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初,滨城大连寒风时起,落雪纷纷,伴随着防疫工作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新政一个跟着一个:不做核酸了,不查验核酸证明了,取消通行码了,异地往返不用居家观察了……
  还有比自由更可贵的吗?疫情三年,不可避免地改变着我们的生活,许多过去习以为常的事情,都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以我为例,三年里没有离开大连半步,出门旅游想都不用想,就连公务考察调研也能推就退、能停就停,都快记不住乘坐飞机是啥感觉;时不时被封控在家里,为解决一日三餐,为能搞到点鸡蛋蔬菜,而绞尽脑汁;莫名其妙地被隔离在酒店,每天走在从门到窗、从床头到床尾的空间里……现在我们自由了,可以出游,可以访友,可以聚餐,当然也可以去泡温泉了。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说:“人生的本质是一首诗,人是应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诗意地栖居,方式方法很多,最重要的是内心感到舒适,感到自在,这大抵就是“诗意”地生活。三年来,我们远离心中的诗意——水汽蒸腾氤氲的温泉。我和三位发小,只有回忆泡温泉的份,遥想一壶茶、一杯酒,一池“老汤”温暖着四个“老汉”的情形。此时,我哼唱着小曲,坐在电脑前,与三位发小聊天。我说,哥几个,下班后,去微醺一下,顺便商议下洗温泉的事。一边等待回话,一边沏一杯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老庄第一个回话:“不好意思,你们去吧,我发烧、嗓子疼。”
  “这就阳了?”
  “咳,不知道阳没阳,买不到抗原试剂盒,也不想去医院扎堆,按阳了处理吧。”
  余下我们仨,只好散伙,约定等老庄病好了再聚再议。
  一天后,老高忽然在群里发声:“我也中招了,发烧、嗓子疼。”不用多说,又阳了一个。我想起还有老王没说话,不知道什么状况?便问老王:“你还好吗?”几个小时后,老王留言,我拉肚子。哦,这问题不大,可能是吃什么东西不适吧。就算是肠炎,也好过新冠吧?
  谁知道,翌日,老王留言:“我也发烧、嗓子疼。”真没想到,“中招”比例如此之高,传播如此之迅速。联想到,我们单位已经有十人阳性了,我那颗刚放飞的自由之心,“嗖”得一下收紧了。家里一片退烧药也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下班路上,遇到药房就停车,进门就问有退烧药吗?十几家药房都给出一个统一的答案:没有。我茫然了,就在前几个月,买“一退两抗”药品,也就是退热、抗病毒、抗菌的药品,是要进行实名登记的,详细登记购买人员姓名、性别、年龄、身份证号码、家庭住址、联系方式等信息,就差登记祖籍什么的了。尽管麻烦,但这些药品任何一个药房都有售。现在倒好,不再实名登记,手续不繁琐了,药却没有了。其实,造成“缺药”现象的原因很简单,在限制购买“一退两抗”药品的三年里,没有一家药企会不管不顾地生产这些销售不出去的药品。现在突然放开,药企开工生产当然需要时间,这就出现一个真空时段,一“药”难求。
  我走出又一家药房的门,想起九月份静默管理的日子。大家都买买买地囤积食品,鸡鸭鱼肉、土豆萝卜,能买就买,然后静等封城管控。现在,大家又开始囤积药品,把药店买空,然后默默地等病附体。我很想像一位绅士那样,谦卑着、礼让着,可是看着空空如也的货架,心里慌得不得了。
  我站在药房门口,花甲之年了,不再是那样阳刚,但身体还是挺强壮的,没病干嘛买药?可是,一转念,真要发烧了,我拿什么退烧?幸好,一位朋友及时伸出援手,把他囤积的退烧药送我一盒。拿到药的时候,心里充满感激,这个时候送你退烧药的人,都是真心朋友,比请吃顿大餐都令人舒适。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俗话说得好,家里有药,心里不慌。好像这句“俗话”,我说的那块不大对劲。
  管它呢,冬至将至,春天还会远吗?我有了退烧药,还怕发烧吗?忽然,心头一紧,莫名的悲哀涌了上来,我这不是没病找病,坐着等病吗?
  
  二
  我和三位发小的微信群,成了他们三个“阳人”交流病情的平台。我作为硕果仅存的“阴人”,旁观他们的信息交流,给予他们一些安慰,或者转发一些专家的指导意见,希望能帮到他们。
  晚上,他们在交换体温信息。老庄:38.6℃。老高:38.6℃。老王,你多少?老王:也是38.6℃。三人竟然出奇地一致,都是高烧。隔着屏幕,我咋觉得自己也发烧了。赶紧找来温度计夹到腋下,“滴滴”一响,拿出一瞧:36.2℃。我在微信群里报了我的体温,半天没人回应,估计他们烧得连手机都懒得看了。第二天,才看到他们的回复,异口同声讨伐我:我们都阳了,你还阴着,你好意思吗?你咋这么不合群呢?以后还能愉快地玩耍不?
  事非经过不知难。确实,这一波疫情感染人数是指数级的暴增,山呼海啸的阵势,有些吓人。亲戚朋友、单位同事、左邻右舍几乎都有人“中招”,一个人阳的,一家子阳的,“阳过”“阳康”比比皆是。那天,我忽发奇想,查看了一下微信运动小程序,猜测那些工作日里步数在三百步以下的,差不多都是“正阳”。后来,事实证明我的猜测还是比较准的。都说奥密克戎病毒毒力下降,不过是一次感冒,然而全市那么多人集中起来“感冒”发烧,想想都令人恐怖。
  微信上,人们似乎不再谈阳色变。你阳了吗?这样问话,都快演绎成日常问候语了,堪比早些年的“你吃了吗?”调侃归调侃,幽默归幽默,病疼还是令人心烦的。小的时候,妈妈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话一点不假,微信上有人说,头疼得厉害,像是开颅;有人说,关节疼得厉害,像是锯腿;有人说,喉咙肿疼得厉害,像是刀片割喉……
  老庄在退烧后,惦记着公司的事物,早早就去公司上班了。自己开的一家不大的电梯安装维修公司,十余名工人,合同、项目、施工以及工人们的工资,哪一样都需要他操心。没想到,上班两天,忽然再度发烧,体温又一次飙升到38.6℃。用他自己的话说,都搞不清楚,这两次发烧,哪一次是感冒,哪一次是新冠,还是一次新冠的两个过程。我说,不该急着上班的,病了就该多休息。他没有回我。我也知道,许多时候,不是不想休息,而是生活逼仄,无法真的躺平,没时间倦怠。从德尔塔到奥密克戎,从封控到放开,从恐阳到“阳过”,这一路我们走的并不轻松,恐惧、焦虑、难过、挣挫、付出、感动、突围,五味杂陈,一路艰辛。
  夜深人静,听着音乐人小柯的新作《赶羊调》。委婉伤感的曲风,富有磁性而又敞亮的嗓音,缓缓唱出了防疫放开后人们的无奈、心语与期盼:不过我的羊(阳)可不可以别来/我在家里无替代/需要出门带回食材/一家老小等着我回来……听着听着,潸然泪下。
  
  三
  在三位发小还在沟通交流病情时,我照常上班。虽说三年疫情推动了经济社会以及人们心理和人际关系深刻调整,但日子总不能因为等病而不过吧?
  周六一早,楼下超市的微信群里,有人求助。她说,家里有人发烧40℃,希望邻居们能匀出几片退烧药救急。我看着手头全家唯一的一盒退烧药,有些迟疑。也就一瞬间,群里有人说,到我家楼下,我把退烧药从窗户扔给你。也有人说,我把退烧药放到超市老板娘那里,你自己取。看来他们囤了不少药,也囤了一片爱心。
  妻子从早市买菜回来,抱怨说早市上卖东西的人越来越少,可选择的菜品也就稀少了,怕是害怕感染都居家了吧?我说未必是因为害怕,小本买卖哪里经得起三天两头的躲避,绝大多数应该是病倒了,发烧烧得无法出摊了。妻子是名保险行业的职业讲师,在管控的日子里,学着夹缝里生存,偶尔还能去外地讲课。原本以为放开后,可以大干一场,把损失的追回来,却发现彻底没有线下课程了,只有网课。她抱怨线上课讲得没激情,收入还少。我说,知足吧,那些卖菜的小商贩,不出摊,一文钱都赚不到。
  我和妻子说,周日女儿小猪来家,午饭咱们吃涮羊肉吧,把“阳”涮跑,健健康康。妻子一边答应着,一边到手机上下单,却被告知运力不足,快递小哥都忙着发烧了。我苦笑,封控时运力足,却物资匮乏,要嘛没嘛。现在倒好,物资丰富了,要嘛有嘛,运力又不足了。没办法,只好和妻子去超市购买食材,不得不面对众多的顾客,且不知道谁阳谁不阳,实际上有的人自己都不知道阳不阳的。就这样,我和妻子在超市里,大约滞留了四十分钟。
  周日,一大早,从腿胳膊一阵阵疼痛中醒来——我发烧了。二话没说,抱着被子跑到另一间屋子里,开始自我隔离。在后来的二十四个小时里,除了吃饭,我只做四件事:躺平、喝水、尿尿、测体温。半夜里,又一次迷迷糊糊地醒来,喝杯水,去趟卫生间,测了下体温,37.7℃。然后,接着躺平,继续昏睡。
  周一,天光大亮时,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测下体温,36.9℃。到中午时分,体温恢复正常。我很疑心,这算是新冠吗?取了一个抗原检测盒,自测一番,十分钟后,“两道杠”清晰可见,真的阳了。三年来,居家办公过,酒店隔离过,但从来没阳过。现在说阳就阳了,这节奏快的令人莫名其妙。最令人感到惊奇的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妻子,每天买菜做饭,竟然没有被感染。怪不得网上流传说,奥密克戎很仁义,每家都留一个“天选做饭人”。
  余下几天,除了有些乏力,没有其他诸如鼻塞、咳嗽等症状。每天不耽误吃喝,静静地等着转阴。瞅着床头柜上,没有开封的退烧药,不禁哑然失笑,等来等去,我最终没有等到38.6℃。
  三位发小已经痊愈。老庄又开始往公司里跑,他要把二〇二三年的合同早早签订下来,刚刚“阳康”就要重出江湖。我说,等我们康复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去泡温泉了。老庄说,这回没异议。妻子预定了机票,要到河南新乡讲课。我把那盒没开封的退烧药,塞到她的行李箱里,以防万一。这一路,注定不同以往,得加倍保护好自己。这一路,充满新的希望,或许我们会回到二〇一九年无忧的日子。
  老庄不愧是理工生,他在群里精准地告诉我们,还有四周就是兔年了。我们四人都是一九六三年生人,属兔,明年是本命年。我生日最大,是公历三月初。我在心里默默计算,过了年,要不了多久,就是阳春三月。那时,春意盎然,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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