黄花裙子,依在小可的后背上,他衣服上的阳光头气息令我着迷,鸟儿一只又一只,在路过的树枝上鸣唱,路旁的草丛中野花姹紫嫣红,蝴蝶飞舞,七绕八拐的乡村土路,有着世外桃源的诗意。阳光正好,真想永远这么走下去。
  那段时间,小可的自行车成了我的专车,我们在他家通往镇子的那条路上,走来走去,不厌其烦。很希望路长些,再长些。他带我去邻居家串门,看黑白电视,当时香港片《霍元甲》,演得如火如荼。我和小可,每晚到他亲老叔家追剧。老叔家炕烧得热乎乎,我俩一去,老叔就端瓜子,苹果给我们吃。坐在他家炕头,一床棉被盖着腿,一边追剧,一边磕着瓜子,吃着苹果,那个惬意啊,一辈子忘不了。老叔人很好,也当我是他准侄媳妇了。我随小可一起称呼他老叔,老叔。他很开心,偶尔也投来羡慕小可的眼神。说实话,我长得不赖,不胖不瘦,一米六五个头,皮肤也不黑,大辫子,扎着粉色的蝴蝶结。我来小可家后,他屯子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他家看我。小可他爹娘,也高兴得合不拢嘴,对来家的亲戚邻居热情招待。
  我也没想到,我和小可的故事,仅仅是故事,昙花一现之后,就被一场雨带走了。
  小可有一个弟弟小军,张嘴就叫我小嫂子,闹得我满脸通红。如果不是小军出了事,小可也许会是我一辈子的坐骑。
  那年冬天,十六岁的小军不知怎么就睡了邻屯的一个女人,被她家人抓住好一顿暴揍,因不到十八周岁,小可父母有监护权,对方狮子大开口,要三万赔偿费!小可家哪来那么多钱,堵这个窟窿眼?小可的父亲居然服毒自杀。小可是长子,他到工地拼命赚钱还债,小可再没来找我,大大说,他家都一塌糊涂了,不嫁也罢。
  小可和我的那段相遇,就永远定格在1987年。
  有一年秋天,我们到小可的家乡采风,已经铺了柏油路的村庄大道上,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迎面走来,我透过车窗分辨出来,那个人就是多年不见的小可,他的眼神不及当年的明澈,我突然间,很想坐一坐他的自行车,重温一下当年的那份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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