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老刘还是一头青丝,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我喊他小刘,这位民工兄弟,跟他姐夫学成木匠,没过正月门,小刘就随姐夫扛着行李卷,坐车飘向各个大中小城市。在基建队干木工活,那时候,没有手机,小刘想家,就写封信。一封信从他所在的打工城市出发,一路辗转,到我手里,信封有时都磨碎了。他只有初中文化,不会花言巧语,信里内容无非是庄稼长啥样?母猪下猪羔子没?爸妈身体挺好吧,以及儿子的学习情况。关于七夕节,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的日子。小刘还是有心人,民工嘛。赚一分钱,全是汗水泥水泡制出来的。他想着妻儿老小,舍不得浪费大钱。平时,他留意工地附近有没有鲜花店,一打听,一朵玫瑰好几块钱,能买很多白花花的大馒头,顶他好几顿午餐,加上买一束玫瑰的话,邮到老家,最快也得一周,收到玫瑰早枯萎了。
  怎么办?这家伙跑到一家商城,买了一朵布做得蓝玫瑰。也不知从哪听说,一朵蓝玫瑰象征着你是我人生的唯一。用一只牛皮信封盛着,七夕前就紧锣密鼓邮寄过来。
  乡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到我家门口,手中扬着那封信,说是我的信。我在院子里剁红薯梗喂猪,手上被红薯叶染得黢黑,往衣襟擦擦,夺过信,迫不及待拆开,妈呀!一朵漂亮的蓝玫瑰,枝叶和花瓣栩栩如生,我将花捂在胸前,一行泪潸潸而下。家很穷,粗茶淡饭喂养的岁月,能说不是爱情?我需要的是一杯白开水,傻瓜给我的则是一片大海。虽然不是青翠欲滴的鲜花,布花可以搁置很久啊!
  二十年前,有了电话。小刘变成大刘,头发开始脱落,脑壳中间近乎光秃秃了。他依旧一朵云似的,在各个城市飘。孩子也读初中了,日子相比之前好了许多。能买得起鲜艳的玫瑰花,我却不肯花这份钱。有买玫瑰的钱,给公婆扯一件擦汗衣衫,到集口割几斤猪肉,包酸菜猪肉饺子,大人小孩改善伙食。
  隔三差五,大刘晚上,在宿舍外,借着美丽的月光,给我打电话,他嘴里不说想我,我清楚他内心一直牵挂着我。七夕节,对一个民工来说,不算什么节日。大刘很认真,那朵蓝色布玫瑰花,仍然放在我们结婚时,做得立柜上,隔段时间,我就用碘酒擦拭一下,看上去像才买来得一样。生活环境改善了,大刘会在七夕节头几天,自外地快递来一件裙子,或者裤子。他选衣服的眼光比我强,我穿起来很合身,也有品味,基本是我喜欢的款式和面料。穿着大刘快递来的七夕礼物,走在村子大街上,惹得女人们七嘴八舌,夸奖大刘疼老婆,懂女人,我的心里也是暖暖的。在村里,我是为数不多过七夕节的女人,有大刘在,我年年都会过一个生动的七夕节。
  这十年,我和老刘,儿子,乔迁进城。在小县城有了栖息地。老刘呢?外甥打灯笼__照(舅)旧,过了正月出门做木工。手里有点积蓄,儿子也在本市上班了。老刘的脑壳越来越秃,锃亮,像十五瓦灯泡。互联网时代,我们表达思念之情的方式,从写信到打电话,直至现在视频语音,方便快捷,视频一开,两个人就如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辨识度高,有什么紧要事,视频就解决了。那些相思的话语,都在视频里流水潺潺了。
  昨天晚上,七点来钟,老刘和我视频,告诉我,在拼多多上给我订制了一串铂金项链,钱不多,一百九十九。寓意,长长久久,做为送给我的七夕节礼物,后天,也就是七夕节那天会由京东快递送达。尽管这条铂金项链,价格不贵,于我很有意义。老刘是民工,我也是民工。汗珠子摔八瓣,弓着腰行走的人生,只要他心底有我,即便七夕节什么也没给我买,他平安就足够了。
  爱是互相的,这些年,我的民工丈夫,给我七夕节礼物时,我不忘回馈他,东北冬天出奇的寒冷,我忙完地里的农活,月色如水的夜里,在一盏灯下,为老刘织一套毛衣毛裤。不一定要七夕节送给老刘,一般是晚秋,刚撒冷时,邮寄给他。另外,七夕节我也有一份爱传递给他。那就是每年七夕,我必写一首情诗,有时是散文,还有小说,借文字来向我的民工丈夫告白。我大致算了算,光给老刘写得七夕节文章,发表在报刊杂志上,也有几万字!假以时日,我会出一本集子,专为老刘量身定做的文学集子,将我们婚姻内度过的每一个七夕节,收藏,出版。夕阳西下,枯藤老树昏鸦,我和老刘,守着一爿小院,一座老房子,门口一条河流,读着我对他说得情话,颐养天年。
  原来在小说里海誓山盟的爱情,落实在现实中,不过是一杯温吞吞的白开水。所谓的地久天长,更多的是两个人的双向奔赴。再浓烈的感情,也经不住时间的蹉跎与冲淡。从简单琐碎的日常,一段一段裁剪拼凑的,不仅仅是一座房子的坚固温暖,一家人的欢声笑语,最主要的还是亲情,血浓于水的亲情。
  小雪到了,老刘视频里说,工地的活儿结束了,十几个木工住在一桩烂尾楼内,没有暖气,沈阳的气温,白天十摄氏度,夜里零下四度。老刘咔咔咳嗽,说感冒了。铺得电褥子,也抵不住破玻璃门窗,窜进来的冷寒流。他着急回家,在外打拼的泥腿子,哪个不着急回家?工程是竣工了,一年的工资还没到手,走不了。老刘他们紧锣密鼓追着负责人要工钱,上火了,嘴上起两泡,火辣辣疼。吃了几片牛黄上清片,说强了。每天十几个人吃碗泡面,一大早就去项目部堵负责人追讨工钱,对方答应不错,说,周一就解决。周一没动静,老刘他们一商量,不行就去总局要,或者到劳动局告。
  我只能劝老刘,好事多磨,慢慢来,总有峰回路转时。夜阑人静,不止一次想过,一朵云一样,飘来飘去,终有老了的一天,做不动木匠活,扛一起一根木头,怎么办?老刘也奔六十的人了,木匠手艺排不上用场了,去哪个商场,店铺做零杂?老刘还不肯。年轻时,跟着公公学过修鞋。实在山穷水尽,就在城市某公园,广场一隅,支把一个修鞋摊儿。天热了,撑一把太阳伞,伞下,摆两三只马扎,谁来修鞋,坐马扎等一会儿,说说话儿。冷了用塑料搭一个小窝,坐在里面,修鞋。有了老主顾,租一个小店面,修鞋,兼着收发邮件,一举两得。我呢?写稿子,到午饭时,做好饭菜,两个人就在租屋吃一口。真正夫唱妇随,再也不受两地思念之苦。当然,这只是我对明天的一个规划。老刘也点头了,我们居住的城市,属于中等发展中城市,距离黄海近。坐106公交车二十分钟就抵达海洋大桥,站在大桥上看黄海潮落潮涨,日出日落,那是一种很幸福的事情。特别是和老刘在一起,然后,去码头坐一坐木船,让海风吹拂着我的长发。听海鸥在广阔的大海上歌唱,春天那阵,老刘和木匠回来小住几日。我俩拿着刀铲,挎着小竹筐,骑摩托车来海边,长长的海岸线挖婆婆丁,芥菜。夕阳西下,返回。婆婆丁洗干净,蘸大豆酱,就着黄灿灿的苞米粥吃。平凡人的日子,点点滴滴都是烟火味,你能说,这不是爱情?
  疫情三年,老刘依旧在各个大中小城市穿梭。这三年,我经历着父亲的两次手术,母亲三次手术。又都是大手术,我和弟弟,陪父母走在抗癌的路上。老刘是民工,我也是。家并不富裕,但在父亲母亲住院手术治疗时,老刘毫不含糊,第一时间来电话,询问老人病情,微信转账给我。那一刻,我落泪了。所谓的风雨同舟,无非是老刘这样的,不管有多艰难,他会义无反顾陪你,走过一程又一程。我常常在想,爱人间的相濡以沫,该如何诠释?这个外表粗枝大叶,不善言辞的男人,他做到担当的同时,也为我们的父亲母亲撑起一片天。
  在网上看过读过很多夫妻,有一方重病,另一半绝尘而去,甚至提出离婚,卷走两个人共同财产。老人患病,子女不闻不问的案例,值得欣慰的是,老刘很有责任心。
  明天和意外不知哪个先来,那就好好珍惜今天,珍惜眼前人吧。山高水长,老刘,你陪我一生,我岂能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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