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初通往大自然,应该是从踩上脚下的第一颗草开始,由那颗草带你走向野外,走向树木走向森林,然后到达与大自然相融的境界。这也预示了人的一生,从低矮平坦进入高处,崎岖峰回。
  我关心那颗草,是无数次散步走过家居附近公园,在寒冬的一个午后起心的。不知是从哪天开始,这座千亩公园西北角,有几棵遮天蔽日的树木无端枯死,很久之后才被园林工人清除,空出了一片裸露地,像是开了天窗,任由自然天光如潮水般涌进。我每次经过那里,除了回想起先前荫蔽暗影,和眼前的豁然开朗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感觉。
  疫情已过三年,人们从当初的恐慌到手忙脚乱的防控,遭受的生活颠沛、离乱与悲伤,已是心身俱疲。而各路牛鬼蛇神纷纷出动各取其利,真假、欺骗与幸灾乐祸,让你彻底迷失方向无从判断,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时才能熬到尽头?于是,我不由地羡慕大自然的其他生物,四季枯荣随风而去,生死面前我自岿然。比如,这几棵树木,没有人为损毁,它们非病即疫而遭枯亡,但它们的枯亡,与人类命运终归还是有所不同,不同在哪里?我不想也不愿去说破,你可以去想象去思考。
  树去而地留,那块开了天窗的裸露地,不知什么时候被园林工人翻转,也没有人留意。今年春天,这块地上依稀冒出了一丝一丝的绿来,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头上的胎发。如果不留心,很难看出那些稀稀拉拉的绿,是青草籽刚刚发芽破土而出的样子。
  初夏时节,这块地已经被浓浓的绿色布满,很有些连绵的景象。周边的树木为争夺阳光,枝丫们争先恐后地拥抱天空,树林与绿地在阳光下明暗交织。
  从草整齐划一的长相来看,很显然是人工撒播的。
  青青绿草细嫩柔软,像出长不久的麦苗,只可惜不知道是何种草名。
  初夏的阳光洒在青草上,伴随清凉的南风,青草齐齐刷刷而动,风一阵一阵吹,泛着油光的绿草随着风在地面起起伏伏,前呼后拥地翻滚着。
  这使我想起了家乡的草来,家乡的草大概可以分为村子里地坪草、田埂草、山坡草,它们的家族兴旺种类繁多,多数草是叫不上名字的。这些草不用说都是野生的,是自生自灭的,不像城市的绿地草坪有专人打理。说家乡的草是自生自灭还是有些不符合实际,因为它与村民生活相关,它的生长和归属,与农人有着密切关系。
  譬如,家乡村庄的地坪草,夏收用于摊晒簟晒稻谷,村里的小孩子游戏、练架,有防护作用的地坪草更是他们的至爱。每到夜饭后,草坪上就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各家的孩童,孩子们的嘻闹和叫喊声不绝于耳,有的三更半夜才被各自的家长喝斥清场返到屋里。但现在,曾经的草坪绝大多数早已不见了,不是建了楼房就是被水泥硬化,当然,计划生育与农民进城,村子里的孩童也少了,空荡荡的水泥地块,日夜寂静,唯有浑浊的星星和潦草马虎的虫鸣。
  田埂草对庄稼生长并不会产生害处,村民耙田犁地的空档,耕牛可以悠闲地吃着田埂上的草。只是每到秋收冬种,便是田埂草灾难时刻,因为家家户户的猪牛要在屋栏里过冬,猪牛栏需垫草保暖,于是田埂草和山坡草就成了垫猪牛栏的过冬保暖草。小时候,放学回家我便要抄起锄头到自家责任田的田埂上锄草,我们乡下不叫锄草或削草,准确的说法是“削土”,用宽板锄头连草带土蔸削下,削完土再用畚箕挑回村,然后码成长方体草堆待用。但垛草码堆时有风险,如果哪家的大人得罪了人家的小孩,小孩会偷偷放火把他家草堆给烧了,却又找不到肇事者,被烧草堆家的男人走在村巷子里只有咬牙切骨的份,女人心急火燎的则要在村庄四围望风咒骂一晌午方肯罢休,以警示和惩戒村人。
  为了争夺削草,也有吵架的时候,尤其是两家责任田交界的田埂上。在农村古时确实留下了约定俗成的一句“上丘管下坎”(意思是:村与村交界田的同一田埂,处于地势低的田埂草皮应归高地势田者所有)的说法,但时代变迁,观念更新,交界的田埂更多成了双方争执田埂草的焦点,现在村民普遍不认同这种说法。
  山坡草大多是牛吃的,很少用来削土垫栏。还有一个原因是,山场离村子路远,不是每家人家都买得起人拉板车,肩挑一担草土回家太累人。农闲时,田埂上的草根本不够村里的牛吃,于是,村民们便把牛赶往山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放养方式。有把牛绳圈在牛的两个角上散牧的,有手牵着缰绳紧跟着牛牧牛的,还有用桩牛绳钉桩在草地上牧牛的,牛就限制在以牛桩为圆心,以牛缰绳长度为半径的圈地内吃草。
  曾经看到一幅桩牛吃草的漫画,题图为“崇拜缰绳,是被奴役的根源”,所以,只要一提起放桩牛来,我忍不住就想笑。漫画生动形象,与现实图景如出一辙,而题图画龙点睛,戏谑幽默,令人忍俊不禁。
  如此看来,草的幸福还是莫过于进城。做乡村里的一棵野草,不如到城市里做一棵有专人关怀的绿化草,
  对比一下,草的命运似乎跟人的命运有些类似之处。
  今年遭遇的极端久旱高热天气,使人感觉不到秋天的到来。公园的那块绿地,虽有人工打理,但受高热久旱影响,绿草难耐酷热迅速枯萎,到最后,又裸露出原土来。
  初冬时节,人们望眼欲穿的雨水终于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地下起来了。惊奇的是,“八月桂花遍地开”,却没有见桂花树在农历中秋八月开花,路道上、公园里的桂花树实实在在是在初冬几天雨后次第开放的,桂花幽香遍布,使人感觉不知今夕何夕。
  有一天周末,再经过那块空地时,又是青草青了,草密密匝匝长起了几公分高。青草十分鲜嫩柔软似小麦苗,在温暖的阳光下,光泽透亮,仿佛就是春天的景致。公园停车场有两辆挂着“津”牌的房车,两家人搬着野外露营器具陆续从车上下来,在前的几个小孩欢呼雀跃着朝绿地走去,想必他们是来异地感受大自然的风情景致。我慢慢地向这片绿地走去,极为仔细地察看着这片绿油油的青草。原来这些青草青一色的只有一个草种,不像乡村野草,同一块草地里有许多草种混杂长在一起。根据我小时候在乡村生活的认知,有两个草种一定是人们喜欢的,可惜不知名称只能看形状去辨识。一种是类似小麦草本(不是黑麦草),颜色青而艳丽,长不很高像少女的短发,十分养眼,适合恋人们席地而坐。另一种是匍匐紧贴于地带着细长藤状的草本,层叠交错生长,生命力极为顽强,其草尖接触皮肤无刺痒感,最是适合大众席地而坐不易被毁坏,但它的青艳之色要逊于前种小麦类草本。
  处在公园边边角角里的一小块一小块地上,都有这样两种人工培植的草,一块地只种一种草。我发现,同一块地的同一草种,长势也不尽相同,土层厚、荫蔽、肥足之地长势茂盛,草色艳丽,草枯得较晚;反之,则长势稀疏,草色浅显,草枯得早。其实,乡野的草也是如此,处境不同,沾染的阳光雨露各有薄厚。
  时令冬至,公园这些草地上的草,已由青色转为金黄。接下来的,草色会由金黄转浅黄,浅黄再转为枯白,再到草的死去。“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在反常气候中,出现“离离原上草,一岁二枯荣”甚至“一岁几枯荣”也将不再稀奇。
  我未曾见过的西北大草原,在今年这个极端天气里,那里的青草会是怎样的情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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