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年,是真真正正过了一年。期待,盼望,掐着指头算日子,怎么等也等不到。而现在的年,却实实在在过成了一天,大年三十的饺子吃完了,年也“嗖”的一声不见了影踪。
  这种感觉似乎跟年龄有特别的关系。小时候无忧无虑,心里想的只有玩,只有吃。平日里吃糠咽菜,只有过年的时候锅里才会见点油水,于是这肚子便想起过年的好来。瓜子、花生、核桃、糖、油糕、油饼、麻花,肉馅包子。过年时母亲会挑着花样,做出各种意想不到的东西来。丰富的美食足以诱人,但更解馋的是有肉吃,有骨头啃。腊月27是母亲的生日,每年的这一天,才是我们家真正大动干戈的时候,煮肉,炒肉臊子,蒸包子。母亲一边忙碌着,一边念叨,就当是给自己过生日了。辛苦了母亲,却享福了我们。尤其是我,一整天无所事事,就惦记着吃肉。伸长了鼻子,等着那香味飘来,等着娘喊我一声,递给我一块吱吱冒油的肉骨头。这便是我一年里犹如神仙一般最得意的享受了!吃的我是满嘴流油,吃的我是回味无穷,吃的我连自己的手指头都差点啃了。
  这样的年,现在是不会再有了。因为肉天天吃,早就吃腻了。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也见得多了,并没有什么新鲜奇特。好像每一天都在过年,好像每一天过得都比以前的过年幸福一千年。孩子们的心里也没有多少盼望,因为天天吃好吃的,天天穿好看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来的容易也就不以为然了。除此之外,他们的乐趣还在别的地方,高科技带来的刺激和诱惑,也让我们这些为人父母的忧心忡忡,有了操不尽的心。
  以前的家电很少,电视机只有一个,全家人围在一起,那节目也是一集一集地看。等到了大年三十,一家人说说笑笑,看电视的乐趣,真的有点诗情画意。可是现在呢?一部手机就是一个小宇宙。孩子们的心思全在那里,语言上也并没有多少交流,爱理不理的样子。都是手机祸害的,低头一族,现在的孩子,好像没有手机就没有活的意思。苦口婆心地说了,去做什么,不去做什么。答应的好好的,很听话的样子,一转眼,心思又跑到手机里去了。等到了除夕晚上,本来想着一家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过一个团圆年,好好看一个春节晚会。但是手机早把人的魂勾走了,并且那手机上什么都有,看的玩的,吃喝玩乐,随心所欲。所以说的再好,这时候也不愿意坐到跟前来。一个人躲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让人看了生气。索性还是各做各的,离的远一点,眼不见心不烦。过年过的分崩离析,貌合神离,这是现代社会的奇迹。
  年就这样越过越旧,越过越无味。就像自己的年龄一样,人老珠黄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我常常想,等到我们这一代人从地球上消失了,剩下的子孙后代,他们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这样没滋没味的生活,难道真的一直过下去吗?过年没有过年的意思,团圆没有团圆的味道,那么生活还有什么盼头?人还有什么活头?没有穷过,体会不到心有所想的希望。没有苦过,并不知道尝到甜头的滋味。没有失败过,更不会懂得来之不易的珍贵。以前家徒四壁,直到过年了,攒几个钱,买几张年画。希望看风景的,就买青山绿水。希望交好运的,就买吉祥富贵。希望家和万事兴的,就买五谷丰登。希望人丁兴旺,地久天长的,就买大团圆,大丰收。缺吃少穿了,盼望丰衣足食。穷困潦倒了,盼望风调雨顺。心想事成了,盼望合家欢乐,年年有余。心里有了希望,这年过起来才有劲,日子有了盼头,这年过起来才得心应手。四季交替,年是旧时光的结束。冬去春来,年又是新日子的开始。于是憋足了劲,把来年的愿望攒在心里,不成功不罢休,一定要弄出个名堂来。
  这是人们对于新年最大的愿望。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合在一起只有一个,希望来年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希望自己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好,好日子更上一层楼。这些朴素的愿望,在那些艰苦的年代里,给了人们多少希望。但是,生活已经日新月异,飞一样的带领我们走进了更高级的文明里。孩子们的心里哪会有寒衣素食,哪里会有吃苦受累,为了一件新衣服而愁眉苦脸,为了一口吃的而忍饥挨饿。我对这个是有着深深的印记,每年到了年关,母亲的额头不知道又增添了多少皱纹?头上的白发不知道又变成了多少雪花?她愁啊!我们身上所穿的都要靠她的一双手,全家人都指望她的缝缝补补。一年到头,怎样把旧的变成新的?冬去春来,怎样给每个人都换一身新衣服?谁也不能少,谁也不能缺。等到大年初一的早晨,穿在我们身上的,吃在我们嘴里的,不知道让母亲流了多少汗水,淌了多少眼泪?我忘不了过年前的那些日日夜夜,在灰暗的灯光下,母亲赶做我们每个人的新衣服。里里外外,大大小小,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交给现在的我的妻,新时代的文明人,也未必能做出一件来。更不要说孩子们,他们觉得那衣服,一张嘴就来了,那吃的,一伸手就给了。还要什么点灯熬油,还要什么通宵达旦,真是多余。母亲啊,勤俭持家的母亲,伟大就在这里。她的辛苦,她的劳累,平日里跟男人一起下地,回到家还要伺候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养家糊口,勤俭节约,这是现在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现在的孩子永远也学不会的事。有时真觉得一代不如一代,人也是越活越不像话了。孩子们只知道花钱,张口闭口只知道去买,却从不问钱从何而来。是他们不明白吗?人生在世,辛苦和享受是相等的,哪里会有不劳而获的事?坐享其成只能坐吃山空。
  什么都去买,你能买来幸福,你能买来快乐吗?好日子需要靠自己去奋斗,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去创造,日积月累,积少成多,这样才会有苦尽甘来的生活。优胜劣汰,这是自然规律,也是我们应该懂得的道理。还有为人处世,知识,学问,发明,创造,都是我们从祖辈那里继承下来,努力学到的东西。所以每到过年,我们还要祭祖,拜陵,扫墓,普天同庆的同时,也要给祖先报一声平安。这些人世常理现在也淡了,孩子们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有那种认真和细心。大大咧咧,吊儿郎当,做起事来真让人不放心。每个人都会老,每个人都有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纪念祖先是人生在世不可或缺的事。而孩子们关心的并不是这些,科技文明带来的优越和享受,好像什么都见怪不怪了。如果把以前的讲究说给他们,保证没有一个人愿意听。
  扫舍除尘,祭祖摆设,吃的,穿的,用的,都有严格的规定,一点也不能马虎。可这些随着日新月异的生活,慢慢地淡泊了。求新,求异,追求刺激,提前享受,这是现代人可怕的精神世界。并不能脚踏实地,并不能持之以恒,生活也不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这山看着那山高,痴心妄想,总是在眼花缭乱的幻想里迷失自己,迷失方向。
  所以,我常常想起往事,怀念过去的岁月,其实也并不是想过那样的日子。而是希望找回那份初衷,尝一尝曾经的酸甜苦辣,让自己知道今天的生活是多么的美好,幸福是多么的来之不易。有时真想回到从前,从懵懂无知的时候重新开始,把没有尝过的再尝一遍,把没有看见的再看一回。吃的、穿的、用的、想的、盼的、望的,让自己再拥有一次。那时候,我们所追求的生活,好像就是今天这个样子。但现在真的拥有了,却不是原来的那种感觉。什么都吃过了,却无滋无味。什么都穿上了,却平淡无奇。什么都看见了,却毫无反应。什么都得到了,却没有幸福。到底是什么让我们这样淡漠,活得越来越累?话少了,心冷了,情淡了,人远了。天底下好像只剩下一件事,只等着流失的时间,只等着跟光阴一起消失。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因为时光易逝,时不再来。美好的年纪已过,青春远去,年华只剩下蹉跎,生命只剩下残枝败叶。就像从前的希望和今天的得到判若两样,眼前的生活交给我们,我们没有心满意足,今天的日子吃饱喝足,我们并没有知足。所以他们,我们的子孙后代,也像我们一样,没有如愿以偿。没有从我们这里吸取经验,没有从我们这里传承衣钵,没有从我们这里居安思危。所以也就浑浑噩噩,糊里糊涂,不知道去开天,去辟地了。
  但是新年伊始,又到了一年之计的时候。我希望他们能醒悟,能奋发图强,掌握命运。人生在世,该做的不该做的,为人处世的道理。大浪淘沙,大自然总是在优胜劣汰。世界是个大炼炉,只有真金白银才会留在最后,才会有闪光耀眼的机会。老一辈人的经历不同,虽然古董陈旧,但是他们经验丰富,阅历深厚,见识长远。这些都是人生经验,处事哲理,是从无数次跌倒,无数次碰壁,无数次头破血流之后,吸取来的教训。我们也曾是孩子,也曾从他们那里学习了辨别是非,积累了经验教训,明白了好坏对错。这样才少走了一些弯路,少犯了一些错误。所以,我希望我的孩子们也能从我这里得到一些启发,有过改之,无过加勉。这样才能在人生的路上开疆拓土,继往开来。因为生命渺小甚微,人生之路也只是生命历程之中短短的一瞬。人就像是树上的果子,只要时间一到,自然瓜熟蒂落,这是谁也无法阻止的事。所以希望他们珍惜现在的时间,珍惜眼前的生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要错过,不要浪费。因为时不我待,每一天的每一刻都是我们的黄金岁月。
  作为长辈,我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书写了自己的历史。人们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世界永远是给下一代准备的,等到我们看不见的时候,希望他们不是瞎折腾,而是去开发创造,把我们未尽的事业发扬光大。我想一定会的,他们自有他们的使命,他们自有他们的前程,他们自有他们的历史。就像我们祭奠祖先一样,常理人伦,他们怎么会忘本,怎么会不知好歹呢?等到我们把世界交到他们手里,他们一样会开天辟地,一样会继往开来,一样会前赴后继。以大无畏的魄力勇往无前,为自己的明天去创造辉煌。
  这是我的新年新梦,也是我的祝福和愿望。希望寄于他们,愿明天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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