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人生经历中,有很多的经历被淡忘了,有很多的经历记忆犹新。但叫我最难忘的,却是我们家度荒的哪一次经历。
  我十四岁的那一年,刚过破五,妈妈就和爸爸说起家里的粮食的事。
  是的,家里只还有二十来斤谷子,四十来斤玉米。这点粮食,省着点吃也只能够我们娘几个吃一个月的,这离收麦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如果不想法解决点粮食,家里就要断顿。
  妈妈知道,爸爸拿回来钱,除了给队里交了口粮钱外,又还了去年爷爷去世时的借款,爸爸身上只剩下了他留做路费的三块多钱了。等爸爸去单位上班走了,家里没有钱,没有粮,她一个妇道人家,在家里是没有一点办法。
  爸爸问:“咋会是这样?”
  妈妈说:“去年天旱,咱们队里粮食减产,队里为了完成上级下达的统购任务,给社员们分的口粮就不宽裕,再加上他爷爷去世时,咱借队里的30斤谷子和100斤玉米,年底分粮时,队里又全部扣了,咱家没有劳动日,分不了劳动粮,所以就出现了现在的情况。”
  借队里粮食的事,爸爸是知道的。去年四月间,爷爷突然得急病去世了。搞得爸爸他兄弟们措手不及,爸爸是老大,叔叔们都指着爸爸做主。爸爸知道叔叔们家的粮食都不够吃,如若硬着头皮,叫各家都摊出粮食,安葬爷爷的话,那么,办完事后,三个叔叔家就都得断顿。因此,爸爸断然决定,去队里借粮,办事时,就以米汤、糊糊、米淇、窝窝头等家常饭打发前来帮忙的左邻右舍。
  至于劳动粮,是每个家庭劳动的所得工分,扣除与口粮等价的工分外,剩余的劳动工分,才能参加分粮,所以叫劳动粮。我们家的劳动日,不但抵不了口粮价,每年还要交纳口粮钱,自然是不可能分得劳动粮的。
  我看爸爸一脸懵然,就说:“爸爸,就这还是我妈从去年秋天开始,就天天叫我们喝菜糊糊,吃菜窝窝,吃的我们都不想吃了,妈妈就给我们摊掺着小山药蛋的煎饼。妈妈说,要不这样,家里的粮食根本吃不到过年跟前。”
  爸爸看了看留下的三块多钱的返程路费,挠挠头,叹了一口气,出门去了。但是,我却在爸爸无奈的眼睛里,看到了亮亮的东西。
  一连几天,爸爸都是早出晚归。最后哪一天晚上,天黑了好一会儿了,爸爸扛了一布袋东西回来。妈妈问他是啥,他说是他私下里,在他的一个当生产队饲养员的同学哪里,借的80斤高梁,等秋后还人家80斤玉米或者谷子。并再三叮嘱我和妈妈说,这是人家把牲口饲料借给了咱们,叫咱们度过这个荒年,这事千万不要说出去。不然叫他们队里的人知道了,可是要挨批斗的。
  爸爸带着无奈和牵挂走了,妈妈带着我们姊妹四个,开始度这个春荒。
  妈妈把这80斤高梁,在石碾子上脱了皮,再磨成面。自此以后,我们家便开始天天吃高梁宴。
  早上,喝高梁面糊糊吃高梁面窝头,糊糊盛到碗里,暗红色的,喝到嘴里,粘粘的,涩涩的。吃高梁面窝头,粘粘的,腻腻的,涩涩的,叫人的舌头都打不过弯来。
  中午,吃高梁面片。妈妈把高梁面用开水烫一下,滩在案板上,凉凉,和成面团,擀成近一厘米厚的面,用刀剺成面片,下到锅里,等熟了,面片也薄了一半。吃到嘴里,比高梁面窝头更涩,更粘,先开始,锅里还有几片萝卜干,还下咽好一点。后来,萝卜干也没有了,锅里没有一点菜,只有一把盐调个咸淡,面片吃到嘴里,像是和泥一样,实在是难以下咽。
  晚上,还是高梁面糊糊,高梁面窝头。
  就这样,每天吃饭,都是一种折磨,一种负担,不吃吧,肚子里饿的直叫唤。尤其是放学回家的路上,两条腿发飘,眼前发黑,脑袋里发晕,耳朵里翁翁作响。为了肚子,为了生存,难吃也得吃,这好像是人的本能吧。
  这段时间,白面馒头和面条,是不敢奢求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那金黄色的玉米面窝窝头,叫我饱饱的吃一顿,再喝上三碗小米粥。每每想着这些食物,都不自觉的有口水流出。
  最叫人尴尬的是,吃高梁面,造成大便干结,形成硬硬的圆圆的暗红色的硬团,课间15分钟的活动时间,我光入厕都不够用。不但如此,每次的手纸上,都会有血,开始还少一点,后来越来越多,我的痔疮病,就是在哪个时候落下的。
  我盼着春分季节的到来,因为过了春分,野菜就长出来了,地里的蓟蓟菜,婆婆丁,苦菊就有了,再慢慢的就有了萺蓿,罗汉菜,猪毛菜,灰条菜。树上长的有榆钱,洋槐花,柳芽,皂角芽。有了这些,既能省点粮食,饭里也有了绿色,说的难听点,最起码入厕时,也能痛快点。
  好不容易熬的过了春分,谁知道屋漏偏逢连阴雨。这个春天,天气大旱,田野一片苍黄,加上这一年是三月清明,俗话说得好,“三月清明不见青,二月清明遍地青。”清明节都过了,田野里见不到一点绿色。直到快谷雨的一天,我觉得地里应该有野菜了,就㧟着篮子,去剜野菜,结果我走了好多地方,都找不见一棵野菜,眼看着天也快晌午了,一棵菜也没有挖到。我着急了,狠狠心绕了几里路,转到了一条沟里头,在一个朝阳的山洼里,我拨开覆盖在壕沟里的枯叶,因为有这些枯叶盖着,保温又保墒,长野菜的概率大一点,果然,一片黄中带绿的面条菜呈现在眼前。我激动得手都有点打颤,因为有了这些野菜,饭锅里就有了绿色,小弟弟大便时,也就不用妈妈用小木棍给扣了。剜完这些野菜赶快往家跑。
  到家后,妈妈摘菜,洗菜自不必说。饭熟了,满屋里飘溢着野菜的清香,吃到嘴里,菜叶表面上的细细的绒毛,在和舌头的接触中,有点轻微的摩擦,咀嚼时,菜叶里细细的微粒,和牙齿碰撞,发出轻轻的垫牙声,也冲淡了高梁面的粘涩。它弥漫着一种带着泥土的清香。这种清香,充斥着整个口腔,刺激着舌尖上的味蕾,使我们这几乎是多半个春天都没有见到青菜的一家人,像是吃到珍馐佳肴似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气的渐暖,老天爷也送来了一场甘霖,地里的,树上的野菜也渐渐地多了。我们家的饭锅里,就多了这些蓟蓟菜、婆婆丁、苦菊、柳芽、槐花等花色品种。就是这样,妈妈和我们姊妹四个,靠着这80斤高梁和野菜,艰难地度着这个春荒年。
  随即,又一个问题摆在了面前,眼看着今年春天的天气这么旱,夏季小麦的收成是铁定的不会好,秋季里也还不知道是个啥情况,借人家的高梁,是要还人家玉米的。这样的话,明年的粮食又是一个大问题。该怎么办?
  我朦胧地意识到,我是这个家的男子汉。我要利用星期天去开荒地,种粮食,以改变家里缺粮的现状。
  其实,那个时代,大多数人家都是用这个办法,来解决粮食不够吃的问题的。
  我的提议,得到了妈妈的首肯。
  这天,是一个星期天,我决定开始实施我的计划。
  早饭时,我硬是噎下了两个高梁面窝头,喝了两碗高梁面糊糊,抗着镢头,钢锨,耙子就去哪个我提前看好的山凹里开荒了。
  临出门,妈妈嘱咐我一定要先修好路,千万不要磕了碰了摔倒了,先少干点,别累着了,早点回来……等等等等。
  这是一块夹在两崖之间的缓坡地,约有三、四分大小。东西两面高,呈缓坡形状,北面高,中间有一个被洪水冲刷成的壕沟,一直贯穿到南边的断崖处,南面低,有一个断崖。地里长满了荆条棵、枣刺棵、菅草,还有些不知名的灌木和杂草。草棵子里还散落这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料脚石。
  这里的荆条棵有一个特殊的习性,就是在地底下长一个满是毛根的疙瘩,很是难刨,刨一个荆条疙瘩,往往要挖一个直经约一米五左右的大坑,一晌能刨四五个就已经是极限了。枣刺棵又与荆条棵子纵横交错,盘根错节,一镢头下去不是带动荆条棵子抽到脸上,就是被枣刺划破了手,很不得法。必竟我还是一个才十四岁的孩子,再加上饭食也不顶硬,刚刚半晌肚子就饿了,胳膊也开始酸痛。镢头也越来越重,每举起一下都很吃力。一天下来,两个小手掌上打了八个血泡。脸上手上,也被刮划的伤痕累累,结满了血痂。粗布夹袄上裤子上也被刮破了好几个三角口子。
  回到家后,妈妈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很是心疼,问我是咋弄的,我把情况跟妈妈说了一遍。妈妈抹着眼泪告诉我,要先把地面上的棵子砍下来,再刨地底下的根疙瘩,就不会这样了。
  又一个星期日到了,我按照妈妈教的办法,先把地面上的枝条砍下来,再把料脚石一个个搬走,填到壕沟里,用东西两边崖跟的土,回填上,再开始刨荆条疙瘩。由于砍了荆条,再刨时,果然好的多了。但是两个胳膊开始了疼痛,而且越来越利害,回到家里连碗都端不住,直发颤。晚上躺在炕上,两个胳膊疼的,没处搁没处放,在炕上翻腾了好久,实在是困的不行了,才沉沉地睡着了。
  又一个星期日到了,我又抗着镢头耙子钢锨去了山凹里,手上的血泡,变成了一个个夹着黑色死血夹皮层,我忍着痛,狠着心,为了明年不再挨饿,坚持着。刨出一个个荆条疙瘩,又把地里的菅草根细细的捡出来。
  枣刺根虽然说是一根独根,但它的生命力很顽强,你得把它往深里挖一点,这样它才不容易再长出新的枣刺棵子来。
  这一天下来,胳膊酸酸涨涨的,但它不是那么疼了,可手上的血泡,有的破了,老皮被掀起来,磨掉了里面的黑色死血,露出了粉红色的嫩肉,被镢把一硌,钻心的疼。
  经过一个又一个星期日的开垦,我开的这片荒地,终于有了点模样了。我的手上,多了八个老茧,胳膊也不痛了。
  由于这是快凹地,多少年都没有人来开垦过,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腐殖土,挖开后,油黑油黑的,疏松异常。抓一把在手,一缕缕泥土的芳香飘入鼻息,浸人心脾。听爷爷说过,这样的土地,是很肥沃的,很能长庄稼。
  就这样。经过近两个月的开垦,这片荒地终于被我开垦了出来。我又在崖跟下的地边上修出了一条排洪渠。用钉耙把地耙平,把地里的坷垃打碎,把地四周插上荆条棵篱笆墙以防羊只祸害我的庄稼。
  弄好这些后,在芒种前,我抓住一个雨后的机会,种上了母鸡嘴谷子(沁州黄谷子的俗称),还在四周种上了南瓜。
  一个多星期过去了。谷苗齐齐地出来了。由于这快地夹在两个山崖之间,耐旱。所以黑绿色的谷苗,粗壮粗壮的,十分地惹人喜爱。经过间苗,锄草,松土,等一系列的田间管理后,谷子长势十分喜人,踏进农历七月,长出近一尺长的谷穗,慢慢的将粗壮的谷杆压弯了腰。到中秋节前后,谷穗渐渐断青,掐下一穗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看哪谷粒,颗颗饱满,足足超过了三千。老辈子人说:“麦七十,谷三千,就是好收成。”掐下几个谷粒,搁手心里捻一捻,黄镫镫的小米,泛着金色的油光。
  南瓜长势也很喜人,自麦收时起,瓜蔓就爬的满山坡都是,金色的花枯萎了,小瓜瓜嫩嫩的,翠绿翠绿的,起先在瓜蒂的支撑下,头朝上,渐渐地就头朝下坠下来了,颜色也由翠绿色渐渐地变成深褐色,再变成暗红色。并且,每隔两三个叶子,就长一个。每次去地里,都能摘回好几个来,大的有十来斤,小的也有四、五斤。
  这南瓜,既能当菜,又能当主食吃。吃着可比野菜强太多了,它或煮或蒸着吃甜甜的,面面的。把它切成丝,爆炒,脆脆的,略有点甜,还带着一股清香味道。
  俗话说得好,糠菜半年粮,这一年我们家,诠释了这句话的含义。
  过了中秋节,谷子熟了,掐回谷穗一打,竟然量了十二斗(斗,旧时的计量工具,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担,一斗约二十三斤)妈妈高兴地说:“不管咋样,今年是挨过去了,有这一担多谷子,队里再分点,明年咱们家就不怕没吃的了。”
  打下谷子后,我和妈妈赶紧把谷子晒干,拿到碾子上碾成米,吃了一顿小米焖饭,炒了个南瓜丝,这顿饭在我的记忆里,是最好吃的一顿饭,至今都忘不了。后来,我多少次试着用同样的食材,做同样的饭,但无论如何也吃不出那个时候的味道。
  俗话说:“地是刮金板人勤地不懒。”收了谷子,我又和妈妈把地翻了一遍,种上了麦子。当然,翻这地可是比开荒要省时省力多了。第二年又收获了一百多斤麦子,收完麦子又种上了玉米。有了这些粮食的补贴,家里就再也没有缺过粮。这块地就成了我们家的米面罐子了。直到我参加工作,后来实行土地承包制,妈妈的年龄也越来越大了,这块地才撂荒。
  正是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我一直都十分注重节约每一粒粮食,尽管现在我们的生活,不但不为一日三餐而犯愁,而且早已达到了小康水平,但我以然初心不改。既便是在参加工作以后,和同事们一起去饭店就餐,也力求少点多吃,减少浪费,因此我也就有了一个老抠的外号。而我却不以为然,先是说要节约闹革命,后来说是为了响应习主席的号召,实行光盘行动。
  其实我知道,正是因为有了哪时的饥饿和无奈,才知道每一粒粮食的重要和不易,正是因为有了那段不堪的经历,才能有今日的幸福感和获得感,才能感知今日生活的满足和甜蜜。
  
  
  农历二零二二年腊月十六
  
  
  (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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