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记不起什么时候你走进了我的生活,但现在的我,真是一天也离不开你。
  和你的相遇纯属偶然,既没有事先约定,又毫无心理准备,就那么一瞬间的心头一热,便记住了你,留住了你。
  我不知道当时你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否如我一样的没有想到: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你我同时出现在窗里窗外的时候遇见,四目相对,惊讶不已。但我很快镇定下来,若无其事,悄悄退出。因为,我明显感到了你的惶恐不安。
  在有着不同基因的两个物种之间,你只是一只小小的鸟,而我却是主宰整个世界的智慧人类。所以,我理解你的心情,便采取悄悄退出,留给你更多的安全空间。
  我是多么想留住你,陪伴我共度春秋。
  可是,你还是“扑棱”一声飞走了,如一道电光,攫走了我的魂魄,把寂寞和孤独留给了我。
  对此,我并不落拓,急忙打开窗户,察看动静。可除了干净的窗台和不远处林立的高楼外,哪还有你的影子?
  这要放在以前,也许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根本不会引起我太多的注意,为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雀煞费心思,不值得,也没工夫。
  可那次偏偏没有这样,自半年前退休,所有的加班加点和劳心劳力全抛到了脑后,继之而来的,是生活的慢节奏,时间的宽裕和浑身上下的轻松,加之疫情的持续蔓延,既不能外出走远,又无法聚集游玩,只能天天待在家里,看看书,养养花,写写文章,看看电视,虽然优哉游哉,但总觉得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和寂寞包围着我
  为此,我非常珍惜那次相遇,你就像寂静的暗夜里蓦然闪现的一道电光,瞬间给了我一股力量,让我顺着你的足迹,急切逡巡。
  我知道,你是来觅食的,要不然,怎会光临我的寒舍?
  我也知道,你是来陪伴我的,要不然,这么多的高楼大厦,怎会找到居住在二十五层的我?
  若不是前世有缘,何来如此巧合?
  我赶紧抓一把苞谷榛子,均匀地撒在窗台上,等待你的再次光临。
  谢天谢地,你没有辜负我的善举,不多会儿工夫,你又如一道电光,落在我的窗台,照亮我的心。
  我怕再次吓到你,慭慭然站在厨房门口,看你紧张的啄食的情景。
  你并没有感到安然,依然惊魂未定得东张西望,每啄一下,都要举目看我,见我若无其事,再啄一下,如此的反复多次,才渐渐踏实,心里也安稳许多,除了啄食,还不时将脑袋埋于翅间,梳理羽毛,擦拭嘴巴,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仍旧闪着机警的光芒,随时准备展翅飞翔。
  我心激动,如获至宝,不能自已。
  总算留住了你,一只与我心灵相通的鸟。
  
  二
  也就是那一次,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斑鸠。
  开始,我不敢肯定。虽自幼生活在农村,见过多种飞禽走兽,也熟悉和捕捉过不少,但那毕竟是过往的事,三十多年的城里生活,许多飞禽走兽的踪影,早已从我的记忆深处淡去,即使偶尔碰到,也很难说出它们的名字,就如我初次碰到的你,还未看清尊容,便“扑棱”一声飞走,叫我无法判定。
  但,我敢肯定,你不是麻雀、燕子、黄鹂之类的小鸟,也绝非鸽子、喜鹊、布谷或其他大一点的飞禽,你是我见过的某种最美丽、最聪明的小精灵。
  你的再次返回,更进一步拉近了你我之间的距离:淡蓝色的头部,像戴着一顶光亮绸缎的绒帽;黑白相间的脖子,像围着一条质地精细的毛绒绒围巾;浅灰色的身上,像披着一件高贵的羽毛大衣;墨灰色的尾巴,像点缀在羽毛大衣下合身得体的晚礼服,而那双黑宝石般的小眼睛及又长又硬的尖嘴巴,更把你的乖巧灵动书写地完美无瑕。
  这就是你,和我小时候看到的不差分毫,我们叫你鸪鸪,也叫你斑鸠。
  于是,关于你的故事,也就从此开始。
  小时候,也许是物资匮乏的原因,每到冬天,就有很多大哥哥聚在一起捕捉鸟雀,特别是下雪天,各种鸟雀无食可觅,更是捕捉的好机会。
  有一年腊月,鹅毛大雪时断时续,下了竟半月有余,大地银装素裹,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几位无事可做的大哥哥,就在村子旁边的一个场院里,扫出一块空地,撒上苞谷榛子,再找来绳子、木棍和箩筐。木棍不是太长,最多一尺;也不是太粗,大拇指般粗细。他们先将绳子的一头绑在木棍上,用木棍撑起箩筐,再将绳子的另一头顺地面引到不远处的屋子里,隐蔽好,一眼不眨地盯箩筐处动静。等到鸟雀进入,放松警惕,便迅速拉动绳子,箩筐倒地,鸟雀被俘。
  那时,粮食紧缺,鸟雀也饿得四处乱飞,只要发现哪里有粮食,便争先恐后往里钻。因此,捕鸟是极容易的一件事,要不了半天工夫,准会收获颇丰。但那几位大哥哥,非常挑剔,专捡大个点的野鸽子捕,其他的如喜鹊、乌鸦、麻雀等,一概放生。说喜鹊太瘦,身上没肉,亦为益鸟,不忍捕杀;说乌鸦太丑,叫声难听,若吃其肉,恐不吉祥;至于麻雀,更瞧不上那指头盖般大小的一点肉。
  一次,他们正在为清理两只长相极像鸽子的鸟而争论不休。一个说:“这不是鸽子,是鸪鸪,放了吧!”另一个说:“鸪鸪也能吃,就是肉少。”旁边第三位拿袋子的,看都不看一眼,抓起一只鸪鸪就往里装:“管它鸽子、鸪鸪,能吃肉就行。”结果被起先的那位哥哥赶紧制止:“这是鸪鸪,不能吃,要放生。”可他根本不听,非要坚持装进袋子。
  此时的我,看着两只非常美丽的鸪鸪,顿生怜悯之心,赶紧帮腔:“还是放了吧,看它们多可怜。”
  我知道自己人小言轻,没人会把我的话当回事。没想到旁边一位一直没说话的大哥哥却讶异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两只鸪鸪,笑着说:“还是放了吧,确实是鸪鸪,益鸟,专门呼唤春天的。”
  也许那位大哥哥是他们的头,几个人相互看了看,不再争论,其中一位随手抓起两只惊魂未定的鸪鸪抛了出去。借着凛冽的寒风和飘落的雪花,两只鸪鸪箭一般窜向了邈远的空中。
  看着它们渐渐消失的踪影,我坦然地长舒一口气。
  从那时起,我知道了鸪鸪,一只美丽的换春鸟。
  
  三
  后来,每到大地刚刚苏醒,万物挣脱严寒的羁绊,发出悸动的窸窣声响时,我便更多地关注起鸪鸪来。
  清晨,当我走在上学的乡间小路上,看着澹远的天空飘动的霁色云彩,听着从路旁颤袅的树枝上不时传出的“咕咕,咕咕”声,心情就格外愉悦,耳边会陡然想起母亲常说的那句俗语:“树上斑鸠叫,春天已来到。”
  是啊,那一声紧似一声的“咕咕”鸣叫,多像一首呼唤春天的动人歌曲。这叫声,让河水欢腾,草木发芽,百花争艳,虫鸟追逐嬉戏,春天温煦殆畅。
  再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知识的增多,对鸪鸪的习性更加熟稔。
  比如,在学了三国时期文学家曹植《白鸠讴》句:“斑斑者鸠,爰素其质。昔翔殷邦,今为魏出。朱目丹趾,灵姿诡类。载飞载鸣,彰我皇懿。”我知道了自古以来,斑鸠就以美丽的容貌、清越的鸣唱、高标的品质著称,是祥瑞之鸟,能彰显美好之品德。
  比如,在学了《诗经·周南·关雎》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知道了斑鸠鸟不但是美丽的祥瑞之鸟,还是对爱情忠贞不渝、孜孜追求的爱情鸟。
  比如,在学了明代诗人陈玺的《斑鸠》句:“香禽自何处,共立枝头语。唤起晓耕人。西畴足春雨。”我知道了斑鸠鸟还是唤雨催耕的勤快鸟。
  比如,在学了民间俗语:“喜鹊欢叫,喜事来到;斑鸠飞舞,家家有福。”我知道了成语“鹊笑鸠舞”的真正含义;
  比如,在学了《后汉书.礼仪志》句:“八十九十,礼有加赐。王杖长九尺,端以鸠鸟之为饰。鸠者,不噎之鸟也。欲老人不噎。”我知道了斑鸠亦为“不噎之鸟”,以老人比喻斑鸠,既祈老人有饮食平安、健康长寿之意,又谐“鸠”者“九”也之音,“九”为最大之阳数,寿比南山。
  由此观之,自古至今,斑鸠就被人们称之为吉祥鸟、爱情鸟、福星鸟和长寿鸟,它是人们长期喜爱、呵护和膜拜的精神寄托。
  
  四
  如今,在很少见到鸟雀的城市,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之间,又一次和你相遇,这对于我,是何等的荣幸,又是何等的缘分。
  我必须加倍珍惜。
  自那以后,我视你为挚友。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厨房外的窗台上撒些苞谷榛,等待你的到来。
  尽管你从不失约,准时光临,但还是那么谨慎、小心,稍微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你惶遽不安。为此,我尽量不去惊扰你,或轻轻退出,或静静地站着看你。
  有好几次,我在撒完苞谷榛后,慭慭然探出头去,寻觅你的身影,想知道你是否就在附近的某个角落安家落户,或者,你比我起得更早,躲在某个隐蔽处等我撒食。
  我想,如果不是这样,为何你每天会准时赴约?难道冥冥之中,你我有种非常默契的心灵感应?
  可是,每次探寻,都找不到你的影子,俏皮的你,总是以一种最神秘的方式出现,让我落寞的心不再孤独。
  我只好关窗等待,等待你魔术般的降临,给我惊喜,逗我开心,引我一眼不眨地欣赏你的美态,如欣赏一位活泼可爱的孩子。
  这样的情景持续多日,其乐无穷,我心足矣。
  然而,多情的你,并非就此作罢,不断变换着花样给我惊喜。
  一天早上,你如往日一样,如约而至。但这次,来的不只是你,还有你的同伴,一只非常美丽漂亮的鸪鸪。体型虽没你大,但浑圆油亮,体态丰盈,一猜就知道是你的爱人。因为,从你们降落到窗台的那刻起,你就处处呵护着她,先看着她啄食,再用尖嘴梳理她的羽毛,相互亲吻,缱绻絮语,不时还抬头看着我,那神情,就像在给我炫耀:看,咋样,我的爱人,漂亮吧!
  那一刻,我舒心地笑了。知道了你的性别,知道了你的男子汉的责任和担当。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谢谢你走进我的生活,谢谢你点亮了我的人生。
  你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来陪伴我啊!
  在疫情肆虐,居家防控的日子里,在依法保护鸟类、保护野生动物、维护生态平衡的大环境下,我会好好地保护你、善待你、珍爱你,与你共创和谐美好的自然环境,让绿色地球更加充满生机和活力。
  有你陪伴,真好!
  
  二○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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