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过年时,大人们都说,如今过年断然已无小时候的年味感觉。尤其是在农村长大的人,对比着今昔,更是感觉如今过年已了无生趣。所有对过年的美好记忆,都只能在回忆中寻找。我在农村生活了近二十年,对于这片生育了我的土地,总有一份无法割舍的留恋,特别是每每到了年关,童年时期对过年的期盼情景便会一一涌现。
  
  一
  “过年柴,”顾名思义,过年时烧的柴。过年柴与往常烧的柴不一样,过年要烧许多“硬菜”,对用柴的材质有很多要求,一是要耐烧,二是要烧得旺。我们通常会提前一个月,不用父母亲的安排交代,很自觉地去山上砍一些硬柴挑回家,晒干后自觉地码在柴仓里。邻里之间还相互攀比,看谁家叠得柴多,也经常相互讨论,柴叫什么名称,性质怎么样?一把柴够不够煮烂一锅肉等等,说起来个个像柴禾专家。小时候最烦的就是砍柴,因为砍柴时要换上旧衣服,大冬天换衣服很折磨人。但是,对于预备过年柴,我们却兴致盎然。
  如今想来,我们那个时候这么反常地去砍过年柴,无外乎是为了一个吃字,过年有好菜好肉吃是惯例,父母亲要烧好菜好肉时没有相应的好柴禾,不烧怎么办?这是我们所担心的,所以,预备过年柴,便成为我们寒假里的首要任务,也乐在其中。
  
  二
  掸新,也即大扫除。“廿四掸灰尘,廿五赶长工”,这是农村的一句俗语,意思是腊月二十四起可以掸新了,二十五就是让长工回自己家的日子了。
  腊月二十四这天,父母亲一早就准备开始掸新。木头结构的房子,到处黑乎乎的,尤其是灶台间,是掸新的重点清扫区域。他们穿起蓑衣和箬笠,把一把扫帚绑在一根长长的竹篙上,伸到屋顶上,把积攒了一年的木椽上的积灰,逐一扫净。一块一块伴着油渍,黑乎乎的灰烬飘飘扬扬地散落,像染了色的雪花,有的落在灶台上,有的落在蓑衣和箬笠上,有的直接落在地面。父母亲接着将落下来的灰烬扫出门外;厨柜里的蛛网,柴仓里长年累月堆积的废柴被同时清理干净。
  
  三
  杀年猪是小时候过年的重头戏,掸新过后父母亲就着手杀掉自家的猪了。这一头猪是我们全家的唯一收入来源,猪杀掉后大部分猪肉卖给屠夫,自家留下一个猪头和猪内脏,运气好的时候,母亲会多留一条“硬肋”供我们吃。杀猪那天,凌晨时分我们大点的孩子就会被父母亲叫起,一起去逮猪。杀猪前先备好一大桶滚烫的开水,桶旁放置一条又宽又长的凳子,母亲以喂猪食的方式诱导猪从凳子旁边走过,待到猪呼哧呼哧地扇着耳朵,迈着步子晃悠着从凳子旁边走近时,早守候在凳子旁边的几个人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有的负责抓耳朵,有的负责抓尾巴,关键的几个壮力负责抓猪脚,然后不约而同地快速将猪掀翻,并抬上凳子,猪这个时候会发出凄厉的吼叫,全村人都能听得到,家里使不上活的小孩也被吵醒,纷纷起床看杀猪过程了。猪被死死地摁在凳子上,整个猪头被悬空在杀猪凳外,杀猪师傅用他五个粗大的手指将猪嘴巴死死地捂住,并紧紧地按压在他自己弓曲起来的的膝盖上,另一手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对准猪的喉咙位置,狠狠地往里一捅,一股血柱飞奔而出,热乎乎的猪血喷溅在杀猪师傅的脸庞上,看上去像一张坑坑洼洼的麻脸,他的手被顺势而出的血染成一片血红,分不清是猪肉还是人手。猪嘶吼着,垂死地挣扎着。抓尾巴的人将猪尾巴在手腕上缠上一圈,死死地往后拉,使猪的身体无法卷缩,抓猪前脚的人,将猪脚往前掰,抓后脚的人将猪脚往后掰,使猪挣扎的力气不能使到一处。杀猪人随着猪的挣扎渐渐失去力气时,会适时地补上一刀,将杀猪刀用力往里再捅一刀,直到自己的手腕和刀子全部进入猪的身体,没有了可再前进的距离时,才慢慢将刀抽出,随着刀子的完全抽离,最后一股猪血冒着气泡汩汩而出,流进凳子前边放着的接血盘中。待猪完全断气后,大家一起协力将猪推进滚烫的杀猪桶里褪毛,杀猪师傅拿菜刀,对着猪毛一阵刮割,不一会,一具白花花的猪身被摆上杀猪凳,等待杀猪师傅开肠破肚。
  年猪杀完后,杀猪师傅将猪的好的部位称重挑走,走村串巷叫卖去了,母亲将猪头整个放在锅里煮,煮完后将汤装碗,挨家挨户地去分,邻居们都说,这猪头汤真鲜甜。
  随着年猪杀掉,一年的事情基本上也就结束了。剩下的就是弄吃的事情了。
  
  四
  大年三十年夜饭,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饭,我们盼望这一天,整整等了364天,这一天年夜饭上除了有肉,妈妈还会买一些平时吃不到的蔬菜,比如花菜、芹菜。豆腐是必备的一道菜,自己用黄豆磨成浆,然后用盐卤做成的豆腐,跟现在菜场上用石膏做成的豆腐完全不是一个味道。有一年妈妈洋气,买了一盘花蛤,我们没吃过这个东西,以为是像普通菜那样吃法,夹一个放嘴里咬,结果闹出了笑话,花蛤没咬下,牙倒先动摇了,后来才知道这东西是掰开吃里边的肉的,我哥哥第一个学妈妈掰开一个,看到血淋淋的肉,没放嘴里就先呕了,逗得大家一片笑声。
  年夜饭后就是分压岁钱,爸爸会早几天备好钱,等大家吃完饭后召集在一起给每个人分,年纪大的给一元,年纪小的给五角,分完压岁钱后,爸爸会强调说:“晚上睡觉的时候大家把钱放到枕头下,第二天早上把钱交上来。”这就是所谓的压岁钱了,我们只拥有一晚的保管权,而没有最终的使用权。最终归我们所有的就是次日将钱交上去后,爸爸给的两颗糖。当然,家庭条件好的,其孩子会得到一些钱,但一般不会多于2元,能拿到5元的算是村里的首富了。
  年夜饭大多数人家在天黑前就吃完了,等大人们收拾好后,接下来的活动就是大人玩牌,小孩玩鞭炮了,一家人有的去邻居家,也有邻居来我们家的,就这样相互串着门,聊着天。直到十二点一过,全村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我们知道新的一年已经实实在在地到来了。
  正月初一,我们照样吃好的,穿干净的。照样无忧无虑过日子,没有电视,没有晚会。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疯了一样地玩,初二就开始走亲戚了,有走出去的,也有走回来的。走出去的能拿到压岁钱,走回来的,家里又会弄好吃的接待,所以都喜欢。走出去是有名额分配的,比如说去外公家拜年由谁去?去舅舅家拜年由谁去?上一年去过的。通常这一年不能再去。
  “三日清明五日年,一日重五不值钱”。我们所谓的过年,比国家放假的时间还短,一般正月初五起就预示着这个新年已经过完。大地复苏,万象更新,山间的水也流动了起来,山上的草木,在初春的暖阳中悄悄地露出了头。我们除了常规的砍柴放牛,土豆也到了需要播种的时节。我们依依不舍,十分不情愿地换上旧衣服下地干活了,接着又是等待下一个年的到来。
  如今的生活轨迹发生了根本的变化,随着国家城市化进程的推进,我们绝大多数人在城市里扎下了根,不再为穿上旧衣服下地干活而烦恼,但,小时候过年的那种氛围,也随之消逝,每每回忆过去,那份对过往生活的经历,总会令我陷入深深的沉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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