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喜欢乡下过的那一段自由生活。
  宿舍窗口下,有一片空地,泥土很肥,杂草长成了小树木,黑乎乎得像浇透了油。用几天时间挖出来,种上了香菜和小白菜,畦子边撒一排格桑花种子。那年,阳光好,雨水也足,几乎没浇过什么水,菜和花都长得很出色。小菜油汪汪的,像喷上一层漆,黑亮得像彩色玻璃片。花也跟着争气撑面子,简直是和小菜比赛着长,杆粗叶胖花蕾大,花也开得多,开得时间长,到了秋天还一直不败,胆大地迎着第一场雪开花,真有一种小人物不服输的生机勃勃景象。
  坐在窗口看花开,伸手摘着绿菜,吃菜看花,加上一杯冒着汽的热茶,过成了小神仙日子。
  喜欢窗口,觉得世界上所有的窗口都一样,是给眼睛准备的。家务活做完了,眼看书累了,手写字疲了,心情就急着去找自由,人就会被眼睛带到窗口。看阳光,阳光洒在地面上,厚厚的像人间的肥料,随便种上点什么想法都能实现,让人心里顿时无限欢喜。看空气,空气是低飞的云,有村里的蓝天,有牛羊棚圈里的气味,有村人炒菜做饭的油烟。每天都会有一群乌鸦和喜鹊结伴飞过,麻雀也跟着来回乱飞,真不知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它们竟然搞成了一家人。它们一来就热闹起来,把平静如水塘的空气,搅成一圈圈的乱波纹;它们一走,空气重新凝固,重新恢复了风禁树叶不动。
  还是喜欢它们每天飞来几次,那怕吃几片我种的菜叶,让它们吃去吧,爱吃多少就吃多少,我才不小气,反正它们又吃不完。
  邻居是家放羊的蒙古人,大人们忙得要死时,小孩子就会闲得要死找事乱做,既不做功课,也不写作业,更不上什么补习班,而是四处乱跑,喜欢找陌生人玩。这家的小孩名叫巴特,七八岁的样子,每天不知忙什么,总是把一张苹果小圆脸弄得黑兮兮泥土巴巴的,满头乱头发野草那样支楞着,像被山里的大风用力的蹂躏过。只要用眼角一扫,感到窗口黑影一闪,不用抬头看准是那张小黑脸,小巴特已经不请自来了。这孩子不喜欢走门,门大开着就当看不见,老是喜欢趴着窗子翻进来。进来时,先扔鞋子,一只接着又是一只,嗵嗵两声拍地,然后再进人,好像扔鞋子是提前通知我,他的鞋子成了他给我的见面礼物。开始时,我很生气地训他,他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装糊涂,一边训着他,他还一边继续爬,胖乎乎的身子柔软得像根粗面条,却灵活得一点也不笨。一边爬着一边笑着,然后伸手向我要吃的,好像故意要气我。
  他爸爸也喜欢趴窗口,要么找我说话,要么找我要烟吸,或者干脆找孩子,孩子不回家,睡在我床上,喊也不理,就像我该着他们一家似的。看来,孩子的习惯不是凭空来的,而是跟着孩子爸爸学来的,区别就是他爸爸不扔鞋子。第一次见到孩子爸爸,一脸苍老的样子,我还以为是孩子爷爷。山里人,阳光晒多了容易脸黑,脸一老,人的年龄大小,就不容易看得出来。住过了一年,遇到城里的熟人,他们的第一句话,就说我变老了很多。
  我给孩子爸爸递烟吸,吸了几根,还在伸手要烟,我只能不情愿地再给他一根。最后,他才拿出他的莫合烟来。我故意生气说,你怎么不早拿出来,还好意思光吸我的?他倒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眨巴着一对小眼睛,继续趴在我家窗口吸我的烟。有时,我们也在窗口对着喝酒,是他主动找我喝的。他一口,我一口,不吃东西,就是干喝,他挺能喝的,酒量特别大。喝到满头是汗时,我就不敢喝了,再喝就醉了。
  有时,巴特妈妈也来找人,她也喜欢趴在窗子上说话。女人就比男人懂事多,总会送些乡下时尚的东西,有时是一盘包尔萨克,有时是一块煮熟的羊腿肉,有时直接送我一碗奶酪,有时就是才挤出来的牛奶。我喜欢她家的牛奶,奶皮子带着金黄色,厚厚一层,煮开喝时,满嘴满舌尖的绿草和阳光味道,不像城里兑过水还死贵的牛奶。
  小白菜长大时,我就要拿出一份精力来,和前来偷吃的麻雀们抢,它们总是喜欢吃菜叶,一口一个小洞,居然能把一棵菜,吃成均匀的筛子眼,像天生就喜欢搞艺术创新的家伙。我吃菜就爱图省事,摘下来直接煮着吃,撒一把大盐,扔几片羊肉,切几瓣大蒜,味道鲜美得让人想哭。每过几天,我就会爬出窗口摘菜,让自己想哭一次。朋友们来看我,我问他们,想哭吗?问的他们当头一愣,以为我在开玩笑,或是在乡下真呆傻了。直到吃上我亲手做出的菜,他们就不约而同地说,以后还想跟着我一起哭。乡下真是一个能让人想哭就能哭的好地方。
  每天没事时,就会盼着有人趴在窗子上,大声喊我,给我送东西,向我要东西,对着大黑脸喝酒,对着小黑脸发脾气,然后,趴在窗子上随便找个人说上半天话。我学着小巴特、巴特爸爸的样子,喜欢爬窗子出门,收拾自己种的一片地,然后再爬窗子回来,忙乎完乱七八糟的事,一头倒在入床铺睡上半天。门虽然开着,我走的很少,那是给陌生人开的门。
  格桑花也是一点不认生,不认泥土地的生,不认养它的主人生,像嫁到外地的女人,不论种子洒到哪里,都熟练地生长,都不停地开花,然后挺着大肚子在阳光下结果。待它们长到窗台一般高时,就开始不停地开花,长着开着,开着长着,边长着边开花,把这里当成了家乡,把我当成了它们的父母,认真仔细地开给我看,仿佛我是它们的爱花使者,仿佛更是它们的亲人。
  住在村里的时间一长,我就慢慢变成另外一个人,喜欢找人说话,喜欢和巴特爸爸喝酒,充满敬意地看小巴特先扔鞋子再爬进我家,喜欢吃没有添加剂的筛子眼食品。窗子爬来爬去,除草浇水摘菜特别方便,不用围着房子绕一圈,时间一长,居然习惯了爬窗。窗子变成门,门变成装饰。人趴在窗子看风景,阳光趴在窗子看人,我倒不在意门外有没有人,反面盼着窗子有人能爬进来,像巴特爸爸那样和我一起吸烟,拎着瓶子喝就能把我喝醉。然后,像小巴特那样翻身爬进来,理直气壮睡在我的床上咬牙做梦尿床,我还得替这小晒被子晾褥子,再背上一个大人也会尿床的笑名。
  这个世界上有学问的地方太多了,比如,盖房子不能少盖了门窗,这是一个充满哲学的问题。门,是留给人的身体进出用的,窗口却是留给眼睛准备的。人进出多了,门就容易挡住空间,只有窗子闲情的时候多些,有诗意和远方,还有阳光,还有空气,还有:趴在窗子喊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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