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已窥探了很久。我依然没有睡意,反而愈加清醒。那不是如醍醐灌顶般的清醒,是一种我时常能感受到的,又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一种醒。我那不大的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扯,不重也不轻,像一个小女孩儿,因个子还差那么一点点高,需掂一掂脚,才能够着放在灶台上的那盘很香的菜肴。但是,又似乎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脑袋里有风吹过,呜呜的,时而又嘘嘘的,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着,发出沉闷的声音,但很遥远,让你努力去辨别却辨别不清。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头还是我的,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还可以去捏它,揉它,拍打它,让头脑里呜呜的风声转换曲调,就像一个钢琴家演奏曲子,从C调换为G调。
  如此折腾,不知月色窥视了几个时辰,是否满足了它好奇的心?它是否轻叹一声,拉严了我紫色的开满蒲公英的窗帘,迈着细小的碎步,或怅然或无情地悄悄离去?
  但无论夜色怎样,阳光在第二天的早晨依然前来。它依然透过开满蒲公英的紫色窗帘,爬到了我的床上,开始抚摸我。从我的脚踝处开始。而后是我的小腿、大腿、我的胳膊、我的上半身,直达我的脸庞。它太明亮了。我紧闭着眼,侧身而卧,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像是要把这一世的光阴深深埋住一样。
  太阳不依不饶,我亦闭眼不动。时间是你的,也是我的。我伸出手,把它从我的脸上推开。它握住了我的手,拿来我的黑色棉袄,它钻进我棉袄上去了。
  风试探着从关严实的窗玻璃缝里挤进来。我不给它表现的机会,大方的把它放进来。连同它一起进来的,是还没有全部进来的阳光。属于我这扇玻璃上的阳光。
  对面村子里的天空上出现一缕炊烟,从粗到细,到飘散。我以为没了的时候,又腾空而起一股炊烟,它更细长一些,袅袅地升向天空。
  几只水鸟在柏临河粼粼的河面上凌波微步,几条直直的水线出现,随即,直线变成了一个一个细小的圆圈,一圈圈地荡漾开去。它们前面十来米处是柏临河上一道拦水坝,几个钓鱼人纹丝不动,他们每人间隔四五米宽的样子,一坐就是一个上午,甚至一天。鸟在他们身后水面上飞跃,或许是与水中的另一个鸟嬉戏,倏得又振翅高飞,不见了踪影。
   二
  水面依旧平静,依旧波光粼粼,两岸的水车、桂花树、银杏树、枫树、电线杆、楼亭,依然静静地长在水里。
  柏临河,是一河亘古的安静。我也安静。除了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发出的响声,一切都很安静。
  我把安静请进我的生命里。其实,我曾把许多东西请进过我的生命里。一枚金黄的银杏叶,一粒发了芽的黄豆粒,一张发黄的书笺,一本破旧的诗集。如今,它们都不知去了哪里,或许它们从我的生命里离去,去往它们愿意到达的地方。
  很多人、很多事,我把他们请进我的生命里来。有的,我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挽留,却不得不撒手;有的,我自然随性,它却一直为我停留。
  记忆也是为我停留的。儿时的我蹲在外公的犁耙上,外公拿着鞭子佯装要鞭打耙地的牛,让它的牛脚跑得快点。我蹲在犁耙上欢笑,外公也笑。公路边走过几个城里人打扮的行人,看到这一幕,拿出相机为我们拍照。我一脸窘迫的赶紧从耙上下来。那时,我想穿着漂漂亮亮的花裙子拍照。他们不懂我,我也不明白他们。等我懂时,光阴已不复返。
  很多东西都不再复返。稻场边那一丛丛喜早花,那结出的一粒粒黑而饱满的花籽;那一大簇红色、金色的美人蕉;一篱笆墙的喇叭花,开着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花朵。那时,它们有没有向路过的蚂蚁、陪母亲到菜园的黄狗、篱笆墙上飞来飞去的蜜蜂、蜻蜓,交头接耳,透露过我小小的秘密?
  月色如水,星星躺在望不到边际的黑色幕布上,静静地瞅着人间。这夜幕下的万物。有个小女孩儿捉了许多萤火虫,装进透明的玻璃瓶里。每捉进一个萤火虫,她便放了一个梦想在里面。她捉了多少只萤火虫记不清了。多年后,那些装在瓶子里的梦想被放逐,不知游荡在哪个角落。
  人为什么要有两只脚?因为一脚要踩在过去,一脚要踩向未来,一脚踩在过去的家,一脚踏进现在的家。家,是行走在大地上的房子。我住过土房子、红砖房、楼房、商品房。我说不清哪个房子是我永远的家。土房子没有了,红砖房不见了。它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天,我也会如同它们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消失在很多人的脑海里,就像从没有来过一样。
  我的身后已消失掉很多东西,我最喜爱的那条黄色的连衣裙,那张未考及格的数学试卷,那方绣着兰花的淡蓝色花手帕,那一枝开得红艳艳的红杜鹃,还有我纯真的笑声,曾经的诺言。
  我把它们丢在泥巴路上。风扬起尘烟,像撒欢的狗子们跑过留下的尘土飞扬。屋旁大树上的鸟看见了,倏地飞落,叼起,飞向了远方。我不知道它在哪里落下,给了谁,是不是做了它们高空上的窝?还是掉在了飞行的途中,被地上的狗、牛或羊,还可能被路边玩耍的小孩儿、拾荒的老妇人捡去,留着或扔了。独剩我在风中站立。
   三
  我丢失了时间。时间有多长或有多短,没有人告诉我,我也无法丈量。儿时,我不用管时间,因为时间总也用不完,今天过去了,有明天,明天过去了,有后天,还有大后天,大大后天。有好看的油菜花、豌豆花、丝瓜花;有小蝌蚪、知了、山雀儿;有红樱桃、酸杏儿、青核桃;有母亲总也喊不完的“天黑哒,快回家吃饭了”的叫喊声。
  母亲却能丈量,她的尺子,是清晨公鸡打鸣声音的长短,是太阳晒在柴垛上的远近,是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的高低,是我们的衣衫不留神从长变短。
  我也发现了尺子。我的的尺子,是母亲的青丝变成了白发,是父母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条,是他们直直的腰佝偻了几分。与此同时,我又开始丈量我女儿的小脚。
  我在喧哗的世界里喧哗,在孤独的世界里孤独。我喊叫过我的灵魂。我曾与它相拥前行,也曾与它背道而驰。我把它带进那片已掰完苞谷的玉米地,看尚未倒地的苞谷杆子直直地指向天空,像在指一个无法预知的未来。它也曾要挟我到过空旷的荒漠。嘴唇干裂,像一只卑微的蚂蚁,四处寻找救命的水源。
  我的灵魂时而安静,时而调皮,时而暴戻,时而温顺,时而高洁,时而卑微。当我找不到它的时候,它已悄悄地回归我的本体。于是我的身体不再干巴,它开始有起伏。有草原,有沟壑,有时间溜走的痕迹。
  我找不到来时的路,就像我永远找不到时间。它与我的呼吸同在,却不因我呼吸的停止而离开。
  又一个夜来临,黑色的帷幔渐次拉开。拦水坝上,已不见钓鱼人的身影。路灯亮起来。我看见,一只鸟从水面飞过,像飞过时间的轴线。路灯,开始长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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