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鲁北平原乡村的早晨更是清冷无比。
  小北风呼呼地吹着,好像自我陶醉的艺人吹奏喜爱的曲子。
  一阵鞭炮声,一队自行车由远而近,铃声清脆悦耳,车把上挂着红绸子,中间是朵绸子系成的大红花。这天是三哥娶亲的日子。自行车队一进村,三哥就被前呼后拥,撕扯拉拽。三哥向来脾气好,只是张着大嘴哈哈笑着,眼睛的余光一直在新媳妇身上。鲜艳的红围脖把新媳妇的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着一双晶亮的大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一看就知道这是个俊美之人。美玲和新英负责接媳妇,俩人拉着新人紧忙走,才护送到新房,避开那帮疯狂的闹婚者。
  三嫂就这样进门了。她进屋后,安静地坐到炕角,修长的双腿沿着墙根,直棱棱地伸着,脚上一双崭新的千层底。捣着三寸金莲的老太太们极度不满,嘟嘟皱巴巴的嘴囔着:“你看看,现在的新媳妇都不盘腿,四仰八炸的样子,难看煞了。”三嫂低着头,不说话,似乎老太太们的话与她无关。新英听不下去了,冲着小孩子们凶道:“一边去,别碍事儿蹩脚的!”随后,又笑了笑,指着三嫂说,“你们几个看好新媳妇,今天谁也不能欺负她。”我们几个点头接令,顺势围坐炕边,正大光明地吃糖果和枣子,美滋滋儿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美玲端来一碗红糖水,三嫂摘去围脖的刹那间,老太太们又开始了新话题,“哎呦!还真俊呢!”“美人胚子,就是黑了点儿。”我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见不得人家好呢。三嫂多俊啊,黝黑的脸庞圆圆的,像个大苹果,水灵灵的大眼睛会说话似的,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我的心就跟着跳动。
  婚后,三哥和三嫂总是形影不离。即使上坡干活的时候,也总是肩并肩,有说有笑。这和谐的情景,堪比神仙眷侣。那时,正上演《神雕侠侣》,三哥和三嫂因此被冠名。
  村里的大人们说,门不当户不对之故,大娘和大爷瞧不起三嫂,经常无端责骂。二嫂嫉妒三嫂,也经常在大娘大爷面前告状,说三嫂带坏了三哥,俩人根本不干活,总是胡闹着玩,不是过日子的料儿。
  三嫂经常在地边抹眼泪,幽默爱笑的三哥也换了个人似的,常常低着头沉默不语。
  “离了那个扫把星,咱换好的!”大娘大爷一次次给三哥施压。一辈子打光棍的大哥看不下去了,劝说三哥分家单过。分家了,三嫂一个人干自己的活。三哥被父母使唤得团团转。大哥觉得都是自家人,为什么要这么刻薄难为三嫂呢,所以经常偷偷给三嫂帮忙。
  三年过去了,村里公认:三嫂是个能人。地里的活,没有不会的;家里的活,更不用说。为人处世,比大娘一家强百倍也不行。可是,就是这样一位女中豪杰式的好女人,在命运的浩劫中屈服了。
  三嫂娘家无儿,妹妹招婿在家。那年,突遭横祸:父亲和妹妹相继因病去世,妹夫赶着唯一的驴车回原籍了。三嫂顾着娘家,就顾不了自家。在那个什么活都人工的年代,即使好男人,也累得七死八活。三哥理解三嫂,毫无怨言地支持她。大娘和大爷却变本加厉责骂三嫂,二哥二嫂也冷嘲热讽。
  一个漆黑的傍晚,小北风呼呼地刮着,似乎有夜猫子的哀嚎。一场家庭风暴过后,三嫂喝下了一瓶敌敌畏。三哥疯了一般,抱着三嫂,怒骂着:“你这傻熊玩意儿,怎么能抛下两个孩子呢?我们的女儿还不足一百天啊,你就忍心让孩子没妈了吗?”三嫂泪如雨下,“看在我们结婚以来没有红过脸的份儿上,万一我没了,你一定要好好对待两个孩子。说啥也晚了,我现在后悔了,但是来不及了。”送医院的拖拉机还没没有发动起来,三嫂就撒手归去了。三哥抱着女儿,领着儿子,哭得死去活来。
  可是,哭有什么用呢?用心爱的女人为愚孝买单,自酿的苦果能怪谁呢?大娘说,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大娘还说,媳妇是褂子,没了可以再买。大娘还说,生身母亲只有一个,必须好好孝顺。对于父母的话,三哥言听计从。他觉得母亲的话都对,可是他却忘了:他两个孩子的生身母亲也只有一个,父母不是伴侣,褂子可以随便买,媳妇却不是随便娶。可惜,年轻的三哥不明白他是三嫂最后的稻草。
  麦收时节,别人家的麦子都已经归仓,开始在地里忙着播种和除草。三哥才把麦捆运到空荡荡的场院里。拖拉机一阵轰鸣,起场,堆场,扬场。大哥帮忙上锨,三哥端着簸箕开始扬场。他瘦骨嶙峋的腰身向左一转,双肩膀带动下,手臂轻轻一抬,悠扬的金色线条在空中划过,潇洒地落在地面上。饱满的麦粒,还不忘滚动一下胖嘟嘟的身子。一簸箕一簸箕的线条描绘下,一条混粗的麦岭子带着柔美的弧度出现了。大哥喝水休息的功夫,三哥呆呆地站着出神,不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似乎看到了三嫂。往年,三嫂总是第一个扬场,第一个收仓。扬场是个累人的巧手活,一般人干不了。每个家庭的顶梁柱,才可以胜任。三嫂开启了女子扬场的先例。三嫂第一次扬场的时候,场院边围满了人,大姑娘小媳妇,小伙子老先生,也不乏一些扬场的行家里手。无论站着的,还是坐着的,无不佩服三嫂是扬场把式。大姑娘小媳妇,是羡慕三嫂的能力,看着看着纷纷上场给三嫂上锨,明里暗里拜师学艺。小伙子们连连伸大拇指,羡慕三哥有福气。几位老先生也不住地点头赞许,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夜里,一场暴雨冲刷了世界。三哥的麦粒顺着道路流淌到湾边,一道道胖胖的麦粒干净圆润,格外引人注目。起早的人们,帮着扫起来。三哥哭了,站在场院边,仰头哭喊着:“孩子他娘,你看见了吗?我可咋混?”过往行人,无不落泪。
  又是一个秋天,田野里空空如也,一片片麦苗捧着鲜绿,随风招摇。不管是哪个方向,只要还有玉米秸子竖着,那肯定是三哥的。玉米熟了,干透了,耷拉下来,有的落到地上,等三哥空了直接拉回家就行,省了扒皮的工序。三哥抱着女儿,领着儿子,先忙着拾棉花。无论哪块地,只要棉花耷拉着老长,快要落地了,不用问,那准是三哥家的。村里人都这么说。
  三哥与二嫂是地邻。二嫂是个精明厉害人,拿捏得一家人死死的。据说,二嫂娘家有三个哥哥,动辄就来找事儿。大娘大爷吓得大气儿不敢出,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二嫂的脸色行事。二哥更是把二嫂当心肝宝贝儿,捧在手里怕碰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二嫂让他上东,他不敢上西;让他打狗,他不敢骂鸡。
  三哥的庄稼,二嫂也时常信手牵羊。三岁的儿子告诉三哥,“那豆角是咱家的。”二嫂听了,黑着脸一顿骂:“小崽子,哪里是你家的。俺摘就是俺家的。你家又吃不了。”三哥一声不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悄悄告诉三哥:“那豆角真是你家的啊,当时三嫂抱着孩子种的,我亲眼看见的,还有桂林,当时俺们都在旁边放羊,还帮三嫂忙呢。”三哥点了点头,一声长叹,好像无关痛痒。
  每个上坟的日子,三哥再忙,也不会忘记,总是抱着女儿,领着儿子,到坟头,摆上供品,给三嫂烧纸,让孩子们冲着坟磕三个头。他久久地坐在那里,凝神看着,看着,目光呆滞,神情恍惚。直到天黑了,孩子们再三催促,他才缓缓起身,晃晃悠悠地离开。
  十年后,村里大都翻新了房屋,只有三哥家还是依然如故。人们都说,如果三嫂活着,三哥家早就盖楼了。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人们还记着大娘一家经常说的那句话:“离了她,咱找好的!”十年了,没有一个媒人上门。即使孬的,也没有来说亲的。
  大娘和大爷去世三年后,一个被前夫抛弃的女人,带着女儿来到三哥家。女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看起来干净利落,每天早早起来,把大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大扫帚往门后一竖,坐门口见人就聊天。对门刘奶奶忍不住问:“老三家,你为啥不把院子也打扫干净呢?你闲着聊也是闲着。”那女人笑嘻嘻地说:“这个家不如俺原来那家好。”刘奶奶两眼一愣神,总算明白了,和蔼可亲地说:“以后,这才是你家,好好鼓捣鼓捣吧。”
  不管怎样,三哥和孩子总算有了个做饭的人,也算有个完整的家。
  今年农历十月一日,我又在公墓遇到三哥。三哥年长我十二岁,看起来却沧桑许多。曾经那个风流倜傥、爱说爱笑的青年,见了谁都要逗逗乐子的帅哥,已成白发苍苍的老头儿。祭奠完母亲,我转身看到三哥。他盘腿坐在三嫂坟前,拿着酒壶,斟满两杯酒,饮一杯,倒一杯。心底多年的三嫂又浮现眼前:两根长长的发辫,齐眉的刘海儿,悦动的眸子随着睫毛舞蹈,一说话就咯咯笑,圆润黝黑发亮的面庞上,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我走过去,本想安慰三哥,却不经意冒出这么一句:“还想三嫂吗?”“想!那是我一辈子的疼!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你三嫂是三年夫妻,三世恩。下辈子,我还去找她。”“你有这份心,三嫂泉下有知也会开心的。以后,你也年龄也大了,让孩子们来就行了,也该走出来了。”“这么多年了,劝我的人数不清了,可是我对不住你三嫂啊,害她早早没命”,随后又苦笑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来看她。”
  落日余晖,映红西天。三哥还在坟前端坐着,俨然一座雕塑。坟头的狗尾巴草轻轻摇晃着,忽然,那不大的土坟缓慢站起,幻化成一个双手端着簸箕的女子。在夕阳残余的血色里,微笑着的面庞映下清晰的轮廓。她始终昂首挺胸,盯着远处,双臂抬起又落下。三哥茫然站起,不由自主地弯腰,起身,扬场上锨一样,起起落落。
  金色的麦堆旁,长长的木锨在青年小伙子的力道下,“嚓——”一声插进麦堆底部,端出来满满一锨头,“哗——”一声倒进刚好回来的簸箕里。那个梳着长辫的女子,一扭身,麦粒在蓝天下翻身一跃,便沿着优美的弧线落地成金。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一倒一扬,机械化流水线一样默契,简单中重复着麦粒的梦想。阵阵幸福的欢声笑语,在深蓝色的天际回荡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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