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锤做的豆腐,嫩,但有弹性。刀割不碎,像裹着一层胶。问他用得什么食材?他说,程序和大家磨豆腐一样。不信,那就守在豆腐房,看我怎么做。有人想探个究竟,一样的豆子,卤子,做出来的豆腐,天壤之别。马大锤的豆腐,软滑嫩,放在唇齿间入口即化,一种新鲜豆子的清香,令人味蕾大开。无论煎,炒,炖,不变形。不像屯里其他人家做得豆腐,或者不成型,或者老气横秋,嚼起来如同吃一根木头。马大锤每天至少卖一板豆腐,多的时候四板到五板。守在马大锤家的人,眼巴巴瞅着马大锤,石磨磨豆子,上大铁锅,拉风匣,烧柴禾火。锅内的豆汁沸腾,舀入一旁的空岗。卤水点豆腐,放大扁筐压豆腐。和屯里人的手法一模一样,问题在哪?马大锤做得豆腐脑,亮晶晶的,拍一瓣蒜,切一星香菜,小米辣,酱油味素一浇,豆腐脑色香味俱全,品一口,柔软嫩滑,易消化,口舌生津。一传十,十传百。没一个不服马大锤的,总结到位,马大锤是做豆腐的师傅,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马大锤是豆腐状元。后来,在一次朋友聚会,马大锤酒后吐真言,说了实话。他的豆腐之所以这么受欢迎,原因很简单。实际上是他老婆翠翠从娘家带来的祖传做豆腐秘方,大家做得豆腐,少了一样东西。马大锤刚要说是什么东西,翠翠立即制止了他。时至今日,屯人也不知道马大锤做得豆腐,多放了一样什么?
  最早,他家养一头驴,豆腐盛进板上,驴吃了一肚子玉米秸秆,也够了,饮一口井水。套上架子车,马大锤一偏屁股,坐在车辕,柳条鞭子往空中一甩,抽得阳光纷纷碎裂。驴不必喊,来来去去的几个乡镇,比马大锤记得清楚路。进一个屯子,谁经常割豆腐,驴都知道,它会拉着马大锤和豆腐,在那家门口站定,吹一阵风,与几只狗相互打量,打个喷嚏,朝天啊呃啊呃两声。等着人端着器皿,屁颠屁颠晃出院子,高兴时摸一摸驴的脊背,驴就兴奋起来。驴觉得自己混得也不差,人向它示好,足以证明,驴存在的价值。驴看着人割好一块豆腐,兴高采烈的回屋了。身子一扭,前蹄一刨地,车摇摇摆摆朝另一家走去。马大锤在后边跟着,与女人们扯几句闲嗑。他去一个屯子,那些门依次推开。烟火一下子攀上老井,在大地上生长。晌午,走到哪家,割一块豆腐,留一顿饭,冬天,盘腿坐炕上。一边和东家抿一杯散篓子,一边唠着家常。窗外,雪花飘飘。驴在一棵梨树下,披了一身雪。驴不焦躁,显得很安静。似乎,驴十分喜欢一场雪。它啃着红薯蔓儿,也吃出山高水长的韵味。若是晚秋,抑或阳春三月。几板豆腐卖完,又装了几两瓶中物,马大锤索性躺在架子车上,打着呼噜,驴沿着原路返回。不出一点差错,马大锤在车棚睡得地动山摇,驴保驾护航,认真谨慎。屯人隔三差五能碰到驴拉着醉熏熏的马大锤,车子咣当咣当在土路游荡。驴是清醒的,马大锤只管安心在路上睡一觉。驴准确无误,在夕阳落山后,将他拉回家。
  马大锤家卖豆腐,没立牌子。他的豆腐却远近闻名,红白喜事,均用得是马大锤的豆腐,马大锤这个人脾气不好,三句话不到就叽歪的,老虎腚摸不得,不过,他心善。老弱病残,家境贫寒的人想吃豆腐,他基本半价,也免费送一块。有人说,马大锤若真善良,对于瘸腿眼瞎的,就不该收钱。马大锤往地上砸了口唾沫,我也有老婆孩子,也得养家糊口。全部赠送,这个我办不到。别道德绑架我,我也食人间烟火,不是圣贤。
  我家在腊月,做一回年豆腐。其余时间,吃得是马大锤的豆腐。马大锤家的豆腐坊,干净。豆腐板,磨豆腐的磨,后来换成机器。统统一尘不染,房间里收拾得利利索索,不让苍蝇出现。隔夜的豆腐,马大锤绝不卖给别人。
  马大锤的驴,八十年代末卖了,他买了一辆二八自行车继续卖豆腐,这时期,乡野大地出了很多家卖豆腐的,他们是这方唱罢,那方登场。挤兑着马大锤的生意,马大锤不慌不忙,依旧是市场价,关注弱势群体。镇里有个敬老院,每年重阳节,春节,两大节日,马大锤雷打不动,送几板先出锅的,热气腾腾的豆腐去。也不收钱,算是向孤寡老人献一份爱心。久而久之,马大锤在群众中有了口碑。再多的同行也击不垮他,马大锤的生意一直红火。
  在许许多多个霞光万道的清晨,蜿蜒土路上,突兀的响起:“豆腐——来,豆——腐——来。”抑扬顿挫,先是压抑着,曲曲折折,后是嗓音拔高,洪亮,干脆。像嚼青皮萝卜,甜,辣,爽。马大锤一年四季穿着一套蓝色中山装,随着岁月的更替,这套衣服被洗得褪了色,发了白。马大锤的头发丝,也长满了浓浓的豆腐味。马大锤有个习惯,走哪卖豆腐,讲故事。民间故事,聊斋故事,武侠的,悬疑的,穿越的,他雨露均沾。马大锤讲故事,讲到高潮处,或者搞笑段子,他一本正经,听得人笑得东倒西歪,马大锤没事人一样。不得不说,马大锤的豆腐生意好,和他一肚子的故事密不可分。
  他家豆腐房是厢房,正屋五间黑瓦房。一到冬季,他家炕上坐满人,听马大锤讲故事,人们也不白坐。临了,割一块豆腐,回去炖大白菜吃。马大锤家是屯子里第二个买回彩电的人,来看电视的街坊四邻,白天黑夜络绎不绝。我和弟愿去马大锤家,蹭一顿瓜子,南瓜子,苹果吃,还揣走一肚子故事。饱了眼福,马大锤总是笑吟吟的,也不恼。地面一层瓜子皮,苹果皮,马大锤两口子仍然谈笑风生。
  我读中学那年秋天,有一个黄昏,我放学骑自行车回来,一进院子,父亲急匆匆往外走,衣扣上别着一块红布。问母亲,母亲闷闷的说,马大锤出车祸了。他托着一板豆腐,朝镇里走,经过曲岭拐弯时,被一辆载满沙子的大货车,碾压在车底。人当场就没了,马大锤走的那年,才四十九岁,他一对儿女也读初中。
  马大锤一走,马家豆腐坊就这样消失了?不不不,我们忙着中考那阶段,住校,偶尔回家一趟带下个月的生活费。乡间阡陌,就飘来:“豆腐,豆——腐——来。”男中音,声音不是高,却因山高路远,流水潺潺,大山的回音,分外清晰。一个人推着一辆自行车,慢悠悠走来。走进看清,这个人嘴巴刮过胡须,头发茂密,大眼睛,高鼻梁。整个马大锤的翻版,他就是马大锤的儿子,马小锤。
  马家的族人是不希望马大锤的豆腐在江湖上绝迹,马小锤接过来豆腐坊,也是对马大锤的一个交代。想必他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
  我读高中离开南家屯,隔一些日子,坐车回来。母亲就割一块马小锤的豆腐,做麻辣豆腐我吃。马小锤的豆腐手艺,很明显逊色于马大锤。马小锤有他精明之处,他不仅注册了“马家豆腐”这张牌子,还在镇上租了房子,卖豆腐。
  马小锤变成马老锤后,我住在小城,因赶写一篇稿子,特意驾车回小镇收集素材,在一片新崛起的楼群前,一张蓝色打字“马家豆腐”的牌子,撞得我眼球疼。信步走进马家豆腐坊,马小锤一头华发,坐在一把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只布偶猫。原来,他的马家豆腐生意,完全交给他的儿子,媳妇经营。他家不但经销豆腐,豆腐脑,还有其他农副产品。
  马小锤哪里还记得我是他的老乡?时光带走的何止是一个人的青春年华,还有一个时代,几个时代的荣辱变迁。
  坐在母亲家大炕,夹起一块豆腐,如何咀嚼,也吃不出当年马大锤做的豆腐味儿。内心涌上一股酸楚,泪无声地沿着脸颊,跌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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