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对于今年来说,这个春节似乎来得格外早。
  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街市渐渐热闹起来,置办年货的人越来越多。以前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感觉喧嚣嘈杂,总想尽快逃离。然而疫情三年,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开门营业的各种店铺,一种逐渐恢复的市场活力涌动起来,迎面而来的面孔都带着匆忙而鲜活的气息。我放缓脚步,在人群的潮水中慢慢行走,像一条鱼,快活游弋在深海中。
  经过水文路那条小巷,平时清早卖菜的小贩,现已收摊。但靠近一处楼房的店铺里,一阵炒麻叶的甜香袭来。那砂锅里铁铲和米叶相撞击,摩擦出独有的悦耳声音,随着温度升高渐至滚烫,炒好和匀的麻叶要趁着火候迅速切好,冷了变硬切不动,太烫太软又不成型。
  受这甜香的诱惑,我走上前去。经营麻叶生意的是一对老年夫妇,一个在锅里炒,一个在案板上切。精干的女主人告诉我,这都是麻糖和芝麻混合切好的麻叶,原生态,无添加。望着金黄的麻叶,我拿起尝一块,嘎嘣脆,又香又甜,是从前的味。
  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过年最美好的意义也许就是让人想起童年。想起那个儿童时代,想起一味小吃。尽管那时普遍家境平平,生活清淡,却总能在丰富多彩的春节习俗里寻得一个崭新的、充满趣味的世界。
  
  二
  麻糖,其实就是麦芽糖。在自然界中,麦芽糖主要存在于发芽的谷粒,特别是麦芽中,故此得名。在淀粉转化酶的作用下,淀粉发生水解反应,生成的就是麦芽糖。在我的家乡,有独特的麦芽糖制作方法。
  麦芽糖,主要原材料是麦芽和糯米。具体做法是经过淘米、发芽、浸泡、蒸煮、榨汁、出糖、拽拉等十几道工序,花费一天一夜才能制作完成。一道工序出现差错,就会导致麦芽糖制作失败。首先将小麦浸泡四五天,让其发芽生长到三四厘米长,取其嫩芽切碎,越细碎越好。同时将糯米洗净后蒸成糯米饭,待稍微冷却再把麦芽和糯米饭一同倒进大锅,搅拌后保持温度,让其发酵。
  对于孩子们来说,发酵过程就是个神秘的过程。一般在这个时候,都不允许小孩靠近。大人们掩上门,走路都静悄悄的,说话也低声静气,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这是麦芽发酵的灵魂时刻,一群看不见的微生物在寂静的夜里,如精灵一般生长,它们探头探脑,稚嫩怯弱,仿佛诗人偶发的灵感,要用心灵去捕捉,稍稍的慌张,一点点牵强,几秒钟游离,都可以轻易将它赶跑。
   发酵出来的水就是糖水,用纱布慢慢滤去渣,剩下的汁再熬成糊。做麦芽糖,掌握好熬糖火候特别重要。温度高了,糖容易酸;温度低了,糖的卖相差。熬糖水的过程要好几个小时,直至把水分烧干。记得,在柴火灶的温暖土壁间,祖母坐在小凳上夹柴送柴,母亲在灶间上下忙碌。而我,依偎在祖母怀里,在柴火燃起的朦胧光亮中,往往熬着熬着就睡着了,炉火仿佛也熬着我的梦。
  随着糖浆不断翻滚,麦芽的香味越来越浓。锅里的糖浆由米白色逐渐转为赤色,看起来有浓稠感时,便会冒起龙眼般大小的泡。然后就开始炒糖,炒糖时间大概要一两个小时。就是用锅铲不停地搅拌翻炒,不让糖液搭锅变糊。糖浆在柴火的加温下不断蒸发水分,稀薄发亮的糖液逐渐厚重深沉,最后凝成美丽的琥珀色。
  接下来就是制作麦芽糖最重要的步骤——拉糖,这既是个体力活,也是一项技术活。拉的时候一定要用力均匀,拉开到一定的幅度再用力甩回去,这样拉出来的糖活才劲道。在寒冷的冬天,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轮流拉糖,几十个回合下来也会汗流浃背,最后干脆赤膊上阵。
  那时候我大概三岁多,在故乡的老房子里,睡了一觉朦胧醒来,看到爸爸和二叔他们几个成年男子在做糖活。二叔那时很年轻,赤裸的后背随着拉糖的动作肌肉不断绷起,呈现一种粗犷的力量美,仿佛一种行为艺术。现在很多民俗申请非遗项目,就在于展示传统技艺独特的手工制作过程。透过惊奇的眼睛,我发现琥珀色的糖体如翻飞的绫段,在力量的扭转拉伸回旋中,颜色逐渐变得银白,柔软逐渐变得坚韧。一个糖活就漂亮完成了。当然,看着看着,我又瞌睡了。
  第二天醒来,我就可以吃到甜美的麦芽糖。它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装在炒米袋子里,既不会发潮,又便于储存。因为太爱吃糖,我甚至得了龋齿。那时,寒冬腊月的夜晚,我睡着祖母身边,嚼着一块麦芽糖,往往在祖母讲的野嘎婆(狼外婆)故事中就睡着了。
  
  三
  麦芽糖,是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其出现比文字的记载要早得多,距今三千年前的周代,人们已经开始比较广泛制作麦芽糖。
  麦芽糖有块状和稀状两种,人们把块状的叫作"饧”,把稀状的叫作"饴"。麦芽糖的存在,从《诗经》中就可以看到端倪,比如"周原膴膴,堇茶如饴"。在《书经》中又有"稼穑作甘"的说法,都可以理解为当时已经发明了以淀粉制糖的方法了。
  在我的家乡,人们用稀的麦芽糖制成各种不同的零食,如麻叶。还有一种就是灌芯糖,它是我的童年记忆。快过年的时候,每当听到有人敲铁发出叮叮的叫卖声,我就随着大孩子们一道,跟在卖糖人的货架后头,亦步亦趋。灌芯糖是用芝麻包裹的糖棍,中间是空心的,咬一口,略微粘牙,麦芽的甜,芝麻的香,混合在一起,既有韧劲,又有嚼头,余味绵长,口齿留香。
  每每这些日子里,夜幕降临,家乡的戏曲展演也搭台唱戏了。人群中,穿梭着敲麻糖的叫卖声。而戏台上,生旦净末丑,各种人物一一登场,锣鼓声中,演绎着江汉平原一年到头,人们辛苦劳作后的愉悦笑声,给贫穷艰辛的乡村生活增添了如麦芽糖般的甘甜。我不喜欢老生冗长的唱段,却沉迷旦角美丽的扮相,清亮的嗓音。我用崇拜迷恋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戏台上的表演,幻想自己也身穿绫罗,头插花簪,一摇一摆地咿呀咿呀。
  有一次,中途跟随在母亲身后去上厕所,恰巧遇见舞台上的旦角也在。我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浓墨重彩的妆容,那飞扬的凤眼,那两颊的胭脂,那鲜艳的樱唇,真美啊。母亲和她打过招呼,问她唱什么角色,她应该是青衣。我着迷似地跟着她到后台,一个年纪偏大的老妇把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递给她。她坐下来抱着小男孩,掀开层层戏服衣角,解开布质的纽扣给孩子喂奶。小男婴咕嘟咕嘟地大口吸奶。我在旁边看呆了,也禁不住拿起手中的灌芯糖咬了一口。这时上场的锣鼓敲响了,她把小孩递给先前的那位老妇,准备上场了。蓦然回首,看到一个傻乎乎的小女孩正用痴痴的眼神看着她,她朝我嫣然一笑,用手摸摸我的头,就施施然地朝舞台的灯光走去,那背影腰身柔软,脚步轻盈。我含着一口灌芯糖,呆呆看了很久。我走向小男孩,也递给他一根灌芯糖。那个小男孩估计只有一岁左右,用胖胖的两根手指接住了,他没有牙,只能啜饮嗦着吃。
  忽然听到母亲在呼唤我,就走出后台,朝母亲的声音跑去。母亲牵住我的手,嗔怪道:“这孩子,一刻不见,跑到哪里去了?”
  我的手里一直拽着那根灌芯糖。
  
  四
  麦芽糖还可以制成糖人,这是一项古老的技艺,代代传承。制作者往往是一个心灵手巧又有点顽皮的老者。他很会逗孩子们,这样,小孩就都跑去找大人要钱买糖人。
  一个小小的货架,一边挑着小火炉,一边支起一个小面板,糖人老头从小火炉的小铁锅里挑起一块熬得稀稀的麦芽糖,用特制的长长的小铲在面板上作画,经过他的巧手,变魔术般的出现一个个人物或动物花鸟。稀软的麦芽糖冷却后凝固成了唐僧、孙悟空、沙和尚,最有趣的是猪八戒背媳妇,栩栩如生。还有龙和麒麟,这需要很多糖才能完成,因此价格也贵,一般小孩子的零花钱不足以购买。最常见的就是蜜蜂蝴蝶,又便宜又好看,拿在手里互相比较着,欣赏完了再慢慢吃掉。
  我的家乡最会这门技艺的是一位杨姓老者。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时,电视台专门拍摄他的制糖艺术,制作了一集专题片,上了央视节目。
  小时候,我也会积攒几毛零花钱,换取一个糖人,享受一份童年的甜蜜。记得上小学四年级时,同桌的男生忽然送给我一个大大的糖人,我诧异之余,还是忍不住接过来吃了。但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几天过后是期末考试,他对我说,考试时把卷子给他抄一下。我愕然之际,又不知如何作答。都怪我太贪吃。在考试时我就把卷子展开在桌子上,没有刻意用手遮住,也不知他抄到没有。
  长大后,还是会眷念那份麦芽糖的甜蜜。及至成为母亲,在孩子小时候,我也会牵着她的小手,流连在制糖人的摊贩面前,要那个笑眯眯的老头为我的孩子做一个鸟雀糖人,还可以当吹哨,吹得很响。我呢,顺便也拿个小糖人,惬意地唆一口,咂咂嘴巴,仿佛品味甜蜜的童年。然后,和孩子手牵手高兴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当你品尝了生活的种种滋味,会更珍惜迷恋那份甜。
  我一直保留喜欢甜食的习惯,夏天的冰激凌,春天的巧克力,秋天的小甜点,冬天的麦芽糖,在多少个甜意充盈的夜晚,总能让我在辛劳过后,感受到一抹沁人心脾的馥郁甜香。
  
  五
  行走在小巷的尽头,拐个弯再走几步我就到家了。
   狄更斯在《双城记》里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一个智慧的年代,这是一个愚蠢的年代;这是一个信任的时期,这是一个怀疑的时期。这是一个光明的季节,这是一个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踏上天堂之路,人们正走向地狱之门。经历疫情的洗礼,我们在最美好的时代遭遇了最严峻的考验,更加珍惜眼前的生活。
   我的手里提着一袋喷香的麦芽糖做成的麻叶,闻着那份甜香,听着炒锅里铁铲与铁锅交汇撞击的声音,仿佛金振玉声,响彻城市。
  有了麦芽糖,年味更浓了。
  
  2023年1月11日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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