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从村头的栅门向东,有一片空地。已经很少有人种菜。分田到户后,一些有能力的人,不一两年,就将几年前的菜地改为厝地(宅基地),用规格石围了半人高。我与任兴坐在上面,日落许久了,我们就着天光玩猜字。互相在手心或后背写字,让对方猜。我写了个自己感觉很不像个字的“愣”字,任兴也很轻松地说了出来。二年级,刚开学的几课的字猜完了。天空还很倔强地灰着,不肯黑去,我们也就还不想这么早回家去睡。心中好像要干些更大事业一样。任兴就说:明早,我们与镇伟三人一同去挱草(耙草)。我算是第一次。村里的孩子,在这八九岁时候,谁个不终日拾粪、起早耙草的?就很自然地说:好。
  回到家,却不知如何向爸妈开口。也不记得怎么就向妈妈说了。妈妈半犹豫着不让,又半犹豫着,到楼屋前的猪圈顶上找了只合适的竹筐,将上面的绳子打了结,位置和松紧调好,让我试背在后面,反复又调节,成个背篓样。自然也一再吩咐要小心之类。
  上了床,如临大敌,调好闹钟,有一种类似要起义之前的紧张。但毕竟是个小孩,一下就睡去。隔天,四点多,天还没有亮,村里最勤快的鸡也未头啼,最远的村的狗还没有吠,我就几乎与闹钟同时醒来,一把按住要响未响的时钟耳朵。
  我们三人顺着巷子往南,感觉各家连着的乌灰屋子比白天紧凑而矮。我们赤脚走小声说话,都觉得回声很响。一路就少话。背上的空筐子很熨贴。手里的竹耙子,昨晚,妈妈连夜调亮煤油灯,将个大“Y”字形的耙子上的竹牙,一个个,重新用灯烤,用手压弯,用醮了冷水的毛巾敷过。此时抓在手里,像个马上要使劲的上好武器。我感觉我一夜间高大了些。
  过了前溪,就是沙地了。沙子还没醒来,黄里透白,映得天空比没有过溪的地方亮,好像不是同一个天空。柔软的沙子很纯,踏起来却有些费力。沿途的菜头苗(萝卜)、花生、番薯频频向我们问好。风扶面,也正好。不时,间着几个走路如跑又咣咣响的讨海人。有回头看我们,面露赞许的;也有几乎黑着脸,嘟尖个嘴,就要开口责怪我们走得太慢,阻了他挑担沉重的渔网过路的。我们是学生仔,心里面上,自是坦然,并不计较。
  过了最外面的沙埔园地,气氛有些不同。天阴下去些。路边间或可见些新坟,八字摆开的新灰扶手上,像新屋子一样,写的对联还很新。不敢细看。但残缺不全的古坟,已经乌黑如石,却不时有几大块,几乎就要飞到我们的脚前面。我感觉大家都紧张地抿着嘴,眼光欲避却不意愈加看定。就看见插入沙堆里的,有泛白的骨头,都很长,很干,在晨曦下发着其实并不冷寒逼人的哑光。我们是有些怕,不约而同的都不说话,却眼睛移不开一样,看了一眼又一眼。——那委实是古坟里跑出来的人骨。好在从来没有见过头骨。
  进入清一色的木麻黄林带了。天空高了起来,好像修长许多,又比刚刚还亮堂。左手边有一个八角亭。每走几十步,就会见到半个身子埋在土里的黑皮厚身的碉堡。堡口黑洞洞,十分神秘。
  森林里的沙埔与刚路过的田园不同。好多起伏,好多洼坑,年久而流畅着,似记录着大波浪的痕迹。沙面上,有些新落的针叶,有些时长月久成份不明的黑褐东西。几乎不断的,是碎碎的鸟鸣。这海乡的小鸟与讨海人和割草人一样,最会早睡早起。叽喳无歇。只是听起来与护法老爷前的古榕林大不同。大榕林,早晚亿万雀嘈,洪水样。这修林数十里,鸟鸣却粒粒可见。有缀在如雾的木麻黄树针叶枝头的,有一掠而过、在人头顶闪光般划条长长远远的弧线的,有在林深不知何处发出的。总之,交响,立体,几乎可见可闻,甚至可以顺手一拽放入背上的竹筐。但是,现在想起来,鸟叫的质地不同的。一些老成而混沌的,就不可抓,不可知。如老僧老道。比如咕咕鸟,感觉远在天边,又神秘。咕咕鸟,那时不曾见,就想一定如语文书里的猫头鹰。村头井头残旧的老榕上,咕咕鸟一叫,天亮时就要听一家人的老人老去。所以最是不喜。杜鹃鸟叫起来一串一串的,咕咕咕姑,咕咕咕姑,还好。只是那时还小,总以为这么个叫法的鸟,一定是只大身又老到的。
  日花儿打下来的时候,木麻黄树的树身味就生发得更加明白了。像松香。我说不出到底喜欢不喜欢。刚刚,只记得用个很有抓地劲的竹耙子紧贴着海浪样起伏的沙地耙新旧不一的针叶子——大埕人叫:树须。与镇伟、任兴已经分开来,一路向林子的西去、深去。有些急,暗静里在比赛一样。没有感觉到太阳从红色向白白、金金转变的过程。你看,这大地东南的海边骄阳,可能比北方的矫情些。这时,流动在柔滑沙面上的,就在金黄的沙子上脉动着,波光粼粼;向斜上方倾泻而下的,你不要以为只像老屋里天窗泄下来的胶质光柱子一样而已。告诉你吧,真个霞光万道,角度不同,万向的,有些近在头顶,有些远从天边来,丝丝可见,金黄晶亮,旋转着、交叉着、跳动着、歌唱着,刺人眼睛,让人不敢忽略于它。
  而其实,风在林地里也是可见的。初初,你只耳边呼呼。耙草久了。一再地将个竹耙子抓在胸前,唦唦唦,把细长的树叶子集中起来,捡去沙砂虫子结下的丝丝杂质,放在背后的筐里,不一时就汗流了一身。风再吹过来,就锋利许多。从前,不出远门的劳动,干的又是到海边的防风林里耙草的小活,是没有人带水的。一时就有些口渴,不自觉地,就会停下节凑,站一下,抬头,张着嘴。那你不意地,就会看见风。那见多半从南面的大埕海上来。先听见,海水哗哗声,千军万马,又按下不表一样,暗静里就变作风。在远远的树尾上,微微波动,很快地,向我身边,作无限地大面积放大,滚动着,眨眼就到眼前,又往后去,向任兴、镇伟他们那里了。你如果不细心,就不会知道风藏得最深的是在哪里?是在树心里。你且如我所说的,先静下心来,找一棵老成又如大人腰身粗壮的,趁树啊风啊沙子啊其他伙伴啊不注意,偷偷走近,将个细小的小孩耳朵顺着树皮贴在树身上。怎么样?是不是会听见海的声音,很深很远的,像很多人在诉说,说的都是心里话。你当然听不懂,我也听不懂。我听不懂的时候,就将个小脑袋仰向天。原来,天上的树叶子由近向远,由深色向浅色,放射开去。大的古树,不似小树新树枝叶交代清楚,而是大写意着,泼墨重彩,针叶子抱团滚动着成云成雾,直直挂在高高的远端的粗壮身干上,在阳光下闪烁着墨绿的油泽,一种强大的生命力感染着人。
  这木麻黄树的本职工作,并不是专作为柴火。它有个美好的名字,叫防风林,叫绿色长城。一年级时,就是那时的去年,教语文的刘书贵老师带我们来海边野营,为我们讲解。刘老师告诉我们:这是在福建农业部门工作的乡亲从福建引进来的。这海边,沙埔地与沙漠无异,并没有水,也不可能有人来浇水,就种这种坚强的针叶树。这木麻黄树,树根扎得深实,叶子像松叶,却柔软如柳。新绿的叶子,在日光下半透明,翡翠质地,用手拉,则可以一节节地分解出来,中间青翠湿润。树的这个习性,不单可以在咸、旱的海边沙地里自在地生长,而且不容易被风吹断,还可以消解台风来时的不少风力。因而,是大埕千亩沙埔田的保护神。功劳至伟。
  日头爬得更高的时候,我们竹筐里的树须已经有八成了。有些累,背上有些重,绳子勒着那时还很单薄细小的肩膀,显得大家的脖子长了些。身体感觉类似长跑时将要出现极点一样,真想停下来,也感慨平时在家里没有做事时的轻松舒适。于是,索性放松一些,将草耙子随意地拖在后面,一路向林子的南面、西面去。
  那时,饶平东南三个镇还没有分设,沿广东最东的海岸线,从与福建交界的头礁处,半个月亮一样地依次顺着大埕湾、下龙湾、金狮湾绵延,连着小港、英港、旗头港,足有几十里。林深也有几百米,是一片人工种植的带式森林。听老人讲,四百年前的明末,从脚下的沙浦地向大埕的里面去四五里,一直到红山仔、凤髻峰,都还是海面。柘林港是粤东最大最古早的港口。真是沧桑巨变,世界大奇。
  近龙湾处,我们依稀听见外乡的耙草孩子,就在一大片比大埕湾这边粗大很多、草厚很多的、有原始森林感觉的地方抓紧地耙。不一会,竹筐子满成个馒头样,就满心欢喜地一边往回,一边顺着海浪的哗哗声音,追寻到海边去。
  从林子里出来,看天和海,感觉很新,质地与平时看的不同。林地与海之间的沙滩亮得刺眼。风比林里大,夹着海的湿润。那时的沙滩,比现在年轻,还有一些现在没有的东西。我现在在电视里看,说沙漠上有一种百年不死、遇水就活的刺球样的植物,心里并不稀奇。因为,从前,大埕近海干燥的沙滩上,不时会见到棒球大小的团团的刺,在沙滩上随风翻滚。我与任兴、镇伟会上前追上一两个玩。
  但是很奇怪,顺着这种刺团子追溯过去,会有一小片一小片不规则的、贴着沙地长的植物。那植物开着黄色的喇叭花。黄得明亮而嫩,肉肉的感觉,让人想到美好的小女生。出于童心,我们一时就起了玩意。顺着沙地,将一条足有半米多长的花藤拨了起来。三个人,在海滩上舞着,跳着,对打着,又跑开,又学着武打片使长鞭的方法互相靠近,只是总不致于伤到自己的好伙伴。
  这一天的玩,是真高兴。劳动之后的开心,至今记得。
  今日追记,诗以志之(押潮州音韵):
  
  挱树须
  
  少年初履沙埔地,
  赤足跋涉磨志气。
  根深自得凌云长,
  白骨惊心何用奇?
  
  家山厚土何滋味?
  不踏星光哪得知?
  三四十年未敢忘,
  青山踏遍重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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