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母地下室翻找东西时候,我无意中发现了一大一小两个小药箱:大的是木制长方体,漆着古铜色的桐油,小的是皮制的,开盖是半圆的弧形。两个药箱都印有一个鲜红的十字架,被静静的安放在灰暗的地下室一隅,落满了灰尘。我望着它们呆呆地出神,无数的画面出现在脑海里!
  1973年,父亲退伍后,按照当年的退伍政策,不予转业安排工作,只能回家务农。
  父亲是69年的兵,72年入党,曾受连队嘉奖两次。这样的年轻人回到村里也是大队重点培养的对象。曾经有一次煤矿招工,唯一的一个转工指标给到村里,要政治面貌好的年轻人,大队的意思让父亲去。后来同村条件更加困难的袁姓母亲找到我家,苦苦哀求父母,让把机会让给她儿子。说她儿子已过了结婚年龄,没有这个机会可能就要打一辈子光棍儿了,说道难处,满脸是泪。父母最见不得别人在面前哭哭啼啼,心软了,就这样轻易放弃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以至于父亲当了一辈子农民,辛劳到老。而那个袁姓同乡,最终如愿在煤矿干到退休,老了拿着丰厚的退休金。这些年我经常见到他在大队门口美美的晒着太阳,和一群老头儿下棋聊天。我问过父亲,对这事儿后悔不。父亲总是憨憨的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煤矿那年头总经常出事故,人家也是用命换钱,没啥可遗憾的,也没啥好羡慕的。
  
  二
  69年在毛主席号召下,国家开始把有限的医疗资源向广大农村倾斜,几乎是一夜之间全国出现了百万赤脚医生和赤脚兽医。父亲退伍那年,村子里已经有两名赤脚医生。鉴于父亲在部队上有养猪的经历,又受过嘉奖,后来经过培训,父亲有幸成为一名赤脚兽医。
  赤脚医生(兽医)这个词现在年轻人可能不熟悉,但它可是在当年整体经济文化匮乏情况下一大创举。曾受到联合国高度赞扬。顾名思义,赤脚医生(兽医)简单来说就是平时下地干活儿,村民有医疗方面需求时,随时背起药箱出诊。他们平时的身份还是农民,关键时刻肩负起广大农村基础医疗的重要责任。
  从我记事起,我家红红的板柜一角就摞放着一大一小两个小药箱。木制的在下,除了储存有常用的兽药外,还有碘酒,酒精和一个放有针灸用针的精致的小盒,以及一些医学书籍。皮制的在上,里面有温度计,长短镊子,一个盛有长短不一的针头的瓶子,玻璃刀和一根不锈钢包裹,仅漏出一长条带刻度的玻璃活塞针管。
  80年代以前出生的农村孩子,童年生活经历里少不了各种家畜的影子,对它们大抵都怀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猪是农家宝,家家离不了。那时候,每户农家都会养上一头或几头猪,平时刷锅水,米糠菜叶都给了它们。既可以猪圈积肥,又可以到年根儿底下杀猪过年,给一年四季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苦日子平添几分奢侈。卖肉所得再置办一些年货,还上一些亏空,存上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在农村养鸡吃鸡蛋是种奢侈的行为,主妇会被认为不会过日子。小孩子起哄唱的儿歌里面有两句就是“**妈,真败家,拿着鸡蛋换毛虾......”一般只有过生日或者小病小灾的时候孩子们才能心安理得的享用鸡蛋。鸡蛋大部分都被赋予了货币的功能,可以换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学习用具等。
  别看在农村过日子谨慎的人自己小病靠扛,大病靠命,可真要是家里宝贝猪有了病,发了烧,不吃食,那可是要命的紧。猪在农村生命周期一般也就一年,赶上吃喝不顺,季节变化,流行疾病也在所难免。一个中等规模的村子,大概也要有几百头猪。如果到了猪流感季节,我记得一天中无论什么时间总有人上门寻医问药,甚至父亲在地里干活儿也有村民找到田里,希望父亲尽快医治的,父亲也从不推托。如果赶上吃饭,父亲都是抓紧扒拉几口,饭碗一放,拿起药箱,立马就走。
  各种牲畜所在的环境脏臭自不必说,在农村的人也不会嫌弃。父亲经常干净衣服出门,回来就是臭烘烘的一身。
  给各种牲畜打针是个的技术活。父亲很喜欢动物,熟悉它们的各种声音,每一个细微动作,甚至每一个眼神,让父亲可以轻松面对各种牲畜。这一点我遗传父亲,后来有了电视后,我俩经常一起津津有味看动物世界。
  冬春季节还好,猪圈里面冻的结实,没什么粪水。夏秋季节,猪圈坑里满是冒着气泡的粪水,能没掉猪的半个身子,而且猪还喜欢在粪水里打滚。父亲总是在路上随手折一根树枝,薅一把猪草拿在手里。当父亲诊断完,兑好药后,进入猪圈炕,让主人关好门。一般的猪圈房不高,人在里面只能猫着腰。猪本来有病心情烦躁,见到陌生人就更是紧张。父亲先是把猪草扔给病猪,再用手里的木棍儿轻轻的骚猪耳朵后面的皮肤。猪的目光被猪草吸引,戒备心减轻,被挠的舒服时,哼哼声也会变得低沉,甚至要舒服的躺下去等人给它来个全身SPA。此时,父亲手疾眼快,迅速的把针管扎进猪脖子上的肌肉里面,迅速推药。一般猪刚感到疼痛,针头已经被拔出来了,反抗已晚。如果猪跑到满是粪水的猪圈坑下面,驱赶,恐吓是不管用的,只会适得其反。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狗急了能跳墙”惹毛了这个四脚兽,也是这个结果。只能智取,用好吃的慢慢逗引它上来,有时候要等很久。所以父亲一出门,啥时候能回来,还真没有准点儿。
  猪的病一般都是感冒发烧,几针下去就会好。最可怕的是恶性流行病——猪“丹毒”。得了病的猪浑身长满连成片的红色疹子,浑身发烧,烦躁不安。急症发作死亡率特别高,根本没有特效药。往往病情来势汹汹,一个村子隔不了几天就会陆陆续续死掉很多头猪,而且死的多是半大猪或者母猪。这对农家来说是巨大的损失,大半年的投入,一下子就化为乌有,让人很难接受,让本就贫寒的家庭雪上加霜。父亲也颇有无力感,那些日子他常常独坐在院子里抽闷烟,长吁短叹,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父亲几次去县兽医站反映情况,请教对策。可惜,当时给出的对策也只有打青霉素,再凭借猪自身抵抗力看能不能抗过去。
  后来父亲从一个老中医那里听说蟾酥能解百毒,不知能不能救猪的命。“死猪当活猪医”吧,父亲跑遍县城中药铺子,终于得到一些蟾酥。
  父亲用消过毒的刀片把病猪尾巴表皮割破,把一小块儿蟾酥用布紧紧地缠在伤口处。没想到效果竟然不错,有一半必死的猪被救了回来。只是猪尾巴被烧掉一小节,留下疤痕。看到有效果,父亲非常欣喜。可惜蟾酥很贵,药店又往往无货,父亲竞发动身边的人,包括我去捉蟾蜍,挤出蟾酥,用于治疗丹毒。这个方法后来也被县里推广,不知救了多少猪的性命,让多少家庭留住了宝贵的财富。为此,父亲收到县里嘉奖,也声名远扬,三里五村总有找父亲给猪看病的。就连杀猪的屠户一看是短尾巴猪,都知道一定是用父亲的方法给烧掉的。
  
  三
  既然有流行病,防疫总大于治病。那年头赤脚医生在党中央带领下,只几年功夫就在全国范围消灭了血吸虫病,肝炎等疾病,给我国人民带来基本健康。给刚出生的孩子注射疫苗也成为常识。
  兽医也同样开始给牲畜打疫苗,主要是针对猪和鸡的流行病。疫苗都是需要冷藏储存,那时候乡镇一级哪有冰箱?疫苗都是用棉被包裹好,放进木箱里,靠自行车从县里马不停蹄运到下面的村庄,再靠组织起来的兽医团队挨门擦户抓紧时间去打。猪还好,在圈里,即使家里没人,跳墙进入不会引起误会;鸡不行,那时候,鸡都是散养,只能在晚上等鸡上窝才能保证不漏针。父亲他们就是在夜里给鸡完成防疫任务的。父亲的手电筒尾巴上面用短绳串着一个“草珠子”,干活儿时候他就叼在嘴里,腾出双手,右手抓住鸡翅膀放在地上,用膝盖压住鸡腿,左手迅速在鸡腿上注射(父亲是左撇子)。一窝鸡一二十只,往往还没等这家主人从睡眼朦胧中缓过神来,就打完了。
  父亲还会给牲口接生。一般来说牲口都可以正常生产,如果遇到难产,弄不好就是一尸多命。村民遇到难产就会把父亲这个大救星请过去。父亲对这种事儿也是驾轻就熟。我见过父亲给难产的猪接生,只见他让旁人打来温水,用肥皂仔细洗过手和手臂之后,趴在肮脏的地上,从猪的产道慢慢探进手臂去给猪做助产。这需要配合母猪用巧劲,又不能伤了母猪和猪仔儿。父亲灵巧的手指仔细在猪的子宫内摸索着,轻轻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猪仔儿的脖子,慢慢把它带出来。看到带着胎膜的猪仔儿出来,父亲用抹布轻轻擦拭猪仔身体的嘴巴,一般猪仔儿很快活泛起来,吱哇乱叫,母猪也会发出哼哼声回应小猪,父亲麻利的把脐带一挽,系一个疙瘩,小猪就蹒跚着去找奶喝了。有时猪仔儿窒息太久了,没有了呼吸,会出现假死症状。父亲就会提起小猪两只后腿,轻轻拍打它得脊背,只几下,小猪眼睛就会动了,有了呼吸和叫声。围观的村民也会发出一声声惊叹!
  曾经六队有一只母猪也是难产,经过父亲助产也只生了一只猪仔儿。生产队长听信母猪产一仔不吉利的说法,竟决定杀了母猪。父亲极力劝阻也无济于事,没有办法,父亲把那只刚刚出生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奶的猪娃子带回来,让母亲用羊奶精心喂养。后来这只猪崽竟然像养的小狗一样,母亲走到哪里,小猪就跟着黏到哪里,颇通人性。
  待到这只猪长大,父母亲不忍心去杀它,只好卖掉。卖猪那天,母亲一早给猪做了一大盆好吃的,轻轻地抚摸着猪头,眼中满是泪花,言语哽咽着说,下辈子别再托生为猪了。猪似乎也懂了什么,等开了圈门儿,在母亲脚边闻了又闻,嗅了又嗅,不停地轻轻地哼哼着,仿佛要把母亲的味道记到来世。后来它不用哄,不用赶,竟自己慢慢走进了收猪的铁笼子。拿到卖猪的钱,父母少了以往的喜悦,很长时间缓不过神来,仿佛失去了一位亲人。
  劁猪的事儿父亲从来不做。即使我家后来养母猪,生了猪仔儿,父亲也都是从外面请人来做。他说,听着小猪嚎叫,看着大猪发疯,心里不舒服。
  
  四
  母亲的身体打我记事起就不好,每年都少不了住上几次医院,父亲总是忙前跑后,无微不至的照顾。后来父亲买来一本红塑料皮包装的《实用针灸手册》和针灸用针,一边向村里老中医请教,一边自己摸索。慢慢也粗通一些医理,懂得一些穴位。母亲感觉身体不舒服时,也让父亲照书试针,竟然也有不错的效果。现在父母都年过古稀,母亲的身体倒是越来越硬朗了。村子常有人对母亲半开玩笑说,你是“老药罐子,熬死铁汉子”。我想如果没有父亲温情的陪伴,母亲也很难走到今天。
  村里有人落枕,牙痛,父亲也会出手帮忙,揉揉捏捏,很多小毛病竟能迎刃而解。面对找上门的求助,父亲有时候开玩笑说:“你干嘛不去找医生,来找我这个兽医?”村民一般笑着说:“我的命贱,你就把我放当成猪治就行了。”
  父亲的小药箱里用完的小药盒是我们兄妹的宝贝。父亲把纸盒做成称盘,配上一根箭杆做秤杆,给我们用来过家家。还会剪出小猪、小兔、小老虎等小动物来陪伴我们。我最初拥有的象棋,也是用这种纸板剪出来,用毛笔写上字制成的。
  有一天晚上村里来唱皮影戏的,等散场到家已经很晚了。等第二天我一睁眼,墙上竟然挂着纸板剪出来的影人造型:头,身子,四肢都是用线固定好,可以活动的,又用彩笔勾勒出了头发、眉眼、衣服、鞋子,它们有的手拿大刀,有的手拿双剑,像戏台上一样栩栩如生。这是父亲回来后夜里不睡觉,给自己心爱的儿女做的玩具。我和妹妹都爱不释手,到现在记忆犹新。
  因为村里有出诊的需要,也因为母亲身体原因,在80年代外出打工潮中,父亲始终没有离开村子,后来学了做豆腐的手艺养家糊口,同时守望着自己的家园。再后来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农村养猪养鸡都变成农场化了,有了更科学的手段。赤脚兽医和赤脚医生一样,逐渐被取代了。他们都是那个火热年代的缩影,为新中国保一方平安做出过积极的贡献。
  前些年国家落实赤脚医生补助政策,根据工作年限,每月享有一定的补助。赤脚兽医没有相关政策,我和父亲说起这些,父亲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说做人只要心安就行了,争什么争?只有健康和平安最重要!父亲总是这样把得失看的很淡。他的这些生活的智慧深深影响这我,当我的生意失意的时候,父亲的话语就在我耳边回响!
  父亲的小药箱里的医书是我最早的启蒙书。在我还不认识字的时候,就翻看上面的图画,里面有种神秘的力量在深深吸引着我,让我萌生对知识,对科学的渴望。父亲对于家乡的热爱和守望也深植我心,直到现在!
  2022.11.21原创首发于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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