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一个人的爱心往往是从小开始培养的——题记
  
  一
  在我们农村老家,把乞丐叫“要儿吃”,把对乞丐的施舍叫“打发”。现在听起来虽然有些拗口和别扭,但小时候的农村,的确是这么称呼的。
  许多有趣的故事也是从“打发要儿吃”中得来的。
  20世纪70年代初的关中农村,经常会看到一些外地人挨家挨户乞讨。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手拄一根一人多高的不规则木棍,一手臂弯处挎个破旧的竹篮子,篮子里放一个小布袋和一只破瓷碗。不挎篮子的,肩上就搭个小布袋,或斜挎个小布包,又脏又旧,补丁摞着补丁,整天在村子里来回乞讨。
  但他们并非就那么几拨人,而是不同的一拨一拨,年龄大都在50岁左右,胡子拉碴,脸上消瘦,黄中带黑,给人一种永远没洗过脸的感觉。即使碰到年龄稍轻一点的女人,头发也是凌乱的,黑黄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只是那跟在她们身后的如我同等年龄的小男孩,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并不停地东张西望,只要看到母亲讨要一点剩菜剩饭,就会快活得像个小牛犊,围着母亲又蹦又跳,仿佛不是在乞讨,而是在串门玩耍。
  那时的我,也就七八岁的年龄,每次放学回家,总能看到三四个“要儿吃”挨家挨户地乞讨。
  我是最喜欢“打发要儿吃”了,只要我在家,或者我碰上,总要接过母亲的勺子,把那不多的一点苞谷榛或玉米面倒进“要儿吃”的布袋里。
  虽然我知道那一点点苞谷榛或玉米面解决不了他们多大困难,但不知怎的,每次打发他们之后,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幸福。
  记得有一次,从我放学回家到吃完中午饭这短短的一个多小时,竟一口气打发了五六个“要儿吃”,等到下午回家再打发一位老者的时候,母亲却露出了不易觉察的难色:“家里真的没有苞谷榛和玉米面了,还是等明儿磨好后再来吧!”
  看着老人踟蹰不肯离去的样子,母亲再一次不好意思地强调:“真的没有了,明儿就磨好了。”
  老人还是站着不动,嘴唇嚅动了半天才说:“我一天没吃东西了,能给我半块馍吗?”
  一听说馍,母亲沉默了。说实话,我们家姊妹多,大小七八口,常常是吃完上顿就发愁下顿吃什么,虽然顿顿都是粗茶淡饭,不是玉米面加苞谷榛馍馍,就是打搅团喝稀饭,蒸一锅馍吃不了两天就得着手蒸下一锅。
  那天,家里正好就剩了三个馍,本来就不够吃,可这位老者却非要给他半块,这让母亲很是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目光急忙避开了老人。
  老人也许感到了母亲的为难,正要转身离开,母亲好像一下子清醒了似的,赶紧叫道:“您等等。”说着,从锅里取出一个热好的蒸馍,双手递给了老者。
  尽管那只是一个用苞谷榛和玉米面掺和着蒸熟的黄面馍馍,可老人却像接过一个难得一见的美馔佳飨,感激地边鞠躬边说:“好人啊,好人。”
  
  二
  第二天,本因一袋子玉米很快就会磨成苞谷榛和玉米面,可偏偏电磨子出现故障,父亲早早拉去的玉米到晚上才磨了回来。
  吃完早饭后,母亲只好在对门老妈家借了一升子苞谷榛,一来做中午饭用,二来可以打发上门乞讨的“要儿吃”。母亲不忍心让来者空着手走,就是给得再少,也是一点心意。
  这些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家里没有苞谷榛了,连上课都在担心咋“打发要儿吃”,并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咋去对付。
  那时,村里的小伙伴多,常常聚在一起捉弄“要儿吃”,不是学狗叫吓唬他们,就是跑回家把门关上,害得“要儿吃”们一见到我们放学心里就发怵。要么躲在一旁等我们回家后再乞讨,要么紧握手中的木棍随时防身。
  为此,母亲曾提醒过我,说这样做是最没有善心的表现,将来不会有啥出息的。我也记着母亲的话,从来没有做过捉弄“要儿吃”的事。
  可是今天不同,家里没有磨好的苞谷榛和玉米面,即使他们真的来家里,也得空手而返,还不如把门关了,也算省事。
  正是基于这种想法,那天中午放学,还没进村子,就看见几个“要儿吃”正挨家挨户乞讨。我急忙跑回家,把大门关紧,并从门缝里偷偷朝外看,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蓬头垢面女人,用力推了几下门,推不开,就失望地摇摇头,走向隔壁的一家。
  我以为这下安全了,正要打开门,没想到门刚开一道缝,就见一个同样蓬头垢面的老爷爷站在门外,像是和我捉迷藏似的一边推门,一边笑嘻嘻地说:“这下被我抢先了吧!看你还关门不?”我气得差点哭了,一边喊着让他出去,一边使劲关门。小小的我,哪会是他的对手,任凭我怎么用劲,还是被他轻松地推开了。
  屋里做饭的母亲,一听院子里有叫喊声,急忙出来一看,见我正拦在那位老爷爷前面,不让进门,便大声喊道:“别拦着老爷爷,让他进来。”
  “咱家不是没东西打发了吗?进来给啥?”我倔强地看着母亲。
  “咱家有,从你老妈家借了一升苞谷榛,够今天打发。”说着,母亲折回屋舀了半勺苞谷榛拿给我看。
  我讶异地看着母亲,急忙跑过去,接过勺子,不好意思地将苞谷榛倒进了老爷爷的布袋里,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母亲见老爷爷一边道谢,一边看着我笑,不好意思地说:“娃不懂事。你不要见笑。确实今儿新磨的玉米榛子还没有回来,他就……”
  “没事的,不怪娃,只怪我们这些人太多了,老是打扰你们。”说着,给母亲深深地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进屋后的母亲,把我叫到跟前,生气地说:“不是提醒过你吗,不要关门,咋又忘了?不嫌他们可怜?”
  “我是看咱家没有东西了,才想到关门的。”我低着头小声辩解。
  “就是没东西也不能关门呀,这样多没礼貌。”
  “可很多小朋友都关门了。”我仍在为自己辩解。
  “别的小朋友做得不对,你也跟着学?如果哪一天咱们这里也闹饥荒,没有吃的,要出去当“要儿吃”,别人这样对你,你心里能好受?”
  见我低头不语,母亲缓和了一下口气,继续说:“你平时心底最善良,最爱‘打发要儿吃’。妈还经常夸你呢,说你将来一定有出息,没想到也开始学坏。”
  “妈,我错了,今后再也不关门了。”我红着脸看着母亲。
  “错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要知道改。记着,就是咱家再穷,也不缺‘打发要儿吃’那一点。”说着,母亲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又开始做饭了。
  
  三
  也许母亲的话深深地启发了我,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关过大门,反而一看到“要儿吃”在别人家里乞讨,就急不可待地做好了打发的准备。为此,母亲非常满意,越发愿意把这种事交给我。我也乐此不疲,每一次都做到最好,时间一长,竟对“要儿吃”的行踪和来历有了比较清楚的了解。
  听母亲说,这些“要儿吃”,大多来自河南、甘肃等地,都是闹饥荒、地里打不出粮食才外出逃荒的。
  这两个地方我都没去过,也想象不来闹饥荒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只知道他们确实可怜,穿得破衣烂衫不说,还经常饿着肚子,有一顿没一顿的。我甚至担心他们晚上住哪?春夏秋三季还好说,可冬天咋办?总不能夜宿露天吧。
  这样一想,就更加同情和可怜起他们了,不由得在每次打发他们时,总要多给一点,热情一点。尽管他们一个劲地夸我,说我是个好娃,可那浓重的河南话或甘肃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其实,我不在乎他们是否夸我,我看重的是打发给他们的那一点点苞谷榛或玉米面能保证他们不饿,这才是我最大的快乐。
  听母亲说,这些“要儿吃”非常懂规矩,半月之内甚至一月之内不会在一个村子讨要两次,即使这个村子的人再善良,也会转到别的村子去,这叫行规,不能破坏。否则,讨不来吃的不说,还会招人嫌弃。他们个个自尊心很强,凡在哪家讨不来吃的,绝不会有半句怨言,更不会赖着不走。总是笑盈盈地带上门,转向另一家。如果碰到谁家正在干活,也会主动上前帮忙,哪怕帮着推一把架子车,或提一桶水,抱一捆柴火,也是举手之劳,绝不视而不见。
  听母亲说,村里的好几家女人,就是从这些“要儿吃”中筛选出来的。他们当中的一部分女人,身旁总带有一两个六七岁大小的孩子,讨要到谁家,就观察谁家的男人,若碰到年龄相仿的光棍汉,会主动提出来能否留下,给人家当媳妇,条件是只要能收留孩子。
  一般情况下,男人会满口答应。试想,在那个年代,家家都穷得叮当响,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哪还有钱娶媳妇。结果有的大龄青年,一闪就到了四十,找个媳妇比登天还难。这下可好,有人送上门来要当媳妇,这不跟天上掉馅饼一样,岂有不要之理?
  就这样,三两下就定好一门亲事,不需要大办酒席,一纸结婚证,就算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幸福美满。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好事还具有连锁反应,出不了一两个月,准会有第二人、第三人被介绍到村里安家落户。一时间,那些找不到媳妇的光棍汉们,一个个都娶妻生子,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舒服生活。
  说到这里,母亲还向我罗列了好几个小伙伴的母亲,说她们就是通过乞讨来村里安家落户的。
  我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怪不得每次去几个伙伴家玩,他们的母亲说出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原来她们都是“要儿吃”来的呀!
  如此一想,我更加觉得这些“要儿吃”不是那么陌生了,反而觉得异常亲切,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恨不能将家里最好吃的打发给他们。
  
  四
  一个深秋的中午,我们一家人正在吃饭,忽然从外面进来一个满头银发、骨瘦如柴的老婆婆,手里拿着一个破碗,可怜兮兮地让母亲给点吃的。
  母亲赶紧放下碗筷,盛了半碗半稀不稠的搅团给她。没想到老婆婆接过碗后,并不急着离开,而是盯着母亲做了一半的鞋底活看,之后,嗫嚅着问:“要干活的不?我可以帮着糊鞋底布。”母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不知如何回答。老婆婆一看这样,赶紧又补充一句:“不要工钱,只管我吃住。”
  “您这年纪能行不?”母亲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没想到老婆婆满口保证:“能行,干了半辈子针线活,这活不算啥?”说着,两三下吃完了碗里的搅团,蹲下身子就干了起来。
  糊鞋底布,就是找一张木板,平放在地上,将一堆破衣服剪成大小不等的小布块,再用事先做好的苞谷榛糊糊均匀地涂在木板上,然后把小布块一层层地黏在上面,直到黏有五六层布块那么厚,鞋底布就算糊好了,等到彻底干透后,撕下来裁剪成不同尺码的鞋底,就是做鞋子的最初材料了。
  老婆婆虽然满头银发、弱不禁风,但糊起鞋底布来一点都不含糊。她手法娴熟,动作麻利,怎样裁剪布块,怎样拼接成片,怎样涂抹苞谷榛糊糊,都做得严丝合缝,平整光滑,看得母亲啧啧赞叹,羡慕得不得了,做饭时,总给粗粮里多加些细粮,尽量让老婆婆吃好喝好。
  很快,十天时间就要过去了,老婆婆糊完鞋底布后,按照不同尺码的鞋底裁剪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块,笑着对母亲说:“活干完了,我也该走了。谢谢你这段时间收留我,让我没有饿着肚子。”
  “说哪里话,我得谢谢您才对,帮了我大忙。今年过年,孩子们就可以穿新鞋了。”母亲感激地送老婆婆走到村口。
  临分手时,母亲拉着老婆婆的手说:“明年这个时候,如果您身体还硬朗,再来帮我。”
  “好,明年我一定来。”老婆婆满口答应。
  深秋的阳光是温煦的,给大地披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几只鸟儿在路旁几棵颤袅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我和母亲目送老婆婆渐渐消失在空旷的路的尽头,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家。
  我在想,老婆婆那装满布袋的苞谷榛子,一定可以吃一阵子吧!那穿在身上的几件母亲一直舍不得穿的半新衣服和脚上的那双新布鞋,也一定可以度过一个寒冷的冬天吧!
  老婆婆走了,带走了母亲的一片爱心,却把另一片爱心留了下来,让我更加懂得充满爱的世界是多么美好!
  就像后来我懂了英国哲学家罗素曾说的那句话:“在一切道德品质之中,善良的本性在世界上是最需要的。”
  是的,正是这种善良的本性,让我在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中,常怀感恩之心,常抱奋勇之志,常念相助之人,常存敬重之意,常忆相识之缘,家庭幸福,事事顺畅。
  我多想再回到儿时的岁月,再打发一次如亲人般的“要儿吃”。
  
  二零二三年一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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