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去往县城的路上风驰电掣。马路两边红枫绿树,虽是冬天,却胜春色。
  这是解封之后我第一天出车。
  
  一
  解封第三天,跟雪聊天,她也一直没出车。但到市里办事了,说外面人也不少。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出门了,最多在家附近走走。至于解封后的情况,都是从公司群里看到的。高铁站要等七八个小时才能出来。外面跑着的,一天四五十块钱,四五个小时不开壶是常有的事。出了防疫新政后,虽说不封路了,各个小区也都解封了,但是市场物流商超,这些大的环境依然没有多大起色,外面的人比平时依然少很多。
  刚解封几天,外面还不安宁,老公也说,一天跑那三十二十的,别出去了,有它五八没它四十。
  那些男同胞哪能像我一样天天在家睡大觉?一家老小吃喝拉撒,哪一天不花钱?一家之主,不管什么时候,养家的重担都不能卸啊,尽管艰难,也要迎难而上,苦中作乐。他们经常在群里开玩笑,让人觉得,生活似乎也没那么苦。
  安心睡了几天,后来就绷不住了。疫情一直没有消退的迹象,每天新增数量比封控之前还要多。这种情形,不可能很快扭转,会有一个很长的过渡期,可能要持续整个冬天,而我也不能总在家待着,什么不做吧。还没有退休,即便退了也没有退休金,也没有工资可以领,美好的生活,要靠自己去争取。这些天我睡得特别不踏实,整晚整晚地做梦,不到天亮就醒,早上起来两个黑眼圈。与其这么干等,着急,焦虑,不如像他们一样,走出去,勇敢接受现实,在不理想的现实里觅得一点安全感用来支撑生活。
  
  二
  早上做完核酸已经八点多了。决定出去看看。老公说别去市里,在家门口等等,等着就干,没活来家。
  平时走路的时候,经常看见西边医院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偶尔有个坐车的,我比他们都高兴,不管大小,总算没有白等。路上见个出租车,要是里面载着客,我会盯着看老会儿,看他们跑得欢实,真心替他们高兴。要是空车,不免失落,为他们叹息一阵。
  今天,我也要亲自体验一下这份煎灼。
  打开手机。以我手机上滴滴的分,接个单比登天还难,但死马得当活马医,什么时候都不能失去对生活的信心,万一有个呢,万一,有个大的呢?出门了总比在家机会多,手机一开,希望就来。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今天我必须跟那些早些天出来的男司机学经验,减少空驶,降低空耗,节省能源,少动,多等。
  来到我家东面的小区。这儿有几个工地,两个小区。以前我在这儿时不时的接个大单。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小时,只见它转圈,不听它响一声。一个单没有,一个人也没有。快十点了,总不能两手空空就折回家吧。好不容易拉出来,怎么也得去里面转一圈,看看到底什么情况,好为明天的出行做个计划。于是掉头,上高架,一气跑了七公里,到解放路下去。
  一下高架,就傻眼了。
  这雪说的人多,多在哪儿呀?东西向的站牌总共一个人,不但人不多,车也不多呀。平常的时候这个路口四个车道塞得满满的,现在两个车道,每个车道只有四五辆车。
  太冷清了。心里凉了半截。
  到前面中医院看看吧。以前的时候,偶尔也在那里等个人。一脚油门,过去路口就到,又傻眼了。中医院门口只能停三辆车,现在满满的四辆,最头的那辆歪出了线,就连医院对过都停着一辆。
  不能停了,再停,连西北风也轮不到我了。只能继续向东。
  解放路是市里最繁华的一条街。医院、车站、批发市场、高档酒店、大型商超,一家挨着一家。各种专卖店,精品店,小吃店,酒店,一应俱全。人流与车流,鲜花与繁杂,精致与匆忙,相偎相依,构成生动绚烂的人间烟火。住店的,逛街的,购物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这条路从不知道什么叫寂寞。蓝海大酒店门外有一个蓝球场,年轻的小伙子们把球打得热火朝天。服装批发市场里的俊男靓女,一群一群,走过来,涌过去。那些商户,推着一车一车的衣服往外发货。泰盛广场的音乐喷泉,人潮汹涌,音乐盖过天空的云朵,水柱比姑娘的舞姿都要劲爆。
  而今,它,不但寂寞,它还冷清。骄傲的蓝海大酒店成了隔离酒店。它对过的泰盛广场,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人。门前的喷泉,少了围观欢呼的孩子们,显得寂寥落寞又单调。服装批发市场零零星星几个人,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气,像退潮的海水,安静得一丝不苟。曾经最拥堵的路口,宽阔得像跑马厂。
  人呢?不但我想找人,这些地方,哪里不需要人啊!
  以一斑窥全豹,这里就是一个全市的缩影。我基本上不报希望了。
  这一条解放路,从西跑到东,中间竟然没有卡顿,稀稀拉拉的行人,走在寂寞的马路牙子上,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招手,哪怕回头看我一眼,这么大一辆车,在他们眼里仿佛不存在似的,我一口气就跑到了市医院。
  到了那里,心里拔凉拔凉的――老远就看到那亮眼的天蓝色,已经排了长长的一大串!
  再去哪儿呢?
  外地人老说我们这个城市很大很大。我没出过门,不知道他们说的“大”和“小”怎么对比。我们这个城市,人口居全省第一,面积居全省第一,好像也不小。
  可是现在,我觉得它太小了!小到我无处落脚,四处碰壁!
  一个月没出门,我都忘了路边有人招手打车,是什么样子了!当有人高抬胳膊,看向我的车,与我的目光相对的那一刻,一定是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现在,我迫切需要这样的刺激,来振奋一下我的沮丧颓废。
  此刻,感觉自己有两颗心。一边是现实中的凉,一边是理想中的热。我想我算是个乐观主义者,总能用热压倒凉。因为这些年,虽有过失望甚至绝望,但不管多难,我总能在绝望之后,再次重生。儿子小的时候,给他买过一个不倒翁,不管怎样推它,它始终不倒,总是笑眯眯的站在那里。
  我想,那个不倒翁已经永远站到了我心里。怀揣那颗热心,我又向前去了。
  
  三
  有句话说,心诚则灵。果然,一颗虔诚火热的心,感动了老天,老天显灵了!
  心不在焉迷迷糊糊,从医院转到到八一路。在路边停得满满的车的空隙里,忽然看到路沿石上一个小伙子靠着一个行李箱,低头看着手机。以我多年的经验这百分之百是个打车的。我使劲摁了两声喇叭,果然,他抬头看见了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拖着箱子往我这边来了。
  我往边靠了靠停下车,打开后备箱。小伙到了车前,把箱子放进了进去。
  果然是个打车的!直到他坐进车里,我都还以为是做梦!惊喜来得太突然!八一路直通火车站和换乘中心。他带着箱子,站在路西,朝向南方,十有八九是去这两个车站的。虽然只是起步价,但我总算干了个活呀!也算对这半天的煎熬有个交待了!
  他说了个小区名,一问,竟然是临沭县城的!
  心里抑制不住的狂喜!仿佛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临沭县城不远,只有四十公里,但在这样惨淡的境况下,这无疑是比林妹妹更实在的大蛋糕啊!
  我喜滋滋地往县城方向去了!这可真是老天的眷顾啊!群里那些大老爷们,一天才跑几十块钱,我这一个,最少也得七八十,而我才出来不到两小时,简直太幸运了!
  刚走了几个路口,心里一激凌,猛然想到,这是疫情时期,不是平常!这个时候,到处都有高风险地区,到处都有可能封着路。可能走着走着就会走不通。经常在群里看到他们问路,这条路能不能走,封没封,那边有没有风险,能不能去。光顾着高兴却全然忘记了这些重要因素,四十多公里,万一路上有什么地方不通呢,被封呢?此时恨不能生出个千里眼,看清迷茫的前路。忽又灵光一闪,遂又记起,现在不封路了呀!应该能走了!啊呀!这个时候神经怎么这么紧张呢?!路是能走了,此刻脑子里又生许多的不安:这一路那么多小区,万一,万一经过一个高风险的呢?我的行程码变黄了怎么办?成密接了怎么办?被拉去隔离了怎么办?就算隔离出来了,我的身上是不是会有病毒的气味?
  记得贾平凹写过一篇文章,说他曾经得过一次重病,结果,曾经的门庭若市,变得冷冷清清,人人见了都躲着他,连最好的朋友都不再上门。
  想到这里,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刚才的兴奋全然消失,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担心、纠结和不安。我这不是挣钱,是在刀尖上跳舞!
  怎么办?难道不去了?怪不得刚才小伙打电话,电话那头他爸还问了一句,那出租车愿意去临沭吗?当时想都没想,忙不迭地说,愿去愿去!这才想起来,临沭疫情是不是严重啊?能不能走啊!
  可是,好不容易才遇到这么个大活,放弃吗?实在是不甘心啊!大街上不到处都是出租车在跑吗?即使我不去,终究还是有人要去送他的。既然别人能去我就能去!
  一颗心终归悬在嗓子眼上。我倒是不担心小伙的健康码,一上车我就查看过,他的是绿码。我们小区已经天天核酸连续快两个月了,从没间断,现在谁没有当天核酸哪里都去不了。我担心的是目的地。毕竟离市区这么远,那边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
  我问他,你们那里封了没有?他说没封。
  我的心从嗓子眼落到喉咙里。我又问,不知道河东能不能走?记得前些日子,靠近滨河大道的一个小区有个阳性。
  小伙找出手机,看了好一会才说,没事,那边没有高风险地区。
  啊,一颗心总算安全着陆。
  多好啊!可以放心前去了!尽管路路畅通,我也要尽量避开里面小区密集的地方,走河边,走外环。
  
  四
  一路上车很少路又宽,只用了四十多分钟,把他送到了家,有惊无险。他下车的地方像是个农村,没有人接近我的车,街道上也没有什么人走动,原路返回,有点心花怒放,出门时的不安一扫而光,眼前一片明媚,那是前方不远处,冬日尽头的春光!
  回到宽阔平坦的大马路上,感觉每条道路都唱着歌,我似乎闻到了春天的气息。
  我知道,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都不可能像今天这样运气好。或许,出去一天,也会空手而归。但我不会再郁闷了,不会再颓丧了。记得哪里看过一篇文章,说有个人去钓鱼,天天空手而归,却天天哼着小曲回家。问他,他说,钓的是快乐。
  虽然,现实让我没有那么快乐,我也没有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但是我有接受现实的勇气。这段时间,大家都不好过,人人都难,这两年听到的最多一句话就是:太难了!各行各业,形形色色。但是,他们不都每天还是那么欢快的过吗,不都在努力的去生活吗?去加气的时候,加气站上,大家相互鼓励,相互安慰:别着急,就当出来玩了!总有好的那一天!早上做核酸的时候,经过一个车库。那里住着老两口,七八十岁了,老太好像腿脚不好,天天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老头干瘦,每天清早提着个袋子在垃圾桶里拾废品。他们的门口,经常一大堆的塑料瓶子纸盒子,在这堆废品边上,墙根前,一大束的粉色塑料花日日含笑。一个鲜红的大花盆里,埋下的一个地瓜,长出了绿色的秧蔓,生着鲜嫩的绿叶,长出了花盆,伸到盆外的过道上去。
  这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能力。不管生活如何,他们那么大年纪的人了,都有能力把日子打扮得如此美丽,我还这么年轻,有什么理由放弃对美好的向往,对未来的向往?
  向前去!走过冬天就是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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