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的第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我还在睡梦中,一阵来电铃声将我从梦中唤醒。我起身拿起手机一看,是谢婆婆打来的,她说给我送来了一条六斤的棉絮,已经到了我们院子门口,不知我住在几栋楼,让我下去拿。
  我一看时间,才八点半。谢婆婆住在乡镇,是怎么来的呢?疑问中,我快速穿好衣服下楼。哦,原来谢婆婆是骑着脚踏三轮车来的。我以前经常骑行,从谢婆婆家到我家的距离,推算骑车时间大约在45分钟左右。
  “这么远的路程,您累得够呛吧。”我见谢婆婆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脸色很红润,一件很有年代感的灰色棉布旧外套随意搭在车龙头上。
  “天气冷了,我给你用今年新收的棉花打了一床厚棉絮,等天冷的时候就可以套上被套盖了。”
  我望了一眼拖箱上的棉絮,叠成一个正方形,用两层透明塑料包着,正静静地等待着它的新主人来认领。
  “这么远的路程,还劳您亲自送来,我给钱您。”我很感动,将事先准备好的贰佰元现金塞进谢婆婆手里。
  婆婆将我拿着钱的手用力地一推:“你这娃儿,多见外啊,收钱我就不送来了,这是我和老头子专门给你打的,你这么多年对我们的好,我也无以回报。就这点心意,还钱不钱的。”
  婆婆麻溜地从车厢上抱起棉絮递到我手中,我接过一掂量,嗯,还挺沉的。
  “六斤的,盖也可,垫也可。”婆婆慈祥地一笑,让我已经感受到了棉絮散发出的阳光的味道。
  “今天我正好休息,您先到家里坐坐,一会我请您到外面去吃饭,吃了再回去吧。”
  “不了不了,我还要回去剥棉花,给老头子和孙女做饭,一大堆家务事和农活等着呢。”
  “那怎么行,我请您过早。”
  “一早起来就吃了,农村人,就这习惯,吃饱了好干活。我走了啊,你去忙你的吧。”
  六十多岁的人,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身板硬朗,行事干脆麻利。那一头灰白的头发丝毫没有衰老之相,反而透出一股子染霜的坚韧。
  我也不喜欢拉拉扯扯硬劝,要走就走吧。“您慢点,路上注意安全。”除了感动,唯有祝福。
  其实,我早就想要一床纯棉花的被子了。去年在娘家下面的棉花铺子里定做了一条,以为是熟人,他不会骗我,买回家,打开一个小缝细细一看,里面还是掺杂着化学纤维。这年头,想要在市场上买条百分百纯棉花的棉絮还真难!
  
  二
  家里有了厚棉絮,天气再冷都是踏实的。时间一晃就过了小雪节气,气温日渐寒冷。一场冬雨下来,霜凝白露,黄叶遍地,棉絮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
  下雨的日子,天气黑得特别早。趁着细雨步行回到家中,吃罢晚餐,就迫不及待地把谢婆婆送的棉絮抱出来,仔细欣赏,慢慢触摸。这条棉絮,宽2米,长2.3米,厚薄均匀,上面网着红绿相间的纱线。用手触之,似云朵般蓬松柔软,又似婴儿的肌肤般光滑温润。
  当天气转寒的时候,别的物品都呈现出一种“收”的状态,带着一股萧瑟寒冷之气,触之冰凉浸骨;唯有棉花不同,她不受外界温度影响,始终是温柔和暖的,像大地一样包容,像云朵一样轻柔。
  其实,棉花非“花”,而是棉花树的果实,只不过这果实与众不同,是柔软的绒毛。世上的果实有千万种,每种果的特性与使命都不同。在我看来,棉花是专为人类避寒的,棉花就是太阳之花,是守护人类的天使。不由得想起一首咏棉花的诗:“可织布来可纺纱,胜却蚕丝赛葛麻。花开晶莹如白雪,采棉更是景如画。天然环保济世人,衣被棉絮暖天下。”
  在这个优劣并存的世界,我一向对天然素简之物情有独钟。那些化学纤维、人造纤维,各种高科技产品,鱼龙混杂,真假难辨。一直觉得,在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东西比人工合成的东西更值得信赖。只要是与肌肤接触的,比如身上穿的、床上垫的盖的,都必须是天然的棉质产品,要不然就会感觉不适,皮肤过敏。
  我们家是经营家纺的,对于各类被芯我是了如指掌,什么云丝被、蚕丝被、鹅绒鸭绒被、羊绒驼绒被,我都用过。蚕丝被适合春秋季节用,气温在10℃至20℃左右最适宜;羽绒被太轻,羊绒被太重,盖着闷热易出汗,而且也不适宜本地并不特别寒冷的气温。只有棉絮最为温和服帖,轻重适宜,又透气又保暖。
  我轻轻地将棉絮套进纯棉的被套里,被头用针线缝了两针固定。一想到这条柔软舒适的棉被将陪伴我度过整个寒冬,一种对物品的特殊情感油然而生:往后的冬天,我与这条棉絮将在时光中结下深厚的情缘,我们相依相偎,不离不弃。
  晚上,被云朵般的棉花簇拥着,不由得让我想起了这条棉被最初的主人——谢婆婆。
  
  三
  我和谢婆婆非亲非故,相识纯属一个偶然。
  那是四年前一个初冬的黄昏,我驾车四处游荡,在归家的路上途经一个村子——谢家湾。水泥村道很窄,单行道一般。当时,一辆装满石头的卡车迎面驶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我为了让开车道,慌忙中,前左车轮不慎陷入路边的一个泥坑里。泥坑四周被杂草掩盖着,陷入才知是个小坑。
  村道的左边是一条约两米宽的沟渠,假如一踩油门,车有冲入沟中的风险。卡车扬长而去,我站在路边左右为难,等待着有好心的人路过帮我一把。
  一路上,不是开车的就是骑车的,都行色匆匆,一脸漠然,一晃而过。我知道开口也是碰壁,索性耐心地等。过了好一会儿,有人背着一捆棉梗走近了,我借着黄昏的余光一打量,是一位老婆婆,慈眉善目,清瘦硬朗,一看就是常年劳作之人。
  我迎上去说:“婆婆,我的车陷在泥坑中了,您能不能喊几个人来帮忙推一下?”“可以可以,那路边第一家就是我的,我马上去喊老头子和儿子来帮忙。”老人指着不远处村道右边一排清一色的三层楼房,很是热心地对我说道。
  老人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我焦急地等着,心想,她会来吗?
  约莫过了十分钟,婆婆领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向车赶来。中年男子四十出头,中等身材,一看就很精明强干,他一手拿着块木板,一手拿根木棒;老年男子六十多岁,透着庄稼人的憨厚淳朴,扛着把铁锹。
  婆婆指着他们说:“这是我儿子和老头子,一家人都来帮忙。”
  我说:“麻烦您们帮我把车推出来,油门踩轻了没用,踩重了又怕车冲入沟里。”
  中年男子观察了车轮陷入的位置,把四周的野草连拔带踩,陷阱很快就清晰地展现出来。
  “你这车还真不能启动,方向和力度掌握不好就得冲入水沟。”中年男子边说边拿过他父亲的铁锹,在车轮下铲了两铲子,将木板插入车轮底下,然后用一根木棒抵住车轮。就开始指挥大家:“你上车掌握方向盘,老头和老妈在后面推。”
  有木板托底,木棒的撬动,和后面的推动力,车轮很快就从泥坑挣扎出来。我把准方向盘,车安然停在了正道上。
  我如释重负,从包里拿出贰佰块钱递到婆婆手中:“感谢您一家人帮我,一点心意,拿着吧。”
  “不要不要,就出了点力气,哪能收你的钱。”婆婆边推边说:“你快回家去吧,我也要回家做饭了。”
  “我们喜欢钱,但不是什么事都要收钱的。”中年男子,也就是婆婆的儿子说道,“谁出门在外不遇到个难事,能帮就帮,收钱就变味了。”
  “您这一家人,真的与众不同,我以后还会来的。”天色已晚,我怀着无比的感激离开了。
  
  四
  谢婆婆一家无偿地帮了我,我心中总是觉得欠他们一个人情。时间一晃到了来年的春天,又是出去踏青的好时节,回报谢婆婆的机会来了!
  我事先去商场给婆婆买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春天穿正好。农村人喜欢红色,喜庆吉祥又耐脏,婆婆一定喜欢,我还买了两袋高钙奶粉和一些零食水果。
  那天清晨,当我出现在婆婆面前时,婆婆既是惊讶又是欢喜,说这点小事我还记挂在心。然后是忙不迭地去田里摘新鲜蔬菜给我。
  往后的日子,只要我走谢家湾那个方向,我都会事先带点东西,也不提前和婆婆打招呼,遇见了,就把东西给婆婆,婆婆也会给我时令的菜蔬。这样一来二去,我和婆婆的感情随着时间慢慢增厚。
  其实,在我的潜意识里,我是把谢婆婆当成自己的亲婆婆了。我的婆婆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时我正在读初二,还没来得及报答婆婆的恩情,这一直是我内心的隐痛。机缘巧合,一次意外邂逅,让我遇到了谢婆婆,正好让我的情感有了出口。
  当然,这也源于谢婆婆的善良,如果谢婆婆当时收了钱,我们也就两清了,也就没有棉絮的故事了。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是这么微妙与珍贵。很多时候,一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比亲人之间的情感更让人感动,因为她本可不必这么做,而她做了。尤其是在这个充满功利,金钱至上的社会,谢婆婆的无私与淡然也让我学到了很多。
  棉花,朴实无华,却能御寒保暖。我很庆幸,此生与棉结缘,与谢婆婆结缘。
  
  
  2022年1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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