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潺潺,竹楼轻烟,餐桌上一碗白灿灿的米饭,搭配几样清爽的菜蔬,江南丝竹,清新悦耳;山风习习,风过山庄,灶间里一锅热气腾腾的大馒头,翘首以待另一锅热乎乎的炖菜,江北歌声,浑厚粗犷。
  是的,江之南,喜食稻米;江之北,喜食麦子。
  唐古拉山下的沱沱河,携着冰川融水向东流淌,涓涓细流汇聚起滚滚长江,蜿蜒地把中原大地划分成江南和江北。人们习惯地把长江之南叫做南方,把长江之北叫做北方。按照这样的地理划分,就有南方人和北方人的称谓。
  南方人也好,北方人也罢,原本无大差异。不会说南方人比北方人多出一块骨头,也不会说北方人比南方人多出一对牙齿。但是,受文化、传统、地域,甚至气候影响,南北方在日常生活中差异还是蛮大的。譬如,就语言来说,南方人说话绵柔,所谓“吴侬软语”,听着好听,像唱歌似的,但北方人听着就一脸懵圈。反观北方人说话,字正腔圆兼具硬朗有力,尤其是俺们东北这旮旯,俩人见面打招呼、唠嗑,铿锵有力,声震南北,有时会让人感觉像是在“吵架”。
  民以食为天,若想真正了解南北差异,最容易入门的算是饮食文化上的差异。南北方物产不同、菜品不同、烹饪方法不同,呈现的饮食文化各不相同。概括起来说,南方人精细,小家碧玉般把饮食打理得精致典雅;北方人粗犷,凭借洪荒之力把饮食打造成旷达豪迈。
  我曾在浙江温州小住二日,领略一番瓯越文化。傍晚,在农贸市场闲逛,看见一位女士买青虾。她说的是温州话,这种被称之为最难懂的方言,我是一句也听不懂。她与老板说的啥,我不晓得,只见老板拣了五、六只青虾递给她,她付款走人。这把我看得一怔一怔的,我的天啊,虾论只买卖。转念一想,觉得五、六只虾做碗鲜香的虾汤,倒也是足够的了。既吃到了虾,又不“饱和”地吃一肚子,省钱实惠,这便是南方人的精细所在。有钱也不任性,精打细算才是王道。
  在俺们北方买虾却是论斤的,从不论个论只卖。进入十月份,正是北方上青虾的季节。小贩蹲在街头,一筐虾活蹦乱跳。行人路过,嚷嚷道,多钱一斤?小贩应声答道,一百元三斤。这样的街头即景在北方比比皆是,若是数学不好的,真得算一阵子,才能搞明白究竟多钱一斤。这就是北方人,凡买东西喜欢凑整,一百元递过去,三斤青虾拎走。回家先吃一些,余下的分成几份放到冰箱里冻上。妻子就是这样买虾,这样做有啥好处呢?我一直不大理解。后来,因为新冠疫情实行静态管理,足不出户时,这才感受这种“储备”式购物的妙处:居家期间天天烤虾、炸虾,因为冰箱里全是虾。
  网上有个段子,较好地说明南北方饮食文化的迥异。一南方小美女在北方工作,炒菜时要放点肉,一个人吃不多,便每次买一点点的鲜肉。为了应付卖肉老板吃惊的眼神,连忙解释道,买这点肉是回家喂猫。隔两天,小美女又去买肉,还没开口,老板就把一包碎肉递给她,大大咧咧地说,不要钱,送你的,拿回去喂猫吧。
  南方人的精打细算,北方人的简单粗放,都因为“喂猫”这个“包袱”,抖搂得一干二净,令人捧腹。
  
  二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南方给我这个北方人的印象,就似这首乐府诗的意境,清雅秀丽,食不厌精。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去上海。逛完城隍庙,已是中午时分,就近寻家饭馆,点了两碗馄饨。不一会,服务员端来馄饨,精致的青花瓷碗,颇有唐宋遗风,几点青葱点缀清汤之上,四五个小小馄饨静卧碗底,赏心悦目。喝一口汤,蔬香弥漫,吃一个馄饨,味鲜皮滑,“哧溜”一下就进肚了。两碗吃完,我又点了两碗,当吃完第四碗时,觉得还没吃饱,毕竟馄饨太过“纤细”,小得可怜。有心再来一碗,又有点不大好意思,因为已经能感觉到服务员吃惊的神情。罢了,我且另寻去处填饱肚子。
  出店不远,街角有一位老太太正在卖油煎“盒子”。我想吃个“盒子”,溜个缝。虽说是路边摊,但老太太收拾的干净利索,小巧的煤球炉子跳跃着蓝色火苗,各种炊具摆放整齐,看着就令人清清爽爽。拿着略有些烫手的“盒子”,坐在道边僻静处,一口下去,甜甜的糖汁充盈口中,竟然是糖馅。这下子完全颠覆了我对“盒子”的认知,须知在我生活的几十年间,在俺们东北那个地界,“盒子”只能是韭菜馅,必须的。前不久,中午单位食堂也有烙“盒子”,一同事忽然问服务员,“盒子”啥馅的?大家一阵哄笑,反问他“盒子”不是韭菜馅的,还能是啥馅的?我笑着接茬说,“盒子”还有糖馅的,在南方。
  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到过江南不少城市。工作之余,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品尝当地美食。譬如,酸甜可口的西湖醋鱼、肥而不腻的南京盐水鸭、香糯可口的奉化芋艿炖排骨、肉质滑嫩的海南文昌鸡……吃得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江苏淮安市,不起眼的店铺,地道的淮扬菜,刀工讲究,菜品细致精美,清鲜平和。吃得最过瘾的,是在广东江门,那里有全国最大的生蚝养殖基地,顿顿吃生蚝,菜菜都有生蚝,真是鲜美到家了。
  前一阵子,妻子出差,由我负责晚餐。那天,在家附近生鲜超市准备买点蔬菜。正不知道买啥好呢,老板娘说话了,今天的藕非常新鲜,买点藕吧。我一愣,她接着说,你爱人常来买藕。妻子出生在青岛胶州,学习工作在辽宁大连,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不知道为啥,却有一颗南方人的心,偏好南方口味,我家餐桌上南方菜蔬是常客。超市老板娘说的没错,藕是妻子的最爱。每次烹饪莲藕,总是不厌其烦地说起与藕相关的故事,比如苏州的荷藕,唐代时列为贡品,色白如雪,嫩脆甜爽,诗人韩愈曾赞不绝口:“冷比霜雪甘比蜜,一片入口沉疴痊。”吃藕的时候,妻子还不忘说一句,快看,藕断丝连。我笑,妻也笑,“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记得,有一次去机场接南方归来的妻子,除了行李箱,她还拎着一个大号保温箱。回家打开一看,什么竹笋、芦笋、莼菜等等,一箱子都是南方菜。妻子说,傍晚的飞机,上午没事,去当地菜市场逛了一圈。边说边拿出一包荸荠说,卖荸荠的老人用小刀一点点去皮,生怕削多了肉,南方人真是细心耐心。
  还有一次,妻子从福州回来,在家包小馄饨。我瞅着“馄饨皮”觉得非同寻常,薄薄的,微微泛红,不像是面皮。妻子说,这个叫肉燕,是用猪肉加番薯粉手工打制而成。她这样一说,令我想起郁达夫的散文《饮食男女在福州》,“一两位壮强的男子,拿了木锥,只在对着砧上的一大块猪肉,一下一下的死劲的敲。”这段文字描写的就是打制肉燕的步骤之一,先把猪肉打碎,再经历多道繁复的加工程序,最终做成薄如纸、色似玉的肉燕。吃一口肉燕小馄饨,口感软嫩,韧而有劲,淳香沁人,真的是好吃极了。
  人人都说江南好。江南,既是一个地理名词,也是一个文化符号,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无论是鲜鱼水菜,还是鸡鸭鱼肉,聪慧的江南人,总是这般将饮食打理得精细雅致,尽显江南文化的诗意与创新。
  
  三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深知北方饮食的粗犷,不敢说一定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吧,但大锅、大盘、大碗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多年以前,我在长海县大长山岛上请朋友吃饭。那些南方朋友直到今天,谈起那顿饭,还是连呼震撼。食材全是海鲜,烹饪方法简单至纯,就是“煮”,南方也叫白灼,盛食材的器皿颇为原始,一律用锅。一锅煮开口的各种贝类,一锅煮熟的海蛎子,一锅红彤彤的螃蟹……可谓是应煮尽煮。更绝的是新捞上的海参用高压锅压好,蘸东北大酱吃。《红楼梦》中贾府过年才有的辽参,硬是被我们吃出小葱蘸酱般简单粗放。
  一些外地朋友对大连煮海鲜颇多微词,认为这海鲜吃得过于简单、不精细。妻子单位的老总是福建人,在大连工作五六年了,始终不习惯北方饮食的这种豪爽。每次聚餐,都要念叨一番,吃简单了,吃可惜了。但是大多数大连人不以为然,觉得海鲜就是要吃原味,不加佐料,只用盐足以还原海鲜的鲜味。这种吃法,除了生活习惯使然,我觉得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大连人的性格,简单粗犷、坦诚率真、热情爽朗。我敢断言,在大连,不管多么淑女、多么文雅的姑娘,永远不会像《我的叔叔于勒》中的太太那样高贵地吃牡蛎。不为别的,仅仅是厌烦那般做作。
  其实,有时候也不大适应南方餐饮的某些精致。记得那年在深圳一酒店就餐,上了一盘海螺,一人一个。我以为和我们这里一样是白灼的,拿到手才发现,螺肉是加工过的。将螺肉剔出,剁碎,加入各种调料蒸熟,重新装回螺壳中,吃的时候,用小勺从螺壳里挖着吃。暗自嘀咕,这不是脱裤子放屁——费了两道手续嘛。至于味道,因为使用的调料种类过多,海螺自然的鲜味都被浓烈的咖喱味掩盖了,像是吃了一份印度餐。
  北方饮食的粗犷如同这里的四季,交替有序。春有春的和煦,夏有夏的火热,秋有秋的萧瑟,冬有冬的严寒,像一位一脸坚毅的硬汉,棱角分明。以前,我单位有一位从广州调过来工作的女同事。闲聊中,打趣她:广州好?还是大连好?她回答道,大连好。又问好在哪里?她笑着说,我终于可以穿皮草了,还有长筒皮靴。是的,她在广州一双凉鞋、一套裙子穿一年。如今,四季衣服全有,换着花样穿。
  饮食亦是如此,北方餐饮也有独到的特点,有其精妙之处。譬如,说起猪大肠,恐怕许多人都要掩鼻,但山东有一道菜“九转大肠”,就做出了美味。先煮,再炸,最后又烧,口感独特,引得饕客盛赞:“虽为俗物,登得雅堂。”此外,北方许多美食也是独具特色,比如,外脆里嫩的北京烤鸭、料重味醇的西安羊肉泡馍、肉嫩皮脆的内蒙烤全羊、味道鲜美的哈尔滨得莫利炖活鱼……吃得比较震撼的,是在河南省洛阳市。极富地方特色的洛阳水席令人大开眼界,四镇桌、八大件、四扫尾,大碗小碗上了一桌子。其中,一碗燕菜上“盛开”一朵用鸡蛋精心制作的牡丹花,据说周总理曾经盛赞:“洛阳牡丹甲天下,菜中也开牡花。”
  在北方最好吃、影响力最大的,莫过于饺子。俗语说,“好受不如躺着,好吃不如饺子”“饺子就酒,越喝越有”,足见饺子在北方的地位。猪肉、牛肉、羊肉,韭菜、白菜、芹菜、圆葱、大葱,鲅鱼、黄花鱼,虾仁、海参、海螺、海肠,绝大多数食材都可以包起来,成为美味。已故的岳父是山东胶州人,特喜欢包饺子、吃饺子,也调得一手好馅料。我记得与与妻谈恋爱的时候,有两次居然吃到了青椒馅和茄子馅的饺子,口感相当不错。当时倍感惊奇,小小的面皮竟然啥都能包,暗自思忖,人生若是饺子,大概可以包容一切了。
  后来,岳父年龄大了,不怎么包饺子了。我们便请岳父去饭店吃饺子,这家店的海胆饺子做得精致。薄薄的,略微透明的饺子皮,包着嫩黄色的海胆肉,咬一口鲜香盈口,非常好吃,就是价格也好,一盘十二只饺子卖八十元。我们不敢把价格告诉岳父,对节俭了一辈子的老人家来说,这饺子有点奢侈。所以,当岳父问起价格时,我们都说不贵,才三四十元一斤。岳父就放开肚皮,大吃起来。岳父吃得开心,我们看着高兴。只可惜,前几年岳父忽染重疾离世,再也吃不上饺子了。一段时间里,我们也不再去这家店吃海胆饺子了,不是嫌贵,而是不愿意回忆旧事,不愿意伤感。
  饮食分南北,美味济苍生。酸甜苦辣咸的味道贯通大江南北,蕴含在一个个流逝的日子里,又在一个个接踵而至的日子里,酿出新的美味。日子如此,人生不也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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