梢门,说是门,其实是故乡人就地取材,用芦苇、秫秸秆、又或是树枝等材料做的一道所谓的院门。
  儿时的故乡,家家户户的宅子都是坐北朝南的房子,那个时代都是用寨子作为与左邻右舍的分界,没有现在的高墙做遮挡。寨子就是篱笆墙。在那个民风淳朴的时代,一道寨子阻挡的只是左邻右舍的家禽和猫狗胡窜、相互干扰,却永远也不会阻隔了邻里之间的那份亲情。编夹寨子的材料与做梢门的大体一致,在临街寨子处都有一个进院的第一道简易的门,那就是梢门。虽说它取材方便、编做简易,且只有单扇,但是开合自如。那虽是农家人日常出入的一道门,但对于那些长期在外归乡的人来说,当触摸到它的那一刻便有了家的温暖。梢门与寨子相辅相成,成为了乡村里的美丽风景。
  梢门,是记忆中的乡愁。人生几十年,见过无数各式各样的门,而唯独对故乡的梢门有一种莫名的情怀。甚至是每当梢门这两个字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就会让我嗅到故乡的气息,那份对故乡的眷恋之情油然而生。
  记忆里我家的寨子和梢门都是我瘦小的母亲做的,因为在城里工作的父亲不会做任何农活,大概是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遇上工作忙两三个月回来一次也是有的。要强的母亲很是体谅父亲,她不仅承担了家里的所有农活,家务,平时本该是男人干的活都由我的母亲一个人承担了。母亲不仅有一双做针线活的巧手,也有夹寨子和做梢门的好手艺。我家庭院的寨子和梢门,不仅结实而且还美观。风吹不倒、雨淋不垮,不像有的人家的寨子看上去东倒西歪、稀稀拉拉不堪一击。邻居的婶子、大娘都夸赞我的母亲是一位能人,在编做过程中母亲的手曾经被划破过无数次,可是坚韧的母亲从来不会敷衍每道工序,其实母亲背后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母亲喜欢选择芦苇夹寨子,夹成的寨子细密紧实、笔直。至于做梢门的材料,母亲则喜欢选用秫秸杆(高粱秆)。秫秸杆外表光滑且坚硬,皮内充盈的白瓤软而轻,做成的梢门泛着秫秸杆的杏黄色,结实、美观。每当阳光洒在梢门上,梢门又好似被镀上了一层迷人的黄,散发出它简朴的美。
  幼小的我曾经很是迷恋梢门身披晚霞的美,本身的杏黄又被附加了一层暖暖的黄色,那是暖。我更是喜欢站在梢门前看晚霞,看着赶着羊群牧归的老爷爷与羊的影子渐渐地由远变近、由小变大,然后从我的眼前经过。我喜欢听羊群里羊儿们发出“咩、咩”的叫声,我常常学着它们也“咩、咩”几声,赶羊的老爷爷捋着胡须冲我笑着说:“小丫头学的蛮像咧!”离开故乡多年,一幕幕这样的场景总是难以忘怀。那极富画面感的故乡啊,怎不令人留恋。
  母亲虽说没有文化,但是母亲是一位很通透的人。母亲曾经说过:“即便是梢门,也不能慢待了它。因为这道门像是一个人的脸面,无需多么花哨、光鲜,却应该雅致。”母亲先是根据梢门的高度和宽度,精挑细选一些粗细均匀的秫秸杆然后把它们切割成长短一致的段,再把它们打理的干干净净备用。接着用事先搓好的细麻绳把一根秫秸杆系好,麻绳打个交叉再放下一根,期间要根据梢门的高度、宽度,要从秫秸杆的底部,到顶端间隔一定的尺寸这样依次编排后,梢门就初具规模了。是门就该有个框才像那么回事,母亲把四个粗细均匀的木棍,作为门框用铁丝,将它们与编排好的秫秸杆绑在一起固定好,目的是更结实些,这样雅致的梢门就做好了。梢门做好,再将它的一侧与寨子边缘处的木棍,用铁丝捆绑在一起,这部分起到门轴的作用。而在梢门的另一侧,常常是在中间位置处拴一个铁钩或是系上一段麻绳,其作用是要与寨子的另一侧有个连接,相互连接也是为了防止外来的家禽、猫狗挤开虚掩的梢门溜达进院子,至于来人随手摘下铁钩,或是解开麻绳是很方便的事了。关上梢门,就这样一道简易,却也透着淳朴民风的门便开始了它的使命。至此,梢门内是家,梢门外是世界。
  记得儿时一旦听到梢门发出的“吱扭”一声,大多是熟人来串门了。左邻右舍来串门,并没有诗人笔下的“小扣柴扉”,只需轻轻一推便可移开。紧接着传来一声婶子、大娘或是其它什么称呼,常常是还没等主人应和,来人自顾向前。家狗冲着来人汪汪几声,被几声:“去、去,你叫唤个啥?”弄了个没趣,摇着尾巴寻它自己的乐去了。“快进屋炕上坐,抽口烟。”热情好客的主人出来招呼着,满脸温情。
  在汉语词汇里,有柴扉这个词。而在百度汉语里关于它的解释是用树枝编做的门,也叫柴门。我猜想柴扉这个文雅的词是不是梢门的雅称呢?柴扉一词在古诗词里不只出现过一次,可想而知那些文人雅客对柴扉也是情有独钟的吧。像南宋诗人叶绍翁的七言绝句《游园不值》:“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诗人用“小扣柴扉”这四个字,形象地描写出站在柴扉前那一霎那间的举手投足。诗人素养很高,轻轻地敲打柴扉,而不是拍打,即便是久久不见主人来开门,也没有闷闷不乐之意。或许,那枝探出墙来的红杏与诗人的不期而遇,给诗人带来了满眼的春意,还会令诗人欣喜和陶醉于心呢。不得不佩服诗人用如此之神笔,描绘出来一幅意境悠然的优美画面。再读唐代王维的五言律诗《送别》:“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诗人用“日暮掩柴扉”这样的诗句形式婉转地表达出了对友人的恋恋不舍之情,也许是望着友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空寂袭来独自徘徊在山中很久很久,直至夕阳西下才把柴扉半掩。诗人是“日暮掩柴扉”,想起儿时我家的梢门白天大多数是半掩的,只有临睡前母亲才会把梢门关上,然后把梢门上铁钩勾在寨子上。在那个几乎家家夜不闭户的年代,或许母亲的那一个动作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时代在变迁,人也在变老。多年后再回故乡,已寻不到梢门和寨子的影子。怀念泛着杏黄色的梢门和爬满各种植物的寨子,它们留给我深深的记忆。关上梢门,里面是宽敞的院子,院子里有房子,那里有我温暖的家,那里有我童年的许多快乐和记忆。
  打开梢门,站在门前的是母亲对父亲的盼望,那一刻母亲的背影是那么的孤独,或许默默无语的梢门是懂她的。而定格在我记忆深处的一幅温馨画面,是奶奶站在梢门旁,一只手手搭凉棚,另一只手向我挥手的那一刻。
  离开故乡当初那几年,每个暑期都要回故乡,因为故乡有奶奶。每当离开奶奶再回城,总会与奶奶依依不舍,奶奶也总是要送我到村口。记得有一次回城赶上那天天气特别热,我对奶奶说:“奶奶,天太热您就别送我啦。”那天奶奶送我到院门口。与奶奶惜别,我一步一回头。站在梢门旁的奶奶一直向我挥手,火辣的太阳当头照,再回首看到手搭凉棚的奶奶一直向我挥手。那一幕,留在记忆深处。那一刻,我知道虽说我把背影留给了故乡和奶奶,可是心却不曾疏离。瞬间,眼睛湿润,再回眸背后的村庄与景物越来越模糊,唯独站在梢门旁的奶奶和那道直立的梢门却在放大,宛如是一个大写的“们”字。不管身在何处,故乡的那道梢门永远为你敞开。梢门外是世界,梢门里是我们永远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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