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管是农村还是城里,年前扫尘,是一直不变的风俗。
  所谓扫尘,就是打扫卫生,即:从腊月十日起,对家里的房屋院落、屋前屋后、脏衣被褥进行一次彻底打扫和清洗,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年的到来。
  腊月十五日这天,我和妻便早早起床,开始扫尘。
  说实话,在城里,扫尘非常简单,一百二十多平方的套房,又是高层,又是装修没几年,窗明几净,家具新颖,木板地面,壁纸贴墙,加之平日里天天小扫,周周大扫,根本无需大面积扫尘。
  因此,扫尘,无非就是把平日里不太关照的灯光照明弹一弹,玻璃窗纱擦一擦,窗帘被褥洗一洗,况且,只要安排合理,用不了半天,就可全部搞定。比如,可先将窗帘、被套、床单取下,交给洗衣机,然后,再不慌不忙地擦拭和清扫,如果有兴趣,还可以一边听着音乐或看着电视,一边自由自在地干活,轻松不说,还非常温暖和惬意。
  所以,每每扫尘完毕,我和妻子在谈起儿时农村的扫尘时,总有一种忌惮的感觉。
  
  二
  那时的农村,虽然已进入社会主义建设阶段,但和现在相比,却非常贫困。别的不说,就家家居住的房屋,一直沿用的是祖辈留下的土坯房或茅草屋,空旷的屋内除了隔几间卧室、盘一个灶台、支一块案板、放一溜锅碗瓢盆、摆几件半新不旧的柜子和桌子外,什么都没有。条件好的,卧室上面蓬几块木板,遮挡灰尘和寒气;条件不好的,就这么空着,抬头可见屋梁和瓦片。而且,长期的烟熏火燎,墙壁和屋顶都黑乎乎的,加之门窗较小,即便室外艳阳高照,屋内也如昏暗的窑洞一般,没有一点光亮。有时晚上睡觉,老鼠们的追逐奔跑,让灰尘如飞絮般飘落下来,害得人不得安宁。为此,年底的扫灰就成了家家的一件大事,就是再忙,也要抽出一天时间对屋里卫生来一次大扫除。
  那时,我年龄小,也就七八岁,可一到腊月,就跟大人一样忙活起来。先是帮哥哥到村东面的土坡上挖干净一点的土块,我们那里叫“白土”。
  人常说,越是稀缺的东西,越在最艰险的地方。“白土”也一样。上等的“白土”,白中带黄、土质细腻,不含半点杂质,一般都在陡峭的土崖中间,必须用镢头小心去挖,稍不留心,就会有土崖崩塌的危险。为此,哥哥挖的时候,就让我远远地站着,等他挖好之后,再帮着装车拉回来。
  这种事年年要做,一直持续到我上小学五年级,才由我们几个同龄的伙伴来承担。好在,那时土崖已不再陡峭,“白土”已不再难挖,一车“白土”,很快就会挖满。
  然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我们,总喜欢干一些冒险的事。明明平坦的地方有“白土”,却偏偏要去陡峭的地方再找找,好像只有冒险挖回去的“白土”,才最有价值,也最能把新年过好。
  一次,我和三个伙伴去挖“白土”,出于好奇,我们攀上了一处陡峭的土崖顶端,想从上面掏一条缝隙把那块土崖推下来。就在我们挖到半人深的时候,有两个大人也拉着架子车过来了,一看我们正卖力地往下挖,赶紧大声制止,说再不下来就有危险。开始我们不信,觉得是在吓唬我们,就没有理睬,继续挖我们的。可挖着挖着,发现那道缝隙越来越大,我们感觉情况不妙,赶紧往上爬,刚爬上一个土包,就听“轰隆”一声巨响,那块陡峭的土崖崩塌了,顿时尘土飞扬,土块乱飞,吓得各种鸟雀“呱呱”乱叫,我们更是惶遽不安。
  事后,虽然我们挖到了上等的“白土”,但那惊险的一幕却永远留在了心里,始终不肯散去,以至于在后来的几年里,每次挖白土,都不敢再去冒险。直到我离开农村,去了城里,才终止了这项工作。
  
  三
  扫尘,是接下来最主要的事。
  一个晴朗的日子,我们早早吃过早饭,就开始朝外搬东西:床单被褥、衣服鞋帽、锅碗瓢盆、坛坛罐罐,凡能搬出去的,统统搬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搬不动的,如各种柜子、桌子、粮袋等,就挪离墙面,用一些旧报纸或炕上苇席遮起来,以免被尘土覆盖。
  等做完这一切,父亲就带着两个哥哥,每人给一根竹竿顶端绑把笤帚,换上旧衣服,戴上旧草帽,开始上高下低地清扫房顶、屋梁、墙面、门后等。我和弟弟妹妹们,也在母亲的带领下,开始擦拭那一大堆坛坛罐罐、锅碗瓢盆。
  尽管这些活我极不愿意干,但扫尘是年底的一件大事,人人都得参与,既然父母哥哥们都在忙,我们又岂有闲着之理?
  但擦拭这种活,非常麻烦,必须用抹布蘸着凉水反复擦拭那一个个物件,一遍不行,就擦两遍,两遍不行,得擦三遍,直到擦干净为止。试想,大冬天的,不要说拿着湿抹布干活,就是什么都不干,指头也如针刺般疼痛。但我们必须强忍着,一遍又一遍地里外擦拭,即使小手冻得如胡萝卜一般红肿,也不敢怠慢。因为,母亲除了指导我们擦拭这些锅碗瓢盆和坛坛罐罐外,还要洗剂那一大堆拆下来的床单被面和衣服鞋帽,她的手早已通红肿胀,裂口出血,可从没喊过一声疼,只是在十个手指头上缠满胶布,不停地将那些脏衣被在水里洗着、搓着、揉着、捶着、打着。一看到这些,我的心里就一阵阵作疼,但不知如何去安慰母亲,只好认真地干好手里的活,让这烦人的扫尘快点结束。
  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把院里的锅碗瓢盆和坛坛罐罐擦拭得干干净净。稍稍歇下的我却极不安分起来,总想进屋里看看,看看父亲哥哥他们干得怎么样了?可还没等我走到门口,母亲就喊住了我:“不要进去,里面脏得睁不开眼睛。”
  我只好站在门外,朝里看着。只见整个屋子烟雾缭绕,灰尘飞扬,滚滚灰尘正顺着门窗汹涌而出,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道彩色的幕幔遮挡了我的视线,根本无法看清里面的父亲和哥哥他们。我正想喊他们出来歇歇,三个人却同时走了出来,那模样如刚刚出窑的烧炭工,除了草帽上、衣服上落满了灰尘,脸上也是黑乎乎的,只能看清两排雪白的牙齿。我刚要开口,却见他们同时吐出一口浓痰,吓得我差点没叫出声来。这哪是痰呀,分明就是三口浓浓的墨汁。我赶紧跑到母亲跟前,从暖水瓶里倒出一碗开水,再掺些凉水端给父亲,让他们轮流簌簌口。之后,心疼地问道:“爸,扫完了吗?”
  “扫完了,剩下就是刷墙了。”父亲一边说,一边脱去草帽,弹了弹上面的灰尘,笑着对两个哥哥说:“清理一下,准备刷墙。”
  
  四
  刷墙,就是将挖好的“白土”,用砖头捣成粉末,倒入盆中,加水搅拌成黏糊状,再用笤帚蘸着,一点点刷在墙上。
  那时的墙壁,都是土坯墙,“白土”刷在上面,如新砌的墙壁一样,白中带黄,焕然一新。尤其是那些烟熏火燎过的灶台墙壁和屋檐墙壁,“白土”一刷,立马亮堂起来,空气也随之清新许多,如馥郁的浓香,沁人心脾。
  看着墙壁一点点变白,高兴的我也跟着忙活起来,一会把剩余的白土块捣成粉末,一会给父亲和哥哥们的水盆里添些白土、盛些凉水,再不停地搅拌,保证他们快点刷墙。因为,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每个人的肚子都已咕咕直叫,刷不完墙,就没法生火做饭。
  为此,从一开始,父亲和哥哥们就先从灶台和案板处刷起,然后腾出地方,让母亲做饭。
  吃过饭的我们,并不敢停下休息,而是接着干活。先是父亲带着两个哥哥继续刷墙,母亲带着我们开始搬回擦拭干净的坛坛罐罐和锅碗瓢盆。之后,揭去柜子、桌子、案板上的废报纸和旧苇席,一遍遍地清扫、擦拭、归整,等到父亲和哥哥们刷墙结束,再一起动手,摆桌柜的摆桌柜,擦门窗地擦门窗,铺炕席的铺炕席,整被褥的整被褥,扫地面的扫地面,跟打仗一样,动作麻利,有条不紊,直到做完这一切,整个扫尘便宣告结束。
  看着焕然一新的新屋、新墙、新气象,尽管每个人累得筋疲力尽、盐酸腿疼,但心里却是热乎乎的,仿佛整个世界都无限美好。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尽管扫尘的风俗依然坚持,但毕竟简单了许多,也省事了许多,绝不像过去那么繁琐和复杂。即便是现在的农村,也进入了乡村振兴阶段,统一的红砖瓦房或楼房,统一的瓷片墙面和水泥地面,统一的自来水管和智能洗衣机,统一的燃气灶和热水器,让整个房间始终保持干净状态,根本不用去再挖“白土”,再搬东西,再刷墙壁,再换炕席,即使扫尘,也如城里一样,简单便捷,轻松省事。
  这也许就是时代的变迁和城乡差距的缩小,给扫尘风俗带来的最大进步吧!
  
  二零二三年一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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