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张家湖围湖一带,逢太公生日都有唱大戏的习俗,因此这戏又叫唱“太公戏”,而且一唱就要唱三年。每逢唱大戏的时候,就会举行一种很隆重的民俗活动——“送夜台”。
  为什么要送夜台呢?我曾经问过我父亲,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送夜台真的是非常隆重而又热闹的。我十一二岁那年,我们竹林湾和楼子下湾联合一起去大泉塘湾送夜台。那连绵不绝的队伍,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那穿破云天的锣鼓声,那蜿蜒曲折的火把长龙,那人山人海的戏台下,那丰盛无比的酒席……多少年过去了,至今还弥漫在记忆里。
  我们小队部是一幢浅连三的土砖屋,位于楼子下湾的正中央。小队里,但凡有点什么事都是在这里举行的。像送夜台这样的大事,那更不例外了。送夜台队伍的主事人一般由小队里德高望重的人来担任,这样才能镇得住场子。筹备组下设了许多小组,什么协调组呀,采购组呀,后厨组呀,安全组呀,大家各司其事,各负其责,同心协力,一致的目标就是为了把送夜台这件事做得漂亮些,不给张家太公丢脸。
  送夜台的东西多得好像数不过来,主要礼物有鱼肉、烟酒、饮料、水果、糕点、炮仗等。为了以示隆重肉类中除了要送鸡鸭鱼肉之类做熟了的菜肴外,还要送活的整猪整羊。不过这只整羊,到时是会作为回礼带回来的。随同回来的东西,还有一些烟酒、饮料、水果、糕点。
  整猪整羊各自绑在一张四方桌上,用崭新的红绸布扎个结,挂在猪首和羊头上。紧接着,是一担又一担的箩筐,箩筐里装着的是烟酒、饮料、水果、糕点等。随后,是用碗碟装着的各种各样请厨子做的精致菜肴。冬天送的话,天气冷,要把那些碗碟放在大蒸笼里,用麻绳把蒸笼捆紧,还要小心翼翼地挑着,抬着,以免碎裂。
  送夜台的队伍男女老少,齐上阵。队伍由三部分组成,走在前面的是青壮年队伍,专门负责运送礼物扛的扛,抬的抬,挑的挑,抱的抱。走在队伍中间的是老弱妇孺,纯属是去看热闹的。队伍后面压阵的是一些中年人,负责善后和队伍的安全事宜。夜幕降临,整整齐齐的队伍蓄势待发。大家都穿上了压箱底的衣服,个个笑容满面,容光焕发,喜庆吉祥的情绪浮现在每个人的脸上。为了照明,每隔三个人就有一个举着火把的。一个小队两个湾子,将近四百余人,再加上附近水厂、疗养院、工业学校一起去凑热闹的人,送夜台的人排去了几十里路,耀眼的火把长龙映红了半边天空。
  吉时到,鞭炮响。主事的人一声令下,两面大锣敲响。锣声,鼓声,鞭炮声,烟花声,不绝于耳。尤其是那五光十色的烟花,把天空点缀成了一朵硕大的鲜花,夜空顿时光彩夺目。大锣开道,在主事人和各筹备小组组长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目的地大泉塘湾进发。当时,可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去大泉塘湾全靠走路,大概要走一两个小时的路程。那时湖边都是田间小道,九曲羊肠,崎岖不平。
  从楼子下,过竹林湾,经水厂,就到了团山墩渡口(现在的海关大楼那块)。站在团山墩渡口的土堤上,前面的队伍已经走到五四小队的大屋线湾了,远远地还听见犬吠连连,而后面的队伍还在工业学校的大门口。真是向前看不到头,向后望不到尾。
  初冬的夜,寒气袭人。但因为一直在不停的赶路,身上竟然出了汗。
  过了象鼻嘴(现在的团城山公园大门口),就有大泉塘湾的人来给我们带路,说还要走半个小时就可以到了。大家放慢了的脚步,又加快了起来。
  差不多花了两个小时,我们的队伍敲锣打鼓地到了大泉塘湾。湾子里,灯火辉煌,人头攒动。一时间,鞭炮,震耳欲聋,烟花怒放。人们奔走相告,送夜台的队伍来了!人群如潮水般,涌到戏台下。迎接夜台的人,送夜台的人,在戏台下相会,搞得就像“两军会师”一样,兴高采烈,欣喜若狂。
  戏台下,人群主动让出一条道来,让送夜台的队伍通过。送夜台的队伍必须走中间正道。我们扛的桌子,挑的担子,扛的炮仗,所有送的礼物都有人一一接过。蒸笼里的碗碟都从里面拿出来,摆放在木托盘上。从挂着大红绸子的活猪、活羊开始,送去的东西都要在戏台上亮个相,都传送到戏台上。每亮一样东西,台下的人就赞叹声一片,交头接耳,语笑喧哗,连连说道这夜台送得规格高,这湾子的人好舍己(大方的意思)。
  等所有的东西亮过相后,就有人出来发言,洋洋洒洒,开头是说托太公的福,接着历数张家太公到张家湖落业的艰辛,后嗣子孙必将怎样怎样。小孩子只觉得像听天书一样,估计一句也没听进去。再接着,是我们送夜台这边有个代表上去讲话。最后,又有人出来做个总结,大意是感谢我们这些送夜台的湾子。后面几句我们小孩子听了总个受用:主方略备薄酒,请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去祠堂吃个便饭。说是便饭,其实是相当丰盛的。
  到了祠堂,酒桌早已备好。在主人的安排下,我们这边主事的人一桌,他们那边有人陪酒。年长者坐在一起,妇女坐在一起,小孩子坐在一起。出门前,小孩子都被自家父母千叮咛,万嘱咐上了一堂“速成餐桌礼仪”课:出门做客,不比家里,要注意形象,莫像八生没吃过东西一样;桌子上上了三个菜碗才能动筷子;老人没动筷子小孩子就不能动筷子;夹菜时只能夹自己面前的菜,更不能把筷子在菜碗里挑来挑去;吃完了下酒桌了要向长辈或是辈分高的人打招呼,我吃完了您老人家慢用等等。
  眼看着,一桌好菜,都是过年时才能吃到的鸡鸭鱼肉,可是因为父母的耳提面命,小孩子们都不敢敞开了吃,放肆地吃,尽兴地吃,可把那些淘气的男孩子憋坏了。主人大概是看出了其中的名堂,一再相劝,还说大家都姓张是一家人莫客气。又问是不是菜不好吃,怎么吃得不尽兴,一个劲地“责怪”厨子没把菜做好,怠慢了客人。几番相劝,得到父母们的首肯后。那莫见怪,孩子们早把那些“餐桌礼仪”丢到九霄云外了,你来我往,一桌子菜,一下子就见了底,没抢到的,还要跑到大人那桌去夹菜。主人看后,开怀大笑,说这厨子的手艺好,等戏唱完了,要封厚一点的红包。
  在我们吃饭的同时,戏台上的戏也早已开演。在我们这里唱戏请的都是唱楚剧的班子。祠堂与戏台相隔不远,只听得锣声,鼓声,唱腔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吃完饭,有人来上茶,又是一番客套,主人与客人相谈甚欢。一时半会儿,我们怕是回不去了。婆娘嫂子们就扎堆去戏台那里看戏。小孩子们看不懂,也不感兴趣,但也还是跑到戏台下去凑热闹。
  跳板搭成的宽阔戏台,戏台正前方最好的位置坐着的都是老人,戏其实也是唱给他们听的。年轻人都远远地站在樟树下,看看有没有自己中意的外姓女孩子出现,顺便找个时机去套个近乎。小孩子们在戏台下,在人缝中,在小贩的吆喝声中,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也不觉得累。
  时候不早了。鞭炮响起,大锣敲起。我们知道那是要回家的信号,纷纷去村口集合。十八相送,依依惜别。大家又拿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往家的方向走,到屋已是转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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